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纵横记 卷四 第三十二回:豪杰持头献良策,义军缓围破小邦(下)

作者 : 文衍

普林塞娜被拿来与维尤伊交换,换回去之后,莫洛切耶夫自然要问起赵矜军中的情况。因赵矜这些天已对普林塞娜使过障眼法,让她不断见到义军人数众多又兵强马壮的情形,加上她已经被俘过一次,就像惊弓之鸟,不免又多加了几分惊惧的形容。

莫洛切耶夫听了,更加坚定突围决心。殊不知,赵矜围城根本无法长久围下去,因为一旦春来冰融,义军政权就有可能面临东斯联军的再度进攻,也不排除蒙古军打来的可能性——虽然默阔帖木儿远在印度一时回不来,但在中亚一带还有蒙古军驻扎,完全可能组织人马进攻新城。

被围在城里的莫洛切耶夫心慌,围在城外的赵矜何尝不慌,巴不得赶紧拿下叶雷思城,迅速平定北地,才好回去准备面对真正的考验。义军来打北地的都是精锐士卒,赵矜可不想为了攻城损失太大,因此绝不会动用强攻手段。莫洛切耶夫若是有心坚守,赵矜顶多再围上一两个月,打不下来也就只好班师了。

战争是在互相无法完全了解的双方之间进行,是斗智斗勇的博弈。对于对方的情况有多少了解,往往造成决定性影响。赵矜得到北地义勇军与人民的支持,又审问过热涅济夫、普林塞娜等俘虏,对城里情况了解得比较多;莫洛切耶夫对于义军的情况却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就在误判之下,城里的叶雷思军孤注一掷,冒死突围了……

莫洛切耶夫侯爵集结军马,带上家人,杀出北城门!他观察到西面义军最多,北面最少,因此向北杀出,准备先突围再向西逃奔。

还没等叶雷思军杀出城来,在城外架起高台的义军早已望见,急忙报告负责合围北面的裨将军戴得功。这种底下有轮子的移动高台,在中国古代称为“望楼”、“望车”,是常用攻城器械之一,唐宋之时,便有造出八丈望楼的技巧。如今义军中多得是能工巧匠,造的望楼高达十丈。叶雷思城四面都有这样的望楼,叶雷思军一突围就被义军察觉。

戴得功闻报急忙捉刀上马,率部迎击。围东面的颜士重率部紧急驰援。围南面的齐劲立即率部用云梯登城,拿下南面城墙然后杀入城内,从背后夹击叶雷思军。围西面的赵矜命令车楚尔良率众登城,再负责安民与接管全城的工作;自与何磐、姚蛮子、独隆翰三位猛士率数百轻骑,绕向城北包抄莫洛切耶夫。

霎时间,叶雷思城内城外喊声震天,厮杀大起。戴得功率部截住莫洛切耶夫。莫洛切耶夫年过半百但是勇猛不减,不是纨绔子弟的热涅济夫之流可比,他一看前路被截,即挥舞重剑、大盾,率十几骑亲兵当先杀向义军。义军士卒抵挡不住。戴得功亲身迎战莫洛切耶夫,也只战得片刻便拖刀而逃。莫洛切耶夫并不追赶,一挥手,大队叶雷思军就从侯爵杀开的方向夺路而走。

莫洛切耶夫让家人先走,自己原地警戒,以作掩护。心怀忐忑的普林塞娜骑马经过莫洛切耶夫身边,佩服地赞叹:“大伯真是英勇!鞑靼都不是对手!”莫洛切耶夫脸色严峻,并不骄傲,连笑也不笑,将重剑一挑,示意普林塞娜快走。普林塞娜巴不得快走,赶紧打马去了。

其实“鞑靼”虽然不一定挡得住莫洛切耶夫之勇,但至少还可以多拦一段时间,之所以士卒披靡,连戴得功也败逃,都是由于赵矜吩咐在先:“不管敌军从哪面突围,那一面的将军必须诈败,先放他们过去!否则,困兽犹斗,我军伤亡代价必大!”

当时听了大将军的话,颜士重、戴得功二人不甚明白,心里纳闷。齐劲笑道:“主公所言极是。敌军突围,气势汹汹,若不让其通过,则必舍命来战我军。不如缓围以使敌军通过,敌军得了道路,只顾逃走,斗志必失。我军随后掩杀,乃是上策。这便是兵法‘围城必阙’之理。你二人应多多领会主公计策,不可贪图一时之勇,只进不退。”二将这才大喜道:“原来如此,末将敢不领命!”

因此这时候戴得功忍耐着暂时撤退,与颜士重合兵一处。齐劲、车楚尔良两部已经杀入城中。叶雷思军知道后面情况紧急,前面又有路可走,于是都抢着逃跑,队伍一下子失去了秩序,就算侯爵的亲信们竭力维持也维持不住了。

一时间,突围的叶雷思军一片散乱竞相逃跑,骑兵践踏步兵,步兵自相践踏,战斗队列荡然无存。后面被丢弃的平民哭声震天,都怕鞑靼屠城。他们可不知道义军并非鞑靼,有的人拖子挈女想要尾随侯爵的军马逃跑,但是侯爵的军马基本出城之后,颜士重所部便把城门堵住,来不及逃的小贵族、平民们尽皆堵在城里。齐劲率部穿城而过,参与追杀侯爵军马,车楚尔良则留下来指挥义军控制全城。戴得功率部紧紧追在侯爵军马的后面,大杀溃军,如砍瓜切菜,毫不费力。

到了这个地步,叶雷思军已经没有多少人听从侯爵的号令,唯有可靠的,就是莫洛切耶夫的亲信,尤其是家人。他家的人都会征战,侯爵夫人与两个公子、几个侄儿女,还有若干仆人和使女,都骑着马,拿着武器。莫洛切耶夫对自己一家的武艺还是有信心的,指望全家杀出重围,返回祖上的老家,虽不能再在北地欺压良民,好歹还能过得滋润。至于城里的东斯平民,侯爵就不管他们了——他们的生存意义只是纳税!

在戴得功紧紧追杀、齐劲和颜士重分路围杀之下,叶雷思军溃不成军,望西逃窜。逃出三四十里,人马已困乏了,这时望得红旗招展,前面一支义军迅猛杀来!原来这是赵矜亲率的数百骑,兵强马壮,呼啸而来!

独隆翰仇恨填胸,挺着一柄双尖大铁叉,向着莫洛切耶夫一家当先冲去。莫洛切耶夫的大儿子打马上前,想要迎战,不料独隆翰从背后取出一支飞叉,猛地一掷!飞叉飚去,正中侯爵大公子前胸,当即惨叫落马!

侯爵夫人发出凄厉的悲呼,举弩即射。原来东斯人也有少量的弩,侯爵夫人就是用弩的高手。弩箭既疾且小,一般人很难躲闪。但是独隆翰熟悉侯爵一家的情况,早已知道侯爵夫人擅长放暗箭,预先提防。这一箭射去,独隆翰及时发觉,猛一偏头,那弩箭从脸侧飞过。

独隆翰十分悍勇,毫不迟疑,刚出了鬼门关,立时拔出一支飞叉,向侯爵夫人掷去!侯爵夫人仓惶之间,张手一拉身边一名骑马的侍女,竟让她挡在自己前面,做了替死鬼!这时独隆翰已经冲入叶雷思军,侯爵家的二公子即与几个手下搅住独隆翰厮杀,保护母亲逃走。

赵矜这边,姚蛮子扒在马上冲锋,因骑术不好,不敢抬头。叶雷思军见了,数箭射来,不是射空就是射在马甲上。姚蛮子本人暴露面积小,丝毫无损。敌军还以为姚蛮子骑术甚高,居然能够这样躲箭,无不大骇,一群人哗然奔散。姚蛮子发现自己已经冲入敌人丛中,翻滚下马,在地上踉踉跄跄跑了几步,跌了一下,弹起来,迈大步,抡大铁棒乱砸,那一大片顿时披靡了。

赵矜自己兜在敌军南面,身边有何磐护卫。这时正好普林塞娜驱马奔来,看见赵矜与何磐,吓得一声尖叫。赵矜也发现了,纵马追去。普林塞娜落荒而逃,但是她的坐骑怎能与赵矜的驰骋相比,一下子就被追到。赵矜在后面喝一声:“站住!”普林塞娜乖乖地把缰绳一勒,拔出佩剑扔在地上,回头颤声道:“大将军,我还是做你的俘虏,请不要杀我。”

赵矜笑道:“很好。咱们还是原样。”于是一伸手就将普林塞娜擒过来,带到何磐身边,喝令:“你把她绑了,看好。”何磐十分不乐,只想厮杀,但是将令难违,只好又把普林塞娜捆成个木乃伊,原地看守起来。赵矜率兵冲杀,凡是活捉的,就令人送到这里看守。于是何磐看守着一堆俘虏,空有一身力气和偌大锤子,就是派不上用场,无可奈何。

那边激斗正酣,戴得功自后赶上,望见独隆翰与一帮衣甲华贵的敌人厮杀,急来助战。一名骑士拦路,戴得功一刀斩之,冲过一堆散兵,正遇莫洛切耶夫。莫洛切耶夫大喝一声,重剑寒光闪闪,向戴得功劈来。戴得功以刀架剑,“哐”地一声,两骑擦身而过。戴得功回转马头,再度扑向莫洛切耶夫,将大刀舞得呼呼风响,使足力气斜斜向下一劈!莫洛切耶夫擎大盾挡住,一声闷响,两骑又擦身而过。戴得功被盾牌的反弹力震得手麻,依然鼓起勇气,大喝一声,拨马向莫洛切耶夫冲去!

突然间,从莫洛切耶夫身侧飞来一支弩箭,直扑戴得功咽喉!戴得功骤然发现,急一侧身,弩箭击中肩头!戴得功只觉一阵剧痛,亏他勇敢,大刀不曾月兑手,仍向莫洛切耶夫劈去!莫洛切耶夫挥剑上迎,大刀与重剑撞击,发出骇人巨响。两人的手臂都麻了,戴得功禁受不住,只得拖刀回奔。又一支弩箭飞来,射中戴得功战马后臀。

人马皆带伤,戴得功无法再战,往后逃去。后面一员绿袍将军挥动虎牙长戟赶来,正是齐劲。戴得功面有愧色,叫道:“前面便是侯爵老匹夫,好生了得!又有冷箭相帮!将军至切小心!”齐劲应声:“理会得!”拍马向前。戴得功下马,找军士给自己拔了肩头之箭,割下一块战袍紧紧扎住伤口,换了坐骑,再去厮杀。

莫洛切耶夫连续斩杀多名义军,正要抽身去打独隆翰。齐劲从后赶来,喝一声:“哪里走!”莫洛切耶夫发现来者不是等闲之辈,拨马奋力杀来。重剑遇大戟,又是一声巨响。莫洛切耶夫手臂甚麻,却见齐劲浑若无事,拨马又来。莫洛切耶夫大惊,没想到义军中有这般人物!齐劲抖擞精神,使出家传戟法,砍、挑、勾、刺,将莫洛切耶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莫洛切耶夫心慌,大嚎一声。这一嚎,本是招呼自己老婆放箭的暗号,不料引起了远处赵矜的注意。于是赵矜也挺方天画戟,来找嚎得厉害的敌将厮杀。

说时迟那时快,齐劲正要再打莫洛切耶夫,骤见一箭迎面飞来!多亏戴得功的提醒,齐劲有了防备,一个急闪,一支凌厉的短箭堪堪掠过耳边。齐劲只觉头皮微微发悚,怒道:“哪里贼子,敢发冷箭!”

这时一声长长的惨呼传来。原来是侯爵家的二公子与独隆翰相斗,尽管有好几个手下帮忙,依然不是对手,独隆翰窥个空,一叉将二公子胸口捅出了两个血窟窿。

这声惨叫,惊动远近。莫洛切耶夫又气又急,打马要去查看,齐劲自后追赶。一下子,又有三支冷箭,刷刷刷向齐劲扑来。齐劲只让过前面两支,第三支猝不及防,即被击中心窝!

那正是侯爵夫人,纵然听到儿子的临死惨叫,依然强摄心神,发出致命一箭!后面赶来的戴得功大吃一惊!齐劲急看自己中箭处,原来却是主公所赐的护心镜,把这一箭挡住了。齐劲暗叫侥幸,挥手示意戴得功无事。

戴得功转忧为喜,一想那放冷箭的十分可恨,实在气不过,便舍生忘死,飞马向叶雷思军中突入。独隆翰也自另一面突入。两骑疾如旋风,扑入敌群。

侯爵想要保护老婆,急追戴得功厮杀,两骑边奔边打,兵器碰撞连声。戴得功气力不继,呼吸紊乱,正危急间,独隆翰一叉飞来,刺中莫洛切耶夫左臂。莫洛切耶夫狂怒咆哮。叶雷思军中冲出一名骑士,乃是侯爵的侄子,趁独隆翰刚掷完飞叉,用尽全力挺矛刺去。只听一声惨叫!

这一声惨叫,却是那骑士落马。原来颜士重率领百余骑包抄杀到,见骑士纵马冲向独隆翰,立即助了一箭,正中骑士腰间。骑士落马,挣扎着爬起来,独隆翰跃马扑去,刺了他两个血窟窿。骑士扑地而倒。

正这时,又是一声尖锐的惨叫!这是抱着必死决心冲进敌群的戴得功,撞见三个身披链甲、提着弩机的人,心想就是冷箭元凶!当下戴得功忿怒攻心,一刀劈中居中一人的前胸,趁势一搠,捅下马去。

那女人惨叫落马。莫洛切耶夫一听脸色苍白。原来这就是他的老婆,帮助他创业建国,又帮助他弹压北地十余年,是个比他还要镇定冷酷的女中豪杰,如今命丧战场!

戴得功一不做二不休,横劈一刀,又把右边一人斩下头颅。原来又是女的。独隆翰也奔过来,不知哪个是侯爵夫人,心想捉活的给妹妹亲手报仇,于是将剩下的一个女人活捉过来。

叶雷思军反应过来,围攻戴得功、独隆翰。戴得功大呼力战,独隆翰一手挟俘虏,一手抡铁叉,勇不可当。颜士重又发箭相助,因此戴得功与独隆翰有惊无险,从敌群中平安冲出。

这时各路义军尾追的尾追、包抄的包抄、堵截的堵截,四面呼声大作。莫洛切耶夫家人丧尽,自己也丧魂落魄,无心再战,只想夺路而逃,苟延残生。但是义军怎容他逃?独隆翰将俘虏撇给军士,自己穷追侯爵。

颜士重跟着追去,弯弓搭箭,射向莫洛切耶夫。本来是想射其手臂,捉个活的,不料风速变化,莫洛切耶夫又凑巧鬼使神差地回头一望——这一望,羽箭穿喉而过,登时整个身躯僵住,翻落马下!

独隆翰上前看了,不禁仰天长笑,又嚎啕痛哭。养父养母与妹妹之仇,总算报了。赵矜赶到,令军士割了莫洛切耶夫首级,齐声呼叫,威吓残余的叶雷思军投降。

侯爵已死,叶雷思军斗志全失,战斗不久便告结束。

这一战,以有限的代价攻克了叶雷思城,差不多全歼敌军,更难得的是迅速解决。战后北地已算基本平定,赵矜立即收拾人马准备班师,以迎接未来的大战。

(待续第三十三回:忙里偷闲听艳曲,紧锣密鼓招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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