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宫初锦,是我不曾见过的。或者应该说,自来琴凤城后见到的他,都不是我曾见过的。没有了以前的风流洒月兑,丢失了高富帅的气质,虽然脸还是那张脸,给我的感觉却已然是一个失意大叔。
“你去哪里?”我问。
“去引开追杀我的人。”
“是谁追杀你?”
“璃伦。”
“他为何要追杀你?”
宫初锦嗤笑道:“璃国已经易主,醒王盘算了一生,最终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死也死得不甘心!不灭宫家,他如何能瞑目?”宫家终究还是选择了第三条路,却也是最难走的一条路。
“不要出去!”
夙千颜按住我的手,对宫初锦道:“你将他们从南门引出,撑到城郊丘陵上,等我来接你。”随即又对我说:“放心,我在那里布了阵法,只要他能撑进去便不会有事。”
宫初锦回头,目光复杂的看看夙千颜,最终选择了相信他。
我对他的背影小声道:“一定要撑住!魅心在等你回来!”
宫初锦的背影刚消失在夜色中,头顶上传来“咚”的一声响,我心里咯噔一下,对夙千颜说:“我去看看!”
魅心披着长衣站在楼道上没有动,我走近了就着月光仔细一瞧,她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
“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们都不在房中?”冰凉的手猛然抓住我的,我听出了声音里压抑的颤抖。
“我……下楼找水喝,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魅心紧握着我的手摇摇头,“不对!告诉我,怎么了?”
我沉默半晌,知道骗不过她,只好道:“跟我来。”
推开书房门,房里光线极暗,隐约中只能看见夙千颜与一个躺着的人。
我趁她还没有所反应,立马解释道:“他不是宫初锦,宫初锦没事!他叫凌笑,手臂中毒箭,已经为他截肢。”
“那他呢?”魅心揪在一起的心放松了不少,却仍忍不住担忧。
夙千颜道:“很安全,你们留在书房,我去带他回来。”
“你……”魅心讶异于他的声音,却没有说出来,只是神色间有些许不可置信,又有些许明了。只有宫初锦,听过他的声音之后似乎从来没有怀疑过夙千颜的性别,又或许早已察觉而不愿拆穿。
我用温水为凌笑清洗了身上的伤口,上好药,魅心抱来被褥为他盖上。他的心跳呼吸都很微弱,似乎随时可能停止。我虽尽了人事说得过去,却也感受到了听天命的悲哀,真怕他一个不注意便停止了呼吸,那小夏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想起小夏,我立马上楼去将梦薇叫醒,三言两语把事情说给她听,不懂没关系,能帮忙看着凌笑和魅心就行。
交代好梦薇,我便拎了个灯笼急切的往张伯家走去,穿梭在朦胧的夜色中,此时没有一点恐惧感,满心只是想着要把小夏带去小楼里。她是凌笑的妻子,有她在凌笑身边,他撑下去的几率一定会大许多。
“凌大哥……”小夏跪在地上,俯身下去用自己的脸贴上凌笑的脸,眼泪滑入凌笑的眼睛,再从他的眼里流出来。“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我将明儿递到魅心手上,本是不想将他带来的,无奈将他吵醒了,我们一走便哭,实在不忍心将他丢在家里。
魅心瞧着明儿,问:“他们的孩子?”
我点点头,走向小夏,轻声道:“小夏,凌笑的手臂中了毒,我们为他截了肢,这也是为了救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揭开被褥一角,那条断臂已经在她来之前处理掉,就怕吓着她。“他现在很危险,能不能醒过来全靠自己的意志力,你要好好鼓励他,告诉他你和孩子都很需要他,给他足够的求生**……所以你一定要坚强,他也很需要你!”
小夏泪水如珠,只是不停的点头,我心疼她,却又很无奈。我很想告诉她,不管怎么样,都还有我陪着她,但此刻说这种话又似不妥,只好作罢。但愿凌笑真的能醒过来吧。
尽管如此,我也还是不会去求老妖怪用内丹救凌笑,我不愿意他的千年道行就此消失,仿佛那是自己的一样。多希望自己也是妖啊,如果我有灵气,我便用自己的去救他,便不用一边看着小夏痛苦,一边又不舍老妖怪被伤到元气。如果我有灵力,我想,我会将剩下的尽数渡给夙千颜,让他尽快找回青鸟,有青鸟在他身边,会不会消除那满坛的孤独呢?
魅心不忍再看,或许也是在担心宫初锦。她将明儿交给梦薇,自己出了书房,到了楼上,凭栏向黑暗中眺望着、盼着。
“不用担心,颜惑都出马了,他一定不会有事。”
“为何你如此信任颜惑?”
为什么吗?我也不知道,这信任来得如此盲目,就算他已经落魄到没有了一点妖的样子,我还是相信他能做到。就像当初在木府一样,他说自己能预见未来……似乎他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颜惑是木木的大姨妈啊!”梦薇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把明儿也带了出来,他对我张牙舞爪,我便顺势接过,抱住这个与我命运相连的孩子。
“真的吗?”。魅心侧目盯着我的双眼,没有表情。
梦薇这个傻丫头,似乎也对我有着盲目的信任,我说什么她都不会怀疑。
“木木你没告诉她吗?”。
我对梦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摇头,将明儿抱进了房里。解掉他身上的小斗篷与棉袄,将他放入被窝,小家伙一直都默不作声很听话的样子,却在我抽出手的时候哭闹起来。
“回来了!”梦薇开心叫道,随即又道:“怎么会这样?”
我急于知道他们的情况,只好又把明儿抱起来穿好,他在我怀里立即就不哭了,乖乖的趴在肩膀上任由我摆布。真是个可恶的家伙!
抱着明儿匆匆回到书房,房中已经点上了油灯,小夏与凌笑已经不在书房。只有宫初锦躺在书案上,一身暗青色长袍因浸满了血而变成了黑色。我爱过、恨过、怨过、忘记过的男子,他就那么安静的躺在那里,那么那么安静。魅心与我一样,站在门口看着书案上的他,不敢走过去。她模着自己的心口,用仅是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为什么感觉不到疼呢?我们不是有心血的羁绊吗……”
或许,你的心在这一刻已经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