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霜陽的座位在教室的右上角位置，也就是靠窗的最後一排，是他特地向老師提出的要求；從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不遠處的操場，一片綠油油的被修建的很好的草坪如一塊嶄新的棋盤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不同班級的學生如同在棋盤上的棋子，零零散散、錯落有致地分布其中。肖霜陽一面保持著認真上課的坐姿，一面用手撐著下顎，視線飄落在操場上。
顧辛涼此刻正坐在水泥階梯上，一手擋著微微刺眼的陽光，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新同桌聊天；她的新同桌像一只小麻雀那般活潑，何時何地都能扯出一大堆話來聊，顧辛涼則是一名很好的听眾，不時地點頭，以作回應。新同桌正談到樓上某個班級的某個女生開學沒多久就表白被拒的糗事，就有同班女生跑了過來，朝她們喊道︰「辛涼、李麗，快過來，籃球場那邊在打比賽，是幾個高年級的對我們班的男生！我們過去給他們加油！」
顧辛涼正要懶洋洋地站了起來，就被李麗和那個女同學給拉走了。
肖霜陽看著顧辛涼經過他們班的窗口，和兩個女生離開了操場；順著她們前去的方向一看，是隔壁的籃球場，他略一眯眼，因為籃球場外面圍了鐵絲網，里面的人影看得不太真切，隱約听到從那里傳來了歡呼聲和吵鬧聲。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鐵絲網那端，肖霜陽索然無味地轉過頭，課室里唯有粉筆在黑板上踫撞時發出的篤篤聲和頭上風扇發出的嗡嗡聲；他正要趴下去，突然听到老師點到他的名字，讓他上來做題。許多人都趁機轉頭看他，其中夾雜著女生興奮的竊竊私語，他呆在座位上看了看黑板上的題目，是一道出現了兩個未知數的解方程，但結果算到「0=0」，那老師臉上略帶尷尬，左手還抓著粉筆，用一臉期待的目光看著他。肖霜陽走上講台，沒有拿那老師遞過來的粉筆，而是拿了一只紅色粉筆，圈出了其中一個步驟，動作利落地回到座位上去。
坐回座位上時，他才想起來，這個數學老師好像是今年才來到這間學校教書的。估計是還沒習慣在學生面前出糗吧。窗外又傳來一陣比之前更熱烈的歡呼聲和尖叫聲，掃眼一看，不知何時鐵絲網外圍也站滿了學生。
肖霜陽從抽屜里拿出手機，在上面按了幾個字母後，屏幕復又暗下去了。
顧辛涼站在原地，看著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月兌身朝自己走來的周然。
「走，陪我去買飲料。」
「有現成的你不要？」顧辛涼指了指他的身後。
「沒有我喜歡的飲料。剛剛看到沒？我投籃很帥吧？」周然在陽光下露出了一口健康的牙齒，簡直就可以去做牙膏廣告的模特兒了。
無視他的話，顧辛涼轉而言其他︰「干嘛專挑低年級的人來欺負啊？」
「什麼欺負，我們最多就是比他們大一歲好嗎。況且是你們班的男生主動過來要求比賽的啊，我們作為師兄的，當然是要教教師弟咯。」周然的臉上又露出那種顧辛涼萬分熟悉的壞笑，每次這麼一笑，他的雙眼準要眯起，一邊的嘴角往上揚。
「我好像記得你們這節課是自習課來著？」
「唉？！你怎麼會知道我們這節課是上自習課？」周然一愣，隨之帶著幾分甜蜜的猜測如同剛打開的啤酒里不斷涌出的白色泡沫。
顧辛涼翻了個白眼，「你們初三級規定星期二的第三節課是全體自習啊。」
「啊……原來是這樣……」周然難掩失望地小聲嘟囔。
「你又逃課了？」顧辛涼斜睨著他，雖然是用疑問句，但周然听得分明她那是肯定句的語氣，「還拉著陳辰他們一起逃。」
「我這叫做勞逸結合，」周然為自己辯護道，「我們也要放松放松啊，整天呆在教室里頭，會悶死人的。活動以後回去上課才會有精神。」
顧辛涼打斷了他的話，指著自動售貨機里的飲料，問道︰「你要哪個？」
周然這時才發現身上的兩袋空空，他尷尬地抓抓頭，顧辛涼說，「早知道你肯定沒帶了，我身上帶著零錢。」他懊惱地低下頭，「好吧，下次再請你。」本來就是打算請她的。顧辛涼為自己和周然挑好了飲料後，又幫陳辰幾人買了，周然在一旁抗議道︰「不用給他們買啦！他們的飲料多得都喝不過來了。」但他的意見被顧辛涼果斷無視了，她還把那幾瓶飲料塞到他手里，讓他給他們帶回去。周然兩手捧著一堆飲料，眼巴巴地看著顧辛涼︰「送你回課室先吧。」顧辛涼兩手推他的後背，「你可以滾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周然低頭看了看手中滿滿都是飲料，又抬頭看了看她，只得點點頭，先一步離開了。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後，李麗想邀請顧辛涼一起去吃午餐，顧辛涼搖了搖頭，說是在等人，李麗點了點頭就離開教室了。
李麗前腳剛離開，肖霜陽就從後門走了進來，在顧辛涼身旁坐下，坐下時還左右打望，「怎麼不見孫蕾？」
「你不是不喜歡她一起吃午餐嗎？」顧辛涼新奇地看著他。
「我是不喜歡啊，但她還不是要來。」肖霜陽打開了自己的飯盒，一眼相中了自己最喜歡的蝦球，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
「她今天有社團活動，中午要開會，忙著呢，」顧辛涼拿起筷子敲了敲他的飯盒，「不準挑食，蔬菜也要吃。」
肖霜陽悶聲回道，「知道了。」一邊嫌棄地挑開幾塊黃瓜，夾了一束小白菜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顧辛涼無法，從他的飯盒里夾走黃瓜，分了自己的蝦球給他；肖霜陽是真的很討厭黃瓜，她曾經恩威並施，逼著他吃下去，他皺著一張臉吃了下去，後來在廁所里整整呆了一個小時才臉色蒼白地爬出來。嚇得顧辛涼以後都不敢再逼他吃黃瓜。
「姐，你今天上體育課？」肖霜陽突然抬起頭來，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恩，第三節課是體育課，怎麼了？」
「沒什麼，上課的時候好像看到你了……好像今天籃球場有比賽？」
顧辛涼解決掉黃瓜後，開口說道，「哦，那個，對啊，是周然他們和我們班的男生在打來著。」
肖霜陽一筷子戳在蝦球上，頭一歪，剛好能看見她的側臉，「姐，你該不會是……覺得打籃球的人帥吧？」
顧辛涼想了想，便說道︰「是挺帥的啊。霜陽，你也可以去打籃球試試，打籃球的人通常都長得高。」
「哼，那是矮子才會去玩的游戲。」
「啊？」
「就是因為長得矮才要去打籃球，難道不是嗎？」肖霜陽理直氣壯地說道。
顧辛涼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肖霜陽繼續自顧自地說道，「真正的游戲，應該是結合高超的智力和完美的體力。只是憑力量來決勝負的游戲，有什麼意思。比如說桌球，周然和梁魏明都不是我的對手……」顧辛涼默默地吃了一口菜，心想這是哪門子的歪理啊……
這時，教室門被人推開了，顧辛涼和肖霜陽都下意識地抬頭看看來者是誰。門後出現了一個嬌小而熟悉的身影，是林可，他雙手抱著什麼，在他們看向他的時候他也捕捉到了他們的所在之處，並朝他們走來。
「你找我還是找我姐？」
林可在他們面前站住，「找她，不過你在也沒關系。」
顧辛涼指了指他懷中的東西，「這是什麼？」
一看到她注意到自己懷中的東西，他就寶貝似的緊了緊手臂，嘴上不自覺地染上淡淡的笑意，「是膠片，是《月亮河》的原唱膠片。」
顧辛涼和肖霜陽都同時瞪大了眼楮，不過他們驚訝的是為著不同的原因——
肖霜陽的心理活動如下︰「這是什麼鬼東西？膠片？這種東西還有嗎？？不是早就進了博物館了嗎？」
顧辛涼則是直接叫了出來，「啊啊啊？！原唱膠片？？！你是從哪里得到的？」
林可小心翼翼地把用牛皮紙包著的黑膠唱片放在面前的桌子，「我爸爸從前的老師是柯蒂斯音樂學院的一名老教授，這個原唱膠片是他在二手市場里淘來的。我無意中知道，就向那位老教授借來一用。」
「這麼簡單就拿到？」顧辛涼只覺得很不可思議，畢竟這算得上是老古董，她曾經听林可說這種膠片壞了就很難修復，而且膠片里的音樂難以復制；一張膠片，對于一個音樂人來說，相當于一個兒時做的難以觸模的夢，是用金錢也難以換來的。
「這是暫時借來的，還是要還的。那個老教授要我彈一首肖邦的曲子，讓他滿意了才能借走。然後我就借走了。」林可臉上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略長的偏棕色頭發遮住了他秀氣的眉毛，只露出一雙亮如星辰的眼眸。確實，林可是有這個音樂實力的，顧辛涼對這點毫不懷疑，他的音樂才華來自他的父親；他的父親林薄言是個頗有名氣的音樂家，畢業于美國著名的柯蒂斯音樂學院，本來美國那邊試圖挽留他繼續在學院進修音樂，並承諾他一畢業就可以在柯蒂斯音樂學院任教，盡管有他的恩師挽留，但林薄言再三思慮下還是拒絕了，畢業後不久就回到故鄉——淼城。他回來後，一時間受到不少上層人物的追捧，每逢聚會必請他前來演奏，並以此為榮。
林可很小時候就學習各式樂器，四歲就顯露出他過人的音樂才華，在國內外的音樂比賽中也是榮獲了不少獎；盡管如此，他留給眾人的僅是一個側影，記者能捕捉到的從來都是他的側影。只能說林薄言把他唯一的兒子保護得太好了，他堅持認為一個真正的音樂家不應該在鎂光燈下暴露太多，那只會流失了他的精致，澆滅了他的靈氣。所以，在學校里，林可的另一個身份只有顧辛涼少數幾人才知道。
肖霜陽想到一個嚴峻的問題，「你打算用什麼來听。」
林可答道，「檀州家里有一部上個世紀留下來的留聲機，我試過那個，還能用。」
「那就是要去傅檀州家里咯？」
林可點點頭，一臉懇求地看著他，「一起來吧。很有意思的！」
肖霜陽看了看顧辛涼，顧辛涼朝他點點頭。林可說，「放學後我們一起去檀州家里吧。我現在去找周然，問問他們要不要也來。」
顧辛涼聞言低下頭，用筷子胡亂地挑了挑里面的蔬菜，半晌才說道︰「行，那放學後我和霜陽先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