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大哥遞過來的書學費,總共十塊錢,卻是一大把,全部是一塊一塊的,其中還有兩張五角的,忽然想起老人說的集體時代,他們生產隊有個愛錢的,每次發工分,都要求人家給他一分一分的錢,幾塊錢工分,要用一個布袋子裝,想到這里,林海濤心里一酸,差點掉下眼楮來。
「謝謝哥。」林海濤哽咽著。
大哥呵呵一笑,「兄弟嘛,說謝就生分了,大哥也讀完小學的,怎麼著也不能讓我小弟連小學都畢業不了吧。趕緊去熱點飯吃,抓緊去報名吧。」
大哥走了,林海濤自己去熱飯,父母已經出門去割谷了。
他背上書包,路過林海勇和胡永華家門口,便大聲叫喚那兩個,得到的回應都是上山干活去了,這讓他一陣愀心,看來付全友這個村支書確實厲害,不知使了什麼手段,不光自己差點上不成學,而另外兩個伙伴確實是真真的讀不成書了。
好在有個支持自己的大哥,真是不幸之中的萬幸。
林海濤鼻子一酸,胡亂抹了一把鼻涕,匆匆忙忙上路了。學校在高高的山梁上,還是茅草屋,課桌和凳子,都是長長的木板,用大石頭踮起來,黑板就是用石灰直接刷一層在牆上,窗戶直接是個洞,別說玻璃,連根木條都沒有,每逢寒風苦雨,屋內就是一片冰涼。
林海濤的老師姓黃,名元德,五十多歲,祖輩是私塾先生,一天正式學堂都沒進過,憑著家學和頑強毅力,得以識文斷字,從十八歲開始做民辦老師,五年前終于得到照顧轉正,去蒙城師範讀了幾個月書,惡補拼音知識,語文課就是朗讀課,至于數學,每個學期,當教到什麼三角形、四邊形、梯形時,就學期結束了。
老師為什麼上不完數學的課呢?多年以後,一次頓悟,林海濤懂了,原來老師只懂數學,不懂幾何!
另外一個老師秦賢慧是個女的,四十來歲,民辦教師,還沒有轉正。
他到的時候,名都報完了,黃元德正在發書,他怯怯地走到老師面前,象蚊子般說道︰「老師,我來報名。」
黃元德頭也不回,說了聲︰「海濤啊,你先在外邊等等,我發完書就話對你說。」然後繼續發書。
林海濤一愣,心里便有一絲不詳,這是怎麼了?
雖然這樣,他還是听話地走了出去,又忍不住站在門口,看著那些領到書的同學,都象拿著禮物一樣,個個興高采烈,心里除了羨慕外,更是疑意眾生。
老師為什麼要讓自己在外邊等呢?莫非是不想讓自己讀書了?雖然自己的數學成績很差,但因為上次是公考,由縣里面統一出題,而正是因為黃老師數學課本沒有上完,那些幾邊形的題目不會做,才導致考得很差,再說考得好的也沒幾個,全班四十多個同學,數學考試及格的才幾個人,才考得幾分的都有十多個人,說起來,自己也算是中等偏上。
而語文成績,自己可是第二名,比同學黃啟文只少一分,而黃啟文,可是黃老師的三兒子,老師開小灶,大家都懂的。
天空不知不覺下起了小雨,雨雖然不大,他還是感到身上濕漉漉的,冷冰冰的,想進教室又不敢,想離開門口找個地方躲雨,又怕老師找不到他,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老師一直在發書。
黃元德也看了他幾眼,嘴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直到大約半個小時後,書發完了。
「同學們,你們都領到書了,今天,你們把衛生打掃一下,明天開始正式上課。」
黃元德交代完後,才走了出來,手里抱著兩本書,一套語文數學教材,他們那地方落後,科目就只這兩課,什麼美術、音樂、思想品德的科目,統統沒有。
黃元德招了招手,把他帶進隔壁一間屋子。這學校總共有五間,听說集體的時候曾經五個年級都齊備的,集體過後,很多民辦教師都回家務農,願意再教書,是以三間廢置了,這三間茅屋,年久失修,頂上除了幾根橫梁外,連茅草也沒有半根。
屋子里,厚厚的泥巴堆滿一地,因為下雨,一腳便陷了進去,鞋子上敷滿了泥巴,黃元德也不在意,把他拉在牆角,隨手便把課本塞給他,低聲說道︰「海濤,拿著課本,自己回家學習吧,或者,叫你爸找找熟人,去紅土鄉小學讀書也行。」
「老師,你不要我報名啦!」林海濤驚叫起來。
黃元德沉默了一下,點點頭,接著又搖搖頭。
林海濤望著黃元德,差點就要哭了,他抱著課本,哀求道︰「老師,我數學沒考得好,這學期我會努力的,你讓我讀書,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求你了。」
林海濤說著,不顧地上滿是稀泥,就跪在黃元德面前。
黃元德扶起黃海濤,拍了拍他的肩膀,長嘆一聲,說︰「海濤,你真是個懂事的孩子,老師知道數學考不好,不怪你,我也知道這學期你肯定會補上去的……只是……」
黃元德頓了一下,伸頭往外面望了一眼,然後搖搖頭,低聲道︰「黃老師也有難處啊,昨天晚上我接到我們村委通知,說我們村教育資源有限,只能讓本村孩子入學,不接收其他村的,我……哎,說這些你也不懂,總之,你不是發那村的,要就在你們村讀書,要就去鄉小學讀,我們發那小學是不能收的了。」
林海濤其實听懂了,這里面,肯定有其他原因,要不,怎麼會突然下這個通知?但他還是抱著一絲希望,他一下子拉住黃元德的手,急切地說︰「黃老師,你知道我們村沒有小學,鄉小學離我們家四十多里路,只有住校,我爸爸根本不可能讓我去讀書的,你就行行好,讓我這發那小學讀了!」
「這……」黃元德看著這個一臉期盼的孩子,開始猶豫起來。
「老師,你就讓我讀了吧。」林海濤又一次跪了下來。
「那……我……好……」
黃元德正要說什麼,忽然外面伸進一個小腦袋進來,是一個叫趙大勇的孩子,也是他們班出名的搗蛋鬼,黃老師卻讓他做體育委員,只听他說︰「黃老師,衛生打掃完了,我爸爸讓我來請你。」
黃元德驀然一驚,接著剛才的話說︰「我好為難的,海濤,好好回家自學吧。」
說完,掙月兌林海濤的手,低著頭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