月瀆詞 第33章 第三闋 獻天壽令 一

作者 ︰ 沐淅

九月二十七是朱昭媛生辰,朱昭媛身懷著中然第一個孩子,太後十分在意,欲在宮中設宴為朱昭媛慶生,如此恩寵,朱昭媛卻只倨傲的謝了恩,之後又含笑對梅婕妤道︰「有勞妹妹了。」

梅婕妤心中嫉恨已極,卻只得笑著應道︰「妹妹如今主持後宮,都是分內之事罷了。」

朱昭媛得了這一句,心中也是暗恨,因此幾日後的宮宴之上,便是百般挑剔,先是嫌棄菜色不夠喜氣又太過油膩,不夠精致,難以入口,又嫌歌舞是看過多次的,實在無聊。

梅婕妤終于難忍,不由道︰「籌備宮宴之事是四天前才告訴妹妹,若有不周,還請姐姐多擔待。」

朱昭媛笑道︰「本宮可是未曾想過要在宮中設宴,是太後娘娘垂憐,你如此說,是在怪太後知會你晚了嗎?」

梅婕妤聞言惶恐,慌忙起身跪拜道︰「太後娘娘,臣妾絕無此意,還請太後娘娘莫要見怪。」

太後和淡一笑,端華尊貴,道︰「原是哀家說的晚了,不能怪你,」又對朱昭媛道︰「能置辦如此,也是婕妤盡心了,你還未謝過婕妤呢。」

梅婕妤忙道︰「多謝太後娘娘,這是臣妾職責所在,不敢居功。」

朱昭媛听得太後所言,心中郁郁,卻不好太過拂了太後的面,倚了中然的手臂,漫不經心道︰「多謝妹妹了。」

梅婕妤未及謙讓,朱昭媛卻已不再看她,自瑪瑙盤中拈了一瓣蜜橘,對中然笑道︰「皇上,這是臣妾親手剖開的,皇上吃一瓣吧。」

梅婕妤訕訕的,還是太後笑道︰「婕妤起來吧,今日是朱昭媛生辰,你們姐妹該熱鬧親近才是,別那麼多規矩,動不動就跪。」

梅婕妤謝了太後,坐回席上,朱昭媛見了心中更是不悅,便轉首只膩著中然說笑,全然不顧滿席的其他嬪妃,甚至連太後剛剛的話也未稱是回應,只又道︰「這麒麟殿也許久未有人住了,滿滿都是灰氣,也沒打掃干淨,怎麼挑了這麼個地方來?」

梅婕妤笑道︰「姐姐有所不知,太後說這麒麟殿名字吉慶,姐姐如今有孕,多沾沾這麒麟福氣,來日好生貴子。」

朱昭媛再要開口,中然笑道︰「媛茵,今日合宮的人都為你慶生,母後也來了,便是最好的,你就別再任性了。」

朱昭媛听得中然語氣親昵,又是在眾人面前,不由微紅了臉,心中一時甜蜜羞澀。

前朝政事雖忙,中然卻念惜朱昭媛月復中的孩子,也來陪她,朱昭媛坐在中然身旁,心中愈加得意,目光瞟過坐在末座的齊才人,今日竟是身著她所贈的一身鳳尾香羅宮裙,不由輕嗤,齊才人如今被朱才人奪了恩寵,才想起要巴結依附她,未免晚了。

皇後與綿妃都各自稱病,只著宮人送了賀禮來,朱昭媛更是無所忌憚,這一場宮宴,便只是眾人看著朱昭媛如何對中然撒嬌使性,炫耀恩寵。

宮宴之後,中然陪著朱昭媛在宮人簇擁下回到未蘇閣中,朱昭媛纏了中然一會,中然便起駕去了流徵閣。

朱昭媛倚在榻上,笙兒和宮人捧了各式禮盒進來,笙兒笑道︰「娘娘,這些都是娘娘生辰的賀禮。」

朱昭媛懶懶應了一聲,只逗弄著金絲籃里的白貓兒,宮人小心打開禮盒,一一過目,待到打開一個五尺多長的瓖金刻鳳嵌碧璽石的紫檀木盒,朱昭媛不由慢慢坐起了身。

此次生辰,太後送了她一對瓚鳳金瓖玉步搖,一對瓖金點翠鳳紋鐲,貴則貴矣,然重重富貴綺華之下,金玉卻難免讓人不上心了,皇後送了三十匹土錦,土錦濯華耀彩,歷來便是貢品,朱昭媛難免動心,卻仍是懶懶的,直到宮人開了那紫檀木盒中,屋中瞬時滿目瑯華,只讓人再移不開眼去。

錦盒之中是一尊紅瑪瑙瓶,晶瑩華粹竟如水鑒人,瓶中一叢血紅珊瑚樹,枝條天然絕艷,珊瑚瑪瑙雖都貴重,卻也不是這一件賀禮的最出奇之處。

而這紅瑪瑙瓶摻了五顏雜色,本來純色瑪瑙帶了雜色便是下品,然這瓶壁上竟依了那雜色雕刻出一樹紅梅,這紅梅竟又與瓶中珊瑚樹姿態絕似,實在難得難尋。

紅梅之上一輪滿月皎然,一個女子月下撫琴,那女子一身緋紅金絲結珍珠緯衣,霞彩祥雲鸞鳥朝鳳千水裙,微微側首,可見鳳眼含星,柳眉朧月,紅梅飄落月下,落在正在撫琴的一雙如冰素手上,落在樂游髻上金瓖珍珠鳳紋釵上,香染鬢。

笙兒與宮人都驚呼道︰「娘娘,這瓶上的美人不就是娘娘嗎?」

朱昭媛放了懷里的貓,不由伸出手細細描摹那女子容貌,竟是歡喜的指尖都有微顫。

笙兒笑道︰「這瑪瑙瓶天然而成,竟能雕出娘娘容顏,可見娘娘的美貌乃是天賜,可不是世間凡俗女子能比的。」

朱昭媛听聞笙兒之言,心中更是喜歡,戀戀不舍的看了許久,才道︰「將這瑪瑙瓶擺在琴案上吧,小心別摔著。」又道︰「笙兒,這是誰送的?」

笙兒笑道︰「是葉丞相大人送的。」

朱昭媛唇邊笑意緩緩凝斂,思及今日宮宴上太後似乎對梅婕妤格外親近,不由道︰「上次葉丞相送來的這對白貓,本宮沒有听從太後的話送出宮去,太後似乎都有些不悅,若是本宮再收下這件賀禮,太後會不會不高興?」

笙兒笑道︰「娘娘多慮了,太後只是擔心娘娘懷著身子,而這兩只白貓雖可愛,畢竟是畜生,萬一野性起來,傷到娘娘罷了,可這兩只白貓如此乖順,每日只吃了就睡,足足胖了一圈,太後派了人來看過,不也就沒多說什麼嗎?」

朱昭媛看著繡籃中倚靠在一起睡的憨酣的兩只小貓,還是喜歡,不由伸手摩挲。

笙兒又道︰「所以,娘娘放心了,娘娘如今懷著太後的長孫,太後心疼娘娘還來不及呢,怎麼會不高興呢?」

朱昭媛這才放心一笑,撫著自己的肚子,笑道︰「是啊,本宮可是懷著龍子呢。」

轉眼十月,已是入冬,唐朝宣武軍節度使硃守殷謀反,事敗自殺,戚國獲悉此事,滿朝嘆議不止。

「唐朝自匡復以來,謀逆不斷,皆是武將據守一方,擁兵自重,欲代唐室,因此武將不忠,才是國之大患。」

謝長史言之昭然,義正言辭,叩首再拜道︰「還請皇上收回冠軍將軍手中兵權。」

御書房中,書案前跪著御史大夫朱邕,工部尚書朱錦堂,戶部尚書秦卓墉,禮部尚書張成勛,後面跪著禮部侍郎席咸等幾個官階不甚高的文官,只有豹韜衛副統領張星曉一人是武官。

中然看著書案前三階之下跪著的這幾人,只覺額角又微微作痛,他登基已近兩載,心力不堪,憂患思慮之下,更添了頭痛的病。

中然硬撐著應付這幾人,然謝長史以唐朝硃守殷為鑒,痛陳冠軍將軍葉心誠不軌不臣之舉,于私府之中藏兵甲,攬士人,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深負其所得兩代戚王恩澤,說到激憤之處,淚落如雨,哽咽幾不能言。

中然手扶著額角,手指幾乎都生生嵌進了太陽穴中,頭痛欲裂,只恨不能生生扣下一塊血肉來,拋擲在這幾人面前,忠心可鑒,忠心可鑒吶!卻難道不是另一種逼迫?

「還請皇上定奪!」

眾人激憤之後,中然神色卻平緩,只淡淡道︰「眾位愛卿忠心為國,只是朕若下旨收回冠軍將軍軍權,冠軍將軍何許人也,若不肯就範,彼時如何?」

謝長史聞言一震,朱邕等人面面相覷,朱邕道︰「若葉心誠不肯交出兵權,反擁兵而反,更證實了臣等今日所言,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當朝威遠將軍,鎮西將軍定當為陛下手刃此賊。」

中然笑了,輕緩而虛飄,猶如細雪隨風,看似恣意散漫,卻是不由自主的一種飄然。

「蘇將軍年事已高,林將軍遠鎮浮屠,更何況,兩位將軍即使能帶兵對抗葉心誠,彼時戚國大亂,百姓涂炭,又是誰人之責?只會在朕一人之責——逼臣而反!」

話已至此,朱邕等人聞言心知再不可勸,叩首退下,唯獨謝長史長跪叩首,不肯起身,中然只覺再無心力應付,謝長史卻忽然道︰「微臣愚鈍,竟不能為皇上思量周全,今日竟還自謂忠義,實在慚愧!」

中然聞言心上一震,謝長史道︰「微臣一心只思收回冠軍將軍兵權,卻未曾想過若是葉心誠不滿而反,作何計策以對,」謝長史慚愧至極,「微臣眼力竟如此短淺,皇上是為戚國百姓計,不願興干戈,皇上仁厚有大義,定是一代明君!微臣竟不能察知!微臣只恨自己一介文官,但皇上若有差遣,微臣萬死不辭!」

中然看著謝長史,心上震動不已,他在這龍椅之上坐了近兩年,足夠看清百官一片忠正大義之下的貪婪涼薄,此時竟忽然會想起,心誠當年在凝香樓上曾一次酒後道︰「朝堂百官,其實與娼婦何異?今朝主人死,明朝便含笑歌舞入他門,只要給得起權勢榮華,誰在乎龍椅之上坐的是誰,正如娼婦,只要出的起銀錢,誰在乎恩客是誰。」

傳遍帝台,滿朝都聞,為這一句,先定國公大怒,心誠酒醒後差點逃出戚國。

當年中然听聞此話,只覺粗鄙至極,只笑嘆心誠荒唐至極,然而時至今日,才能驚覺這荒唐之語竟藏著身在最高之處才看得到的蒼涼真相,一片荒蕪。

滿朝如此,僅有的不是如此的那幾人卻又當真能依仗嗎?比如無傷。

而現在跪在面前的謝長史,當真能信他這一片丹心赤誠嗎?

中然輕聲一嘆,起身親自扶起了謝長史。

十月深秋,夜里的天空是極淡的藍,每一片雲卻都極濃,任何一片雲後都可能藏著雪意,不經意間便會素裹了天地。

一箭破風射出,毫不意外的正中靶心。

「皇上當真是這樣說的?」

「回國公大人,皇上的確是這麼與朱邕他們幾人說的,只是朱邕他們幾人出來後,謝長史又在御書房中留了許久,奴才卻不好再偷听了。」

說話之人一身黑色披風,擋了容貌,然聲音尖細,卻明顯可听出是宮中內侍。

心誠笑道︰「你做的很好。」

那人聞言連忙笑道︰「多謝國公大人夸獎。」

「只是,你在皇上身邊當差,不該這樣隨意就出宮。」

那人陪笑道︰「皇上此刻正在畫眉宮呢,不會注意到奴才,而且奴才听得此事非同小可,才冒險一定要出宮來告知國公大人。」

心誠道︰「我知道你的忠心,但是,莫要再輕舉妄動,朱邕那幾個人,我還不放在眼里,至于謝長史——」心誠略一思索,才道︰「先皇在時就做著太史一職吧?也值得你怕成這樣。」

那人諾諾應了聲是,心誠道︰「去吧。」

那人去了,心誠轉首,隔著窗子笑道︰「大哥也听見了吧?」

無傷坐在書案後,手中的書又翻過一頁,隔著窗子,只淡道︰「你應該知道剛剛那人是到底是誰的人,他說的話,只撿能听的就是了。」

心誠一笑,拉滿彎弓,又是一箭中靶,笑道︰「可今日這番話,即便十句里有一句能听得也都夠了,大哥還不明白嗎?他安中然遲早不容我葉心誠!」

(快捷鍵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快捷鍵 →)
月瀆詞最新章節 | 月瀆詞全文閱讀 | 月瀆詞全集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