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说完,留给小样儿一个萧索的背影,闪亮退场。
回去的路上不可抑制的回忆起在废都的那个朦胧观星夜,孙文台也曾大言不惭说到我同孙家小孽畜性情相像……
合该骂江东猛虎没眼光,姑女乃女乃明明既不是虐待狂也不是受虐狂的说!
前尘往事加在一起过电影,当晚姐终于失眠。
之后几天,孙坚抱着速战速决的心思攻城愈急。城中死守,城外的人难免懈怠,姐实在忍受不了小孽畜在各类时间空隙里对我发动的各项终极PK,终于在某日黄昏趁着没人的时候跑到孙坚大帐拍案叫屈。
“你儿子的,我实在受不了了,今天一定要说清楚。”
开场词显然不太给力,文台兄一秒被雷还没来得及接话,帐外就响起了军校递送鸡毛信的犀利叫喊。
姐这一刻的感觉就是深度绝望,再这么被杂七杂八的外力无穷无尽地破坏下去,这婚恐怕一辈子也悔不成了。
孙坚小朋友送来一个带点歉意的苦笑,敷衍着“边走边说”就扯着我的手奔出帐外,随后根本不容我“边走边说”就对着急匆匆跑来报信的军校高声问话,“出了什么事?”
送信的某君显然有些紧张,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愣是被硬分成几个不必要的停顿,“有人……密开……东门……引兵……出城。”
文台兄被这小样儿的弄得心急,“什么人,多少人?”
停顿兄继续创造自己独特的风格,“有一彪……人马……杀将……出来,望岘山……而去。”
文台兄自语笃定,“必然是突围去向袁绍求救兵了。”
说话间孙策疾步赶来,原本还一副心急火燎的状态意欲弄清状况,在看到他老爹与我手拉手时彻底放空精神,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
文台兄貌似本欲叫孙策同行,然而却忍受不了一个又一个接力性的慢反应,便越过小孽畜扯着我扬鞭冲刺,身后几十名反应勉强跟上节奏的军校也跃马跟上,前后不过三十骑往突围军方向狂追。
逃窜的只有一百多人,这一伙又偏挑山林丛杂处流动。姑女乃女乃被捆在马背上预感不妙,回头对孙坚大叫一句,“感觉不对,快别追了,不能追了。”
文台兄追红了眼,压根儿不采用诤臣建议,快马赶上领头的将领,只慌慌交了手就被那厮逃入山路。
孙坚策马跟随,姐拼命地从他身边往出挣,“快丢了马,让我扯你飞……”
余音未了已闯到谷中上山路,四野一声锣响,山上石子疯滚,
林中乱箭齐发。
妈妈的,刘表哥果真处心积虑设下的埋伏。
千钧一发之际出尽全力欲拉孙坚飞起身,谁成想胯下的畜生受了惊吓狂尥蹶子,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地,姐这两条腿立时成了“英雄箭阵”的牺牲品。
大大小小的石头就要砸下,却凭空多出一具柔软的身躯扑过来伸展四肢像被子一样把我从头盖到脚。
前后不过几分钟,我忘了动作,没了言语,脑袋也整体倒空,唯一进入意识的只有听伏在我身上的人间或压抑的闷哼。
有两只胳膊紧紧抱着我的头,试图在枪林弹雨中隔出一个密闭的天地给我藏身。四周箭飞石滚的声响掩盖住了彼此的声音,朦胧中他似乎说了遗憾,遗憾当初对我说的那一番话,以那样以退为进的方式说过的那一番话,曾经特别强调过永远也说不出口的那一番话,终于迎来的表白的时机,而当下却已来不及重述一遍。
没有任何附加的重述一遍。
我对于这一段啼笑皆非,不知所谓的初恋的记忆,恐怕要永远定格在混沌中对他应承的一个“是。”
他对我说,“臻茗,如果今后孙氏子弟对你有所求,你不能说不。”
我应了一声“是”,没半点迟疑,却依然不确定他是否有听见。
接下来就是一片安静,安静到我抽干了自己的力气默默忽视设埋伏的那群人放起的连珠号炮,安静到近处声嘶力竭的厮杀叫喊,远处声嘶力竭的厮杀叫喊,全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流逝中容我下意识地猜测在什么时刻城中人接了报信分头引兵杀出,在什么时刻江东诸军引水师做出回应。混乱的杀伐一直持续到天明,两方终于各自收兵。
被收尸的兵卒抬起身的时候,愈觉见光的两只眼睛生生刺痛,糊了一脸的是混杂的干涸血泪。明明前一秒还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在我终于不能自我麻痹而放眼去确认血肉模糊的时候,便化成梦魇勒得我不能呼吸。
从前一直不相信所谓的事故只是一瞬间说法,眼前的事实却让我不得不折身,原来那惊天动地的一瞬间之前竟是许多偶然的堆砌。
他曾经发过毒誓的!
……
“这人没死。”
漂移的思绪被带点儿惊悚的嚎叫召回。发声的人恐怕吓坏了,以至于表达讶异都挑着高八度的尾音。
这厮恐怕从开战到停战都负责守在近处看护孙坚的尸体,尘埃落定却发现有人一动不动躺在一个死人身下如此之久,不炸毛就怪了。
兵器往身上招呼的时候全然回魂,虽然唯一的冲动就是大开杀戒为死去的人陪葬,无奈我深刻地明白就算发疯灭了全天下也于事无补。
腿上插了三支箭,直到现在才恢复知觉。疼痛让我冷静地意识到现在除了维护那具必须要风光大葬的尸体,没有别的优先,“你们好大胆,竟敢对我动手。姑女乃女乃是你家主公,荆州刺史大人新结交的同族亲系,识相的速速找个管事的来听命。”
这种时刻说出这话显然不能取信于人,绕着我而设的包围圈更是一片哗然。早有不耐烦的人冲来预备秒杀我。情急之下别无选择,唯有使出绝招将人制住,把这吃了熊心的出头鸟儿困在生死之间杀鸡儆猴。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我不得不被迫做好最坏的打算,猪脑速算残了两条腿再背着一条尸起飞升天的成功率有多少的空当儿,就听见由远及近传来了一串马蹄响。
制造音效的人陆次现身,为首的竟是蒯良。
此君跳下马才问了一句“孙坚尸首何在”就马上被人领到我面前,确切的说是我身旁那具尸体面前。
“子柔救我。”
他认识我,所以我向他发话求救,趁这小样儿的还没弄清楚状况之前。
蒯良上前几步,立在我面前挑眉惊呼一句,“天女?你竟……果然在这儿……”
什么叫我竟……果然在这儿?
老小子上来就甩重要信息,搞得本就深受重挫的我头都大了,硬挤出个不实的笑敷衍眼前人,“此时说来话长,子柔可容我从头道来?”
蒯良对左右使个眼色,几个军校冲过来一把将我拉起扶到马上。腿上的箭疼得厉害,害得我从头到尾任人摆布,不敢妄动。
“此地不宜久留,天女先随我回城再作打算。”
颠在马背上努力白天试飞失败,回头看一眼,对蒯良问道,“子柔预备如何处置孙文台的尸首?”
蒯良看我一眼,正色答道,“孙坚乃是一方英雄,就算命丧他方也容不得我等不敬。自会妥善安排,待主公决断。”
小样儿的给的定心丸儿治标不治本,说来说去还是要过刘表哥这一关。
一路上都在组织语言想着怎么把话儿说圆,进城之后蒯良却没在第一时间带我回复刘表,而是找了郎中替我处理腿上的伤。
动外科手术没有像样的麻醉药的痛苦姐算是品尝彻底了。拔了箭,上了药,包了扎,我已去了半条命,只因一日之间经历一番生死动荡才免去一贯配备,随身携带的牢骚。
蒯良全程见证我咬着牙接受治疗,安慰的话一句没有,说的都是让人不爽的言论,“天女吉人天相,这三箭都射的偏颇,没伤至要害,否则你恐怕早就流血而死。”
如果当时不是有人把自己当成罩子将我围得那么严实,姐恐怕早就成了万箭穿心的靶子,乱石砸平的肉饼。
现实就是如此,身边的人死了,生活还是要继续,该向前走的脚步不会因为少了同行人就被迫停止,伤心有个时限,抑郁也被禁止。
治疗结束,丝毫没有缓冲就要赶去见驾。一路上蒯良都秉持着良好的风度不多一句话。
与刘表哥重逢的时候我就是这么一副残障的怂样儿。景升兄对病号没任何怜香惜玉,一见面就犀利发问,“臻茗为何会在两军对垒的战场?又为何负伤在孙文台身边?”
大可以说瞎话蒙他说我途径江东时洞察了孙坚意欲攻荆州的打算,积极奔来战地是为了给刘表哥你通风报信。奈何事到如今,脑子里跳出来的那么些有用的没用的理由,都成了拿不出手说不出口的报废品。
不能撒谎,即使是为了顾全保全也不可以。
有些事,有些人,有些感情,终究还是不能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