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瀆詞 第32章 第二闋 若水千月 二

作者 ︰ 沐淅

朱才人帶著一身的傷回到流徵閣,宮人都冷眼看著,只依禮問了問,不肯殷勤為她療傷,朱才人膽怯怕事,因著養傷,不必去未蘇閣,但凡這皇宮中任何一個地方也都不敢去,更叫宮人緊緊關了宮門。

朱才人無寵,又不再得朱昭媛庇護,梅婕妤如今掌後宮之權,本就與朱昭媛不和,更不會善待了這又一位朱姓妃子,因此月例一直克扣,一應供例也都短缺,別的還好,時已秋深,北國天寒,御寒的厚暖衣物布料等卻遲遲不肯發給流徵閣,連炭也發的不足用,御膳房送來的膳食也漸漸不堪入口,而朱才人又沒銀錢疏通御膳房或是再命人例外去做,只得受著。

而漸漸的便連流徵閣的宮人也怠慢起來,只怕隨著這朱才人就此困守在這流徵閣中,舌尖心尖上的那一點毒液都如蛤蟆受驚般跟著汩汩往出流,藏不住的惡形惡狀。

而鸝月居卻是滿堂錦繡,金玉華彩,不及齊才人容光照人。

齊才人年滿十六歲,中然留在鸝月居中為她慶生,賞賜頗多,齊才人本是江南女子,著實美麗,而這美麗竟如繁花盛綻,漸漸綻放一重重深淺花瓣,不見花蕊,便不知究竟會有多美,所謂美不勝收之麗景,竟在一人身上能得見。

綿妃寵冠後宮,也艷冠六宮,齊才人年少,已是如此驚艷,來日之美竟不可限,宮人私下都將兩人作比,齊才人生辰後幾日,朱昭媛著人送了些衣裳首飾算作賀禮,齊才人依禮前去拜謝,然朱昭媛所贈衣裳首飾,卻是一樣不肯上身,朱昭媛笑問了幾句,齊才人只冷淡笑道因為皇上賞賜的都還未穿戴遍,才未動昭媛娘娘賞賜。

朱昭媛竟未動怒,只含一縷月華端然之笑,看著齊才人似不經意的撫著腰間鳳蝶彩絲宮絛上系著的一塊和田玉比目魚佩。

這塊玉佩皇上雖不常佩戴,卻是皇上當年生辰時收到的賀禮,去歲朱昭媛初進宮,在宮中慶賀十六歲生辰,也婉轉央求過這塊玉佩,皇上卻只賞賜了其他名貴之物,如今卻是給了齊才人,足見齊才人何其得皇上歡心。

而流徵閣中,朱才人只被欺凌的每夜撫琴哭泣,卻是漸漸的連宮人都敢冷嘲道︰「才人每日不必做活,晚上就彈琴,可憐我們這些奴婢白日還要做活計,就請才人可憐可憐我們,不要再彈了,反正不能如昭媛娘娘一般,將皇上引來,就請娘娘歇著吧。」

朱才人心灰意冷,容色傷絕,夜里抱著琴到了御花園,在假山之上的瑞天閣外,最後撫一曲出水蓮,卻是聲聲絕蕩,似是滿塘波起,那粉紅滴水的蓮花竟被連根拔除,秋風寒吟,比不得這琴音中生生剖開的蓮房與沉落在水中的蓮子半分苦意,秋月瑩圓,卻比不得這琴音中傷了根葉的蓮花與碎落在水中的花瓣半分明艷。

朱才人泣不成聲,十指已滿滿是血,最後抱著那琴,猶如抱著至親,卻猛地將那把琴摔下假山,幾聲沉悶,幾聲激越。

朱才人跪坐在地,在這秋夜秋風中低泣顫抖,一如風中雨中的嬌弱蓮花,順著人心意的柔美,順著人心意的可憐。

淚水在月下,有如珠光,一雙烏藍金絲繡海波龍紋的靴子驀然出現在眼前,朱才人便是含著這如鮫人泣珠一般的明晶之淚抬首,見了那人,猶如受驚的小雀撲騰著最柔弱的翅膀,便要站起來,卻是腳下一滑,險些摔倒,正落入一個溫暖溫柔的懷抱之中。

正是秋夜如水,明月白露。

次日,合宮漸漸都傳知朱才人夜里在御花園中扭傷了腳,皇上竟是親自用車輦將朱才人送回流徵閣,而皇上昨夜竟也留在了流徵閣。

之後便是一連五日,皇上每夜都留在流徵閣中,朱才人進宮月余,終于得皇上寵幸,而且是這般寵愛,一時合宮再無人敢小覷朱才人,俱是爭相巴結奉承不已。

「別說其他人了,皇上到了流徵閣,親眼見了那些宮人是怎樣苛待朱才人的,一怒之下,將許多人都罰去雜役院了,就連梅婕妤那里,皇上都厲聲訓斥過了。」

翠翹為梳蟬剝著一個石榴,細心的將石榴籽放入水晶碗中,又道︰「梅婕妤那里回來的人都說,從沒見過皇上發這樣大的火,這樣疾言厲色過,梅婕妤都嚇得差點哭了呢,曾經苛待過朱才人的那些人如今都提著膽子過日子呢,生怕皇上會追究,就因為一個才人,竟然弄得合宮都人心惶惶的。」

梳蟬听著只是一笑,拿了一顆石榴籽在手里,似是染了胭脂的一顆水晶,實在好看,怎麼以前從未想過繡一繡這石榴籽呢?

「娘娘,」翠翹微嗔道,「朱才人受了這許多苦楚,如今可真都讓皇上心疼可憐在心里了,可娘娘若有一句話,讓她免受這些苦楚,或許皇上也就不會這樣心疼她了,娘娘其實也是故意的吧?」

翠翹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近乎喃喃。

梳蟬笑道︰「她早已受過許多苦,只差這最後一步,本宮怎好不成全她?」

翠翹微微有些急,道︰「可是,娘娘就這樣放任皇上被這一個個女人分了心思去嗎?」

梳蟬還是笑,這笑意淡艷剔透,和這石榴籽一般,也如染了胭脂的水晶。

「皇上的心思從來都不是能分得去的,因為他的心不是石榴。」

翠翹嘆了一聲,只覺無法,對于皇上,皇後從來都是不听勸的,只得笑道︰「不是石榴,那又是什麼呢?」

梳蟬一笑,轉首看向窗外,透薄的窗紙,庭中隱約水塘清影,抱著一痕下弦月。

「他的心是月亮。」

「月亮?」

「任何一灣水都能夠擁有月亮,所以要得到月亮其實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然而真正的月亮永遠只在天上。」

就像中然的心,永遠只在一個人那里,也只得一個人住在他心里。

朱才人一朝得寵,然而在她之前還有齊才人,恩寵極深,如今再無寵幸,也不過都是一朝繁華。

寵愛如水月,紅顏如鏡花,都是這深宮之中一場風花雪月的蝶夢罷了。

而夢中的繁華恩愛總是虛幻,夢醒的淒悲涼薄才是真相。

梳蟬淡淡的笑,道︰「所以,既然得不到月亮,又要那水中虛影做什麼呢?」

翠翹嘆道︰「娘娘未免太過悲思傷感了,娘娘是皇後,皇上若是月亮,娘娘就是織女星,總歸都是天上最明亮最長久相伴的。」

梳蟬笑道︰「就知道貧嘴,好了,已經剝了這麼多,你去做別的吧。」

翠翹退了下去,梳蟬放了滿手的石榴籽在水晶碗中,近乎透明的指甲如水晶一般,染了一點石榴汁的紅漬,隨手抽了繡籃之中的一條繡帕來擦,白生絲上青帝少女染就桃花,自海上開來千葉桃花。

梳蟬心里猛地就又被刺了一下。

七丈素帛,白生綃上朱砂點絳桃,十里柔情,十里桃花,生綃生色。

那一日那樣美,那樣美的桃花,那樣美的綿蠻,美的近乎成了她的噩夢。

梳蟬雙手覆面,淚滴洇濕掌心,情線如河,彎曲之間滿滿是淚。

無人之時淚落,淚落之時唇邊卻是輕彎,勾著月痕淡嫵。

梳蟬含笑看著白絲絹上白桃花瓣上染了指尖那一點石榴汁,如染血痕,如濺血啼,生戾生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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