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集中学习在一张大合影后结束了。从98年暑假到02年暑假，四年时光，“跨了一世纪，还只是一纸结业证。”一中年女学员幽默道。“唉，反正也不靠这张文凭混饭吃，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另一中年男学员纠正道。桂香老师并不熟悉这两位学员，不知他们来自湖北的哪个地方，只是觉得面熟而已，也不好搭讪。
“桂香老师，回老家么？”原校的一位同事在叫她。他是学校的勤工俭学办公室的主任，兼教语文，也来参加研究生课程培训，他是一位很仗义的中年男教师，保养得很好，人也帅气，人缘很好，学习时，总是他鞍前马后的为一众同伴服务，很多时候，还慷慨解囊，带着一大帮人走街串巷，吃武汉的特色美食，让枯燥的学习生活增添不少有趣的话题。平时人们都称他帅哥，他也愉快地笑纳。“回的。”桂香老师连忙回答，急步迎向他。
“跟我们一起走吧，X小学的车来武汉啦，今天回。”他热情地说。
“太好了。坐得下么？”桂香老师问，“如果没座位，那就算啦！”
“有一个空位，那几位你都熟悉！一起走吧！”他还是真诚地邀请。
“什么时候出发？我在哪里等？”桂香老师高兴地问。
“中午12点，在照合影的地方集合。”帅哥看了一下表，“还有半小时，你去收拾东西吧。待会儿见！”
中午12点，他们如约坐上了M市区直小学的金杯车，来接他们的两位学校领导桂香老师都熟悉，曾经在一起开过会，还不止一次。寒暄一阵后，都闭目养神，这两位小学的领导是到湖北教科室开完德育课题研讨会返校的，也很辛苦，来前要准备课题研究汇报材料，交流期间又要拜亲访友，紧张的两天时间也是筋疲力尽。桂香老师有午睡的习惯，尤其是酒足饭饱以后，瞌睡虫准来袭击，眼皮有千斤重，将阳光和清风都挡在了视线之外，沉入迷蒙之中，金杯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平稳，安静，轻微的起伏犹如摇篮般晃动，桂香老师找准了一个舒适的角度蜷缩着，一路无梦地向睡眠的大草原滑去。
车下了高速，开始颠簸，他们全都醒来，开始聊天，聊原学校的近况，聊深圳印象，聊各自的孩子的教育，话题随着路在转换，似接又断，似断又还续，漫无边际，没有主题，也不需要主题，只是随心所欲，畅所欲言而已。这样的聊天，很轻松，好久没有这样的闲聊了，半年？不对，快一年了。快节奏的生活是不可能有这么轻松的闲聊的，为调动为考试所追赶着的生活是不可能有这么拉杂的闲聊的。
车到M市区，已是晚霞满天，桂香老师告别好朋友，走进了熟悉的家。儿子欢呼雀跃，家公家婆嘘寒问暖，连忙端出热腾腾的饭菜，饱餐一顿后，她带着儿子去散步，去找儿子的班主任办转学手续。
儿子在学校的表现是优秀的，被评为“十佳少年”，成绩很理想。班主任有点舍不得，说：“他一转走，又少了一个升入重点高中的苗子！”桂香老师感激地望着儿子的班主任说：“这一年半，多亏了你的教导，我们远在深圳，实在鞭长莫及，全靠学校对他的教育。我还担心他到了深圳后会不会适应那里的学习呢？那里的孩子太浮躁了！”儿子的班主任与桂香老师年龄相仿，是市里有名的数学老师，正兼任学校的德育处副主任一职，是一位让学生既爱又敬的好班主任。桂香老师真觉得儿子离开这样的一位好老师是遗憾的，但凡事不能两全，下学期，她必须把儿子带在身边，看着他成长，减轻家公家婆的负担，也让儿子体验一下他们借聘时候的苦日子，免得以后如她的几位深圳的学生一样不知父母的甘难辛苦只知道乱花钱而无心向学。她要儿子经历这段苦日子，让苦日子来磨炼他的心性，让他的成长路上多一些不平坦的经历，让他看到父母拼搏的身影，使他以后走得更稳一些。
儿子并不了解父母的苦心，只是一味地沉浸在到异地学习的兴奋中，忙于跟同学告别，忙于收拾必带的物品，走时，还叮嘱爷爷女乃女乃不要随意将他的物品送人，他要留作纪念。
有一个黎明，他们回到了深圳，走进了那13平米的房间，打开空调，开始收拾床铺。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窗式空调，发出轰轰的响声，如开拖拉机般。电视仍然不能用，没有信号。就听收音机，每天吃罢午饭，就坐在小塑料椅上，靠在那面柜门上，听权威的长篇小说连播《呼啸荒原》，听冬梅的《欢乐正前方》，听红石的《午间快报》。到沃尔玛去买菜买水果，总觉得苹果太贵，香梨太贵，就专挑长得像香梨而价钱只有香梨的三分之一的早酥梨，一起听写英语单词，一起到操场跑步，生活虽清苦，但有乖巧的儿子的陪伴，也其乐融融。
“喂，您是桂香老师吗？”一个陌生电话让桂香老师急忙将收录机的音量调小了。
“是的，您是谁？”桂香老师柔声地问。
“我是魏娟的妈妈，我找你有事。”桂香老师在大脑中急速搜寻，魏娟，六班的一个乖巧的小女生。“您有什么事？请讲。”
“我的女儿不想读这所中专，太差了，连教室都是租的。别人都说这里的风气很差！我希望你帮我解决这个问题。”魏娟的妈妈大声说，显然是带着怒气的，桂香老师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家长的瞪着大眼睛在生气的脸容。
“那就换一所学校吧！”桂香老师试探着问。
“怎么换？哪一所学校都要中考分数，都要出示中考准考证。”魏娟的妈妈几乎歇斯底里了。“是你们学校劝她不参加中考的，说这所学校有多好的。”
“学校推荐的不是这所学校呀，您说的是一所深圳市的成人中专学校。而学校推荐的是位于广州市的一所职业学校呀。您的女儿也去参观过，那是一所很大的学校，设置了十几个专业，有教学楼，有学生宿舍和各种活动室实验室呀！”桂香老师想一口气说完前因后果。
“那里太远。我们不去，一定要在深圳读，你说怎么办？”魏娟的家长继续咆哮。这样下去不能解决问题，只能激化矛盾。
“那我去问问学校领导后，再给您回话吧，学校像您女儿这种情况的应该不止一个吧！我实在不熟悉深圳的中考政策和各高中中专技校职校的录取政策。”也许魏娟的家长觉得桂香老师说得有理，也许是怒气已发泄完毕，就放缓语气说：“好吧。你实在是一位好老师，我的娟娟反复提醒我不要给你打电话，怕给你添麻烦。她很喜欢你。但我只有你的电话，不给你打电话，又给谁打呢？”“是，是。您遇到了麻烦，不找我班主任投诉，又能找谁呢？这是暑假，学校也只有值班的领导，我去给您打听打听，再给您回话。”客客气气地关了市话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了床沿。
儿子也被刚才的电话吓着了，担心地问：“妈妈。家长不会来打我们吧？”桂香老师见儿子害怕成这样，就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家长只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这事也怪不得我，是她自愿放弃中考的，她的妈妈还在申请书上签了名呢！”儿子才放心地走开，去读《郑渊洁童话》。看到儿子专注的神态，桂香老师感叹：唉，生活如果都像童话一样美好，那该多好啊！
“儿子，我到办公室去一下，你就在家里看书吧！”“去吧！要不要提前做晚饭？”儿子像个小大人似地说。“等我回来吧！”桂香老师带上房门，向办公室走去，想：要是蒙古人还在这里住就好了，我可以向他讨注意。唉，找谁打听情况呢？今天是哪位领导值班呢？她疑疑惑惑地顺着五楼的功能室楼道向前走，“电脑室有灯光！”她惊喜地差点叫出声来。推门进去，见道行老师正在埋头扫描一份文件。
“嘿！暑假还在浪费国家资源？”桂香老师吓了道行老师一跳。
“小点声，吓我一跳！放假了，还不好好陪陪儿子，跑回来干什么？想我了？”照例开玩笑道。
“感觉别太好！是想调动了！悬着，心里不舒服，怎么待得下去？儿子跟我一起来啦！”摊着两手愉快地说。
“转学啦？”道行老师问。
“对，关级长已好心地催了我几次。他还热心地跟教务主任和李副校长说了，他们都答应了。”桂香老师满是感激地说。
“真羡慕你，总是有男人帮助你！”道行老师故意讪讪地说。
“我算过命，关键时候，有贵人相助，他们就是算命先生说的贵人吧！”桂香老师得意地说。
“那我也是贵人啦！”道行老师也得意地套近乎。
“你还算不上吧！你只贵了你自己，把自己给弄进了深圳！抢到了我的前头，全然不顾先来后到的顺序，你是在我后到深圳的吧？”桂香老师歪着头数落着。
“谁叫你傻呢！只埋头工作，不关心自己的切身利益。记住，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自己的事情自己都不着急，谁来给你着急？别人又不是你的父母？谁都有自己该忙的事情。没有考进的想通过考试；待调的希望早点解决；调进了的在考虑住的好一些；分了经济适用房的，又在考虑购买什么车到哪里去旅游买什么股票只赚不赔。哪有闲心关心你的事情？”道行老师好像憋了很多话，连停顿都没有，一气吐出，才端起桌上的茶杯。
“有道理！我这个暑假就留守陋室，随时待命！”桂香老师大声说。
“我说我是你的贵人，你不信。你看这是什么？”道行老师从电脑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广东省计算机中级合格证证书，桂香老师的。该请客啦吧！”随手扬了扬那张纸。
“肯定都合格了！”桂香老师还是不愿请客。
“还真不是这样。只有一半的人合格了，你是其中的一员。我说你学电脑有悟性吧，我的眼力不错！”总忘不了夸自己，“还是老师指导有方！今晚我请客吧，把女儿带上！”桂香老师真诚地邀请。
“还有老婆！今晚你就彻底破费一次吧！”道行老师说。
“好的，我也想见见嫂子，向她讨教一下，她是怎么把你逼到了深圳的。”桂香老师说完，拿了计算机中级证书，向学校办公室走去。值班室没人，只亮着灯。她又转回电脑室，只得向道行老师探听情况了。
“艾，别忙活了!休息一下吧。我有重要的事请教你！”桂香老师向正在检修电脑的道行老师招手。
“我边做边听，你说吧！”道行老师头也不抬。
“真的是一件棘手的问题，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桂香老师正色道。道行老师见她不是开玩笑，才走到门边的电脑椅坐定，说：“什么事？是家事还是国事？”
“是班级的事。”简单地答道。
“毕业了，送走了，画句号了。新生未到，哪来的班级事？”道行老师说。
“是遗留问题。五月份不是有许多中专技校来招生送宣传资料么？学校教务处也召开了毕业班班主任会议，要求作动员工作，动员差生报读这些学校，说他们反正也考不上，不如尽早挑一个好专业呢！初三级长可积极啦。每天向班主任统计放弃考试的人数。有一个借聘老师可积极啦，动员了十几位同学签了这些学校的协议。我觉得不好意思开口，因为自从接班起就在鼓励学生向中考迈进不要当逃兵“坚持就是胜利”，现在又突然说他不行即使参考也不够线不如有自知之明中途退场，我过不了良心这一关，还被级长揶揄过了，他说‘只有你善良，学生就利用你的善良，你就不为学校的平均分考虑一下，他们会拖死你的’你还是做做工作吧，别当菩萨！我就在班上宣传了一下，结果魏娟很乖巧，立马跑来对我说不想考了想到广州的一所中专去读营销专业。现在，她又不想去了，今天，她妈妈给我电话，很生气的样子。”桂香老师絮絮地说。
“签了协议么？她家长签了字么？”道行老师急切地问。
“签了！协议，那所中专学校带走啦！”桂香老师肯定地说。
“那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只负责发资料，主意是她们拿的，协议是她签的。你完全可以不管。”道行老师给她打气说。
“但她家长只有我的电话，怎么办？魏娟同学毕竟是相信我的话才心动的呀！”桂香老师还是很焦急。
“换部手机吧。反正，你的市话通实在太难看了！早该弃旧迎新了！”道行老师见没大事，又开始打趣了。
“唉，我怎么都这么倒霉呢。人，动员少了，挨了批评。结果，惟一的一个，又反悔了。别的班那么多，怎么没有人反悔呢？怎么平安无事呢？”桂香老师懊恼地说。
“谁说没有？昨天校长和书记还在为这事头疼呢？你说的那个班，那位借聘老师才焦头烂额呢！说好去读职高的，职高说好了不要中考分数的。结果近几年招生不好的这所职高今年咸鱼翻身，报考的学生爆棚，他们要按分数录取了，不录没有参加中考的学生了。那7位学生的家长闹到了学校，学校校长正出面解决呢！”还是道行老师消息灵通。“他们是想去去不了，那才头疼呢！”桂香老师稍微松了一口气，不只是自己倒霉，还有人与她一样在遭难呢！她的痛苦似乎轻了许多，还有同病相怜之人，觉得自己的力量大了一些，甚至觉得当初不做工作遭级长的数落都是值得的，她保住了老师的做人底线和职业操守。如果当初再坚持一下，魏娟也不会成为急功近利的牺牲品。她一直认为，学生参加中考，
是学生的权利，即使考得不好，有这份经历，也是好的。失败的考试经历能让他们迅速成长起来，知道竞争的残酷，知道自己的学习在所有参考学生中的状况，甚至可能从此发奋苦读扭转人生的轨迹呢！后来得知，的确有学生后悔当初未听老师的劝告没有好好学习荒芜了大好时光而转回老家重读初三挑灯夜战一举考入重点高中的。
她有点后悔当时的软弱，她当时去宣传时，是有顾虑的，甚至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在内地时是区人大代表，每年都要履行人大代表的职责，视察一府两院的工作，她来自学校，总被分配到文卫口，基本上都是到各乡镇中小学去视察学生流失情况和学校安全卫生情况，一般两到三天，视察一个乡镇的中小学，要写出书面材料，要对鞍前马后伺候他们一行人的乡镇教育干事的工作做出书面评价，要召开通报会，要把详实的情况汇报给区人大常委会，由区人大常委会分送给各政府职能部门，督促整改。其中一条就是，每所义务教育的中小学学生流失率不能超过3％。否则，一票否决，学校不能参评任何先进。所以，经常有老师走村串巷去做流失生的工作，请他们复学，甚至电话电报联系远在他乡打工的流失生，劝他们回校完成学业，还出了许多感人的事迹。当区人大代表的经历，让桂香老师绷紧了两根弦，安全弦和不能让一个适龄孩子失学的弦。所以，当听到要她去动员自己的学生放弃中考时，她的心里有道坎是无法逾越的。以前在省重点高中教书，也是百分百参加高考。现在，她不想让级长为难，不想遭到科任教师拖平均分的责难而动摇了了犹豫了，甚至妥协了。虽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但她还是在班上讲了这些消息，并有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就信了，就主动放弃了宝贵的中考。
也许正如老师们所说，魏娟同学参加考试，也不够录取线，也会走到这些不要分数的学校去，但魏娟同学经历了中考，她就能够体会中考的试卷的难易，她就感受了中考考场的严肃，她就体验了中考考室的规整和陌生的监考老师的严格。经历了中考，拿着不多的中考分数走进这些学校的感觉与放弃中考而走进这些学校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桂香老师坚持这种想法，几乎是固执的坚持，用一个褒义词，就是坚守，坚守一份教师的良心，坚守一份不为自己的名利所引诱的高尚。
后来，魏娟的家长再没有打电话给桂香老师，也许是懂事的魏娟同学阻拦了她的妈妈对桂香老师的暑假生活的打扰吧。但这次自己一时的动摇和一个乖学生的放弃深深触动了桂香老师柔软的心，魏娟同学的妈妈越是不打电话，桂香老师越是后悔越是深深自责，她在后来的工作中，每到一届学生毕业之际，她都会想起这件事，会把这段经历讲给同事听，尤其讲给借聘老师或刚参加工作的老师们听，意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身为人师的同事千万别为了那毫无意义的平均分而剥夺了学生的中考机会，提醒自己也提醒自己的同事们千万别为了那一点虚荣而丧失做老师的良知。
“学高为师，德高为范!”桂香老师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就读的师范学校的校训，清楚地记得老校长站在寒风中对这句古语的经典诠释。她要坚守，不再为外物所动地坚守。在这浮躁的社会中，在这被急功近利的俗世价值标准充斥的初中学校里，她能一直坚守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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