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门“哐当”一声打开,光线突然照进昏暗的牢房,让人睁不开眼。待稍微适应了一点,里面的犯人才发现:五六个全副武装的狱警,荷枪实弹,堵在监舍门口。
“周正!夏芒!吕维!”监狱长点名。
周正与夏芒对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使劲拥抱在一起。
周正用低沉得只有夏芒一个人听见的声音说:“上路吧,注意机会!”
夏芒若有所思,“嗯”了声,说:“下辈子还做兄弟!”
吕维早就像一堆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被两个狱警拖死鱼般地拖了出去。
周正朝监舍的犯人们点点头,以示告别。狱友们的脸色和吕维一样,也好不到哪里去。兔死狐悲,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三人被押上了犯人押送车,确切地说,吕维并不是押上去的,而是拖上去的。
车上一溜排开三张铁椅,看来,是专门为这三个死刑犯准备的。最先拖上去的吕维被塞进前面那张椅子,中间是周正,最后是夏芒,倒是不需要对号入座。
狱警逐一将三人的手脚全部卡进铁椅上的脚镣手铐中,然后拿黑布袋套在三人的头上。布袋里面的人感到呼吸异常困难,恐怕还没上刑场,就会窒息而亡,把子弹钱给省下来了。
周正要夏芒注意机会,此刻他自己已经非常清楚:那句话太奢侈了,根本就没有“注意”的必要,因为完全没有机会,插翅难飞。
夏芒自打进监狱的第一天起,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心里早就没有了绝望,或者说,老早就已经绝望了。一件事,早就知道结局,并且这个结局无从更改,过程则毫无意义。夏芒甚至想早一点被押赴刑场,早死早解月兑,而不是把无尽的愤怒、痛苦、悲伤充斥于这个毫无意义的过程之中,这个过程因此显得更加多余而没有必要。
囚车驶离市区,不知道要开向哪里。
周正凭经验判断,囚车在市区最多行驶了半个小时,然后上了国道或者高速公路,两个小时之后,下了国道或高速,驶入野外或者乡下,因为这时路有点高低不平,车速也降了不少。
“离刑场应该不远了。”周正心想。周正暗中拿定主意,只要不是绑在铁椅上执行枪决,那么,狱警打开脚镣手铐的那一瞬间,就是绝佳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周正清楚,所谓“绝佳的机会”,是因为这个机会是唯一的,并不是这个机会有多大的把握。正好相反,这个唯一的机会成功的概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一,甚至更低。反正是一死,不管它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终究是一个机会,是机会就不能放过。
整个头部都被蒙住,夏芒无法用眼神与周正交流,夏芒所注意到的机会,或者说能够预料到的机会,与周正不谋而合。夏芒无意识地用左脚的脚尖轻轻踩到周正的右脚脚尖。周正会意,投桃报李,用右脚脚尖碰了碰对方的左脚脚尖。
如果两人能够同步行动,成功的概率将成倍增加。当然,如果三个都能统一思想的话,无疑是最好的,然而,吕维一直瘫软在铁椅上,要不是被铐住了,估计人早到地上了。离吕维最近的周正不敢对吕维有半点的轻举妄动,否则,这个最后的机会也将白白浪费掉。
然而,囚车下了高速之后,又行驶了接近两小时,却仍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其时,时已入夏,尽管天气不太热,但夏芒的肌肉时刻是紧绷着的,为的就是最后的雷霆一击,加上头上的厚实布套,汗水顺着脸颊汩汩而下。
周正心里纳闷:刑场尽管不会是在闹市区,但绝对不应该离监狱这么远。因为囚车上装载的不是普通公民,而是等待行刑的死囚,长距离的运输无疑是不安全的。囚车已经行驶了近五个小时,其中两个小时还是在高速,这与常识有点相违背。周正并不想囚车停下来,而是永远的象这样一直开下去,开下去,天荒地老。
事实上,周正与夏芒一直没有等来雷霆一击的机会,囚车拐了无数个弯道之后,停在了另外一栋建筑之中。揭去头套,进入夏芒眼帘中的是一栋纯白色的建筑,却与监狱的风格完全没有相似之处。白色建筑之外,是一个标准球场,但没有看台。球场外围,是更为广阔的草坪,绿草茵茵,环境相当不错。要不是周围有高达六米以上的围墙,围墙上还布有密密麻麻的铁丝网,你绝对不会认为这里是监狱。
白色建筑前面宽阔的走廊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数量至少在一百以上,戒备森严。除此之外,草坪各个角落,都能发现巡逻的士兵,同样的制式与装备。
夏芒心想,这好像太夸张了吧,不就三个死囚嘛,其中还有一个动不了的。
周正与夏芒相顾一笑,看来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只是死囚转移关押的地方,尽管好像没有什么必要。当然,这并不是两人需要考虑的,重要的是他们还没死,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即就是说,他们还有机会。
三人被押进白色建筑中,穿过走廊,穿过正对着走廊的门洞,又是走廊,向右走到尽头,再向左拐,在一个铁闸前停下。
一个狱警拿出一张卡片,放到铁闸旁的仪器上感应了一下,铁闸向两边徐徐伸展开,露出一张门来。
三人被狱警推了进去,竟然傻眼了:这是一个大厅,左右两侧用墙分隔出上十个小隔间来,每个小隔间都住了人,应该也是囚犯,中间则是宽敞的过道,整个大厅干净明亮,一尘不染。
狱警用钥匙打开右手边第五个小隔间的门,示意周正等人进去。三人进去之后,狱警又把门锁上,出铁闸,铁闸徐徐合拢。
五号小隔间里,已经有了三个人,加上夏芒周正吕维三人,则是六个人。先进去的三人中,有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人,约莫四十岁,朝夏芒等人伸出手来:“在下赵裕民,欢迎光临五星级监狱幺零五房。”
夏芒与自称赵裕民的络腮胡握了握手,问道:“你们进来多久了?”
络腮胡指了指他旁边的一个,“胡兴楼,我们两个昨天就进来了,那边胖子,叫谢飞,也是刚来的,比你们早两个小时。”
胡兴楼与谢飞,胡兴楼估计在五十岁以上,谢飞却非常年轻,胡兴楼又矮又瘦,谢飞又高又胖,两人的反差特别明显。周正三人也各自将自己的姓名通报了一下,算是认识了。吕维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惊魂甫定,冷汗直冒。
夏芒注意到,络腮胡三人上身都穿着白色T恤,是白色的七分裤,脚上竟然是白色的球鞋,并且大小码完全适合每一个人。T恤上有编码,比如胡兴楼的编码是“111”,赵裕民的编码是“582”,谢飞的则是“987”。貌似数字越大,对应衣服的尺码也越大。
胡兴楼笑道:“不用着急,面包会有的,时装也会有的。”络腮胡与胡兴楼身在监狱,好像毫不介意,没事儿一般,笑嘻嘻的开玩笑。周正与夏芒虽然不怕死,但并不想死,要做到这样洒月兑,两人自付做不到。
果然,不超过二十分钟,狱警送来三套衣服,三双鞋子。小隔间三面都是墙,靠过道的一面则是铁栏杆,衣服和鞋子就是通过铁栏杆递进来。铁栏杆很密很结实,瘦小如胡兴楼,也休想挤过去。
狱警说道:“435号,夏芒;436号,吕维;633号,周正。不要私自调换,否则后果自负。”
夏芒与吕维高矮胖瘦差不多,衣服编码也是相邻的两个顺号,周正略高,也略横实,所以编码也多出了近两百位。
每个隔间都是三个上下床,右二左一,左边有洗手间带浴室,样子和大学学生宿舍差不多,但干净简单多了。每张床上有一条薄薄的毯子,床头有一条毛巾,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东西,连夏芒三人换下来的衣服,也让狱警顺便拿走了。
过道两侧,每边都是十个隔间,那么一共是二十个隔间,每个隔间六人,则是一百二十人。胡兴楼证实了周正三人的猜测,情况确实如此。据胡兴楼说,他与赵裕民最先进来,不到两天,就凑齐了一百二十人,应该再没有进来的了,因为每间房只有六个床位。络腮胡美滋滋地说:“条件他/妈/的简直太好了,看来杀头之前,政府还让老子享受几天,人权啊,这就是他/妈/的人权——老子想,死就死吧,十八年以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这一享受起来,老子又不想死了。”
胡兴楼道:“每餐有鱼有肉,饭管够,临行前让你吃几顿饱饭,免得以后都是饿死鬼投胎,不利社会的稳定。”
吕维哭丧着脸:“你们也是死刑吗?”
赵裕民冷笑道:“集体丧礼,你生前没有为社会作出应有的贡献,死后补一补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