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芒一愣,这话有道理:身上的器官对死人毫无用处,但移植到活人身上,却依然有用,比如眼角膜移植,肾移植,心脏移植。
周正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夏芒,对赵裕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些人都是活的供体,哪里有需要我们就往哪里去,当然,不是‘我们’,而是我们的‘器官’。”
赵裕民点点头,“除此之外,无法解释,不可能接我们进来享清福吧。”
周正问:“有机会吗?”
赵裕民清楚周正所谓的机会指的是什么,摇摇头:“不清楚,从昨天进来到现在,还没出去过,地形不熟悉,比你们多住一个晚上而已。”
夏芒没有他们那种奢望,外面那么多的士兵,看情形,并且是特种兵,这些人应该不是摆设。
下床的三个铺位被先来的三个人占了,吕维刚想爬到右边的床上去,便被周正拖下来了,“去那边。”吕维胆小怕事也怕死,素来惟命是从,乖乖地去了左边床上。
正象胡兴楼说的,晚餐非常丰富,有鱼有肉还有鸡翅。除吕维外,其余五个人吃的有滋有味,横竖是个死,怕也没用,吃一顿算一顿,恐怕就是他们的想法。
话虽如此,死亡的威胁始终笼罩在这些人的头上,每个小隔间里的人都明白自己的身份:死囚。进来了就别指望活着走出去,早一天晚一天,好像没有太大的差别。晚餐后不久,塞满了一百二十人的监舍,竟是死一般的沉寂,仿佛这些人不是死囚,而是死人。
幺零五房右边两个上铺,周正头朝里,夏芒头朝外,躺在床上,两人头挨着头,用极细微的声音说话。这是两人大半年来养成的习惯,好像不聊几句根本睡不着。
“我觉得老赵说的很对,我们不是来享清福的,而仅仅是一群活的供体。人家想要眼睛,我就得挖眼睛,人家想要心脏,我就得挖心脏。吃枪子改为凌迟,死得更难看更痛苦而已。”周正说道。
夏芒幽幽地说:“也许吧,不过还有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不会是让我们上前线当敢死队吧?”
“去你的,看见过有你这么乐观的人吗?”
周正急了:“快说,什么情况?”
“试验品,生化试验,毒气试验,高温试验,冷冻试验,就像日本鬼子的731部队,不干人事。”才23岁的夏芒,相对于急躁、风风火火的周正,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慢性子。
“这也能算?那还不如当供体来得好一点。”周正大失所望。
夏芒笑了:“你以为什么情况,未必在监狱里给你找个女人,看你一次能坚持多久?或者一天能来几次?”
周正笑骂道:“你丫的,还说是个童子鸡,我看是根老油条还差不多。”
夏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大半年以来,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每天如此,每夜如此,或者根本就不必分白天和夜晚。对于临死的人,白天和夜晚,已经没有意义。
“放风了,放风时间四十分钟,放风之后听哨声集合,统一回寝室!”第二天早晨七点,四个狱警进了监牢,站在过道上大声嚷道。
“今天怎么这么早?昨天好像是九点吧,还让不让人睡?”胡兴楼嘴里咕噜着,但动作一点也不慢,率先等在铁栏杆前。
赵裕民笑起来:“老胡你怕没时间睡觉?以后让你睡到死,死了继续睡,趁现在还没死,赶紧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吧。”
夏芒挤进过道,随众人一起穿过铁闸,穿过走廊,来到了昨天下车的空地,即那个标准球场。
走廊上、围墙下、草坪中,到处游弋着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临大敌。夏芒、周正、赵裕民、胡兴楼四人看似无精打采地散着步,和周围的死囚犯没有任何的差别,眼睛却时不时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周围的细微状况,心中默默地在思考着什么。
无论你观察得如何仔细,那栋白色的建筑就摆在那里,还有那近乎精致的球场,绿意盈盈的草坪,简单得让人无懈可击。四人慢慢月兑离人群,彼此之间也有意的拉开一定的距离,朝白色建筑的另一端走过去。建筑过于庞大,只从正面看,你根本没法知道它的纵深有多远,或者说,这栋建筑的后面,是什么情形,依然是草坪,还是有另外的建筑。这都需要亲眼所见,是无法猜测到的。
周正一边慢慢地朝前走,一边在地上寻找着什么。一个不起眼的硬币,或者一小截铁丝,或者一口生锈的钉子,对于周正来说,都弥足珍贵,那些东西都能够增加一分逃生的机会。周正是一个永不言败的人,从小就生存在大风大浪之中,多少次濒临绝地,就有多少次绝地逢生,他从没考虑过要放弃,要向命运低头。
“站住!”马上就要走到建筑的尽头,两个手拿冲锋枪的特种兵用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周正:“向后——转!”周正不是特种兵,但自从他懂事起,就一直在中缅泰三国交界处的广袤丛林中和特种兵打交道。周正默默地“站住”,默默地“向后转”,周正心里比谁都清楚冲锋枪的恐怖之处,更清楚如果不“站住”不“向后转”的直接后果,他周正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周正原路返回,后面的夏芒、赵裕民、胡兴楼似乎再没有向前走的必要,也原路返回。放风的四十分钟,没有任何一丁点的收获。周正毫不气馁,这完全在预料之中。在海城监狱,周正就有过这方面的努力。昨天从海城监狱押解到这个不知名的监狱,不仅有六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更有囚车上特制铁椅的特殊待遇,这一切,目的恐怕就是针对他一个人。夏芒不过是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大学毕业生,吕维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这两个人没有丝毫的杀伤力,一个普通民警就能对付得了。
放风之后,一百二十个死囚又各归其所,早餐中餐晚餐依然丰盛,没有脚镣手铐,没有呵斥责骂,当然,也没有自由,哪怕是一点点的自由,否则的话,这里好像是疗养院。
第三天,依然如故,只是放风的时间从七点改为九点。
第四天,狱警送过早餐和中餐,并没有提放风的事,监狱管理人员好像忘记了犯人有放风的惯例。
下午三点,狱警打开铁闸:“动作迅速点,放风了!”放风似乎并没有规律可循,似乎是随机的。
这次放风和前两次不太一样,一百二十人排成长队,有序通过铁闸。每通过二十人,狱警就会示意后面的人略微等一下,然后再通过二十人。以此类推,一百二十人分六次通过。赵裕民、周正、吕维、谢飞四人位于第二列,胡兴楼与夏芒位于第四列。
球场边,一百二十人分成六列整齐地排在那里,四周则围满了全神戒备的特种兵。
“娘希匹的,不会是怕老子憋出病来,做做健身操吧?”胡兴楼一如既往的充满了乐观主义精神。
夏芒低声道:“说不定哪个有钱有势的快不行了,需要换个心脏,排好队等人家挑选呢。”
胡兴楼更加不以为意:“那更好啊,老子又老又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轮到老子——小夏你自己得注意点,别抬头挺胸装作很牛逼的样子,这很容易让人家看中。”
一个特种兵站在前面立正稍息的整顿了一通队列之后,从白色建筑的门洞中出来三个身着白大褂的人,鼻梁上都架着眼镜,其中还有个女的。
夏芒汗毛都竖了起来,心想:难道真的来挑心脏来了?死囚中许多人的脸上都现出惊惧之色,看来如夏芒一样猜测的不在少数。
三个白大褂中稍微年轻的一个走到队列前,朝整顿队列的特种兵点点头,以示谢意。
白大褂刻板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好像他面对的仅仅是一团空气,或者说,干脆就是一堆死人。
“听好了,我不会说第二次,这关系到你们的切身利益,有些人可以走出高墙,重获自由,有些人则不能。”声音平稳、清晰、缓慢,哪怕理解能力再差,都应该听得清他说的话。
死囚们凝声静气,生怕漏掉他说的每一个字,或者一次细微的停顿。听得清并不等于听得明白,“重获自由”四个字是所有死囚都无法理解的,尽管充满着无穷的诱惑。
“第一,这是一个关于耐力的测验,或者说试验。”白大褂每说完一句话,都有较长时间的停顿,好像是有意让死囚们听得更明白。
“第二,测验的内容为1500米中程跑,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使用最少的时间跑完这1500米——”
“第三,测验结果优异者,有机会获得减刑——我是说有机会,并不是绝对的——”
“第四,以上三点,你们有权利不遵照执行,也有权利选择不相信,你们的生死与我无关——即就是说,我没必要要让你们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