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蒙蒙细雨过后,天气越发炎热,比往年更甚。钦和殿里里外外虽置满了冰雕,我却仍旧不解热。那热气似乎是自身体由内往外而发,五脏六腑都被骄阳炙烤般难受,稍微动一动,便是香汗淋漓。偏生太医又嘱咐孕妇到了这个月份,应忌食生冷,我念着月复中孩儿,一块冰块也未曾吃得,就连日常饮食也都是温的,日子十分难捱。
元景在陈梁也担心我受不住如此暑热天气,特意命石泉回宫一趟,将往年外藩进贡的一张象牙席子赐与我。象牙原本坚硬,极难编织成席。据说那席子必得拿精心调制的一种药水将象牙泡软,然后削成薄片方能编就。那席子色泽纯正,薄厚均匀,珍贵无比,且比那些草席、竹席更为凉爽宜人。元景素来不喜奢华,便一直搁着没有用。我将其铺于罗汉床之上,坐卧于其上,方觉好些。
清晨时早早起来,见天气凉爽,便扶着碧芙慢慢往宁德宫来。时值盛夏,宁德宫的花木灿若织锦,隔得远远便先闻一股浓郁的花香与一阵松针露水气息。纯裕太妃也才刚起,正在里头梳妆。虽如此,也命如意请了我进去。她正坐在镜前梳髻,通身只着红酱色湖绉裙衫,领口袖口皆以暗线绣灵芝花纹,简朴厚重。在镜中看见我进来,又要弯身见礼,含笑道:“不必拘礼,自己坐吧!只是你来得倒早,哀家也才起呢。”
我依言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多日不见太妃娘娘,娘娘气色好多了!”
纯裕太妃笑了笑:“也无谓好不好,只图个清静罢了!好在陈梁的堤坝修得还算顺利,皇上不日也要赶回来。”
图个清静,终究也是无法清静!前不久太医诊断出如馨月复中所怀为龙凤双生,元景大喜,赏了许多金银绫罗。如馨较以往也愈发得意,得意忘形,便成了骄横。延庆殿日常开销甚大,各宫份例之物也被她占用不少。如今沈贵妃为着堂兄之事所累,对**事务也不大上心,元景又不在宫中。嫔妃不敢与她相争,便时常来宁德宫诉诉委屈,纯裕太妃少不得逐一安抚。
纯裕太妃扶着鬓角微蹙了眉目:“哀家冷眼瞧着,昭媛那孩子虽眼下如此风光,却不像是个有福气的!”纯裕太妃甚少在背后言人长短,尤其对元景的众嫔妃,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真让我惊诧。她看了看我,温和笑道:“守不住繁华,奈不住寂寞,猜不透人心,这样的人不适合在宫里,更不适合做皇帝的女人!”
我微微颔首:“娘娘说的是!”
说话间,青衣宫女捧上一盘折枝花卉来。纯裕太妃苦笑了下:“以后这些花就免了吧,哀家这个年纪,还弄这些个花儿朵儿做什么?”小宫女见纯裕太妃面色不甚好,也不敢多言,诺诺退了下去。
“且慢!”我忽然叫住那宫女,自她盘中拣出两簇浅紫色丁香花,走过去为纯裕太妃悉心簪于鬓上:“嫔妾知太妃娘娘不爱奢华浓艳妆饰,这丁香花看起来不甚艳丽,且味道芳香淡雅,有静心宁神之效,正与娘娘相投!”
“经你一说,哀家也觉得甚好!”她命如意自柜中取出一只银红色锦盒:“哀家在佛前为你和昭媛每人求了个平安符,她的已经拿走了,这个是你的,拿回去挂在床头就好。”
我忙双手接过,她又道:“你也多日不见清念了,那孩子最近也张罗着去看你,你也去瞧瞧她吧。”
我点点头,便退出来,慢慢走向明仪殿。只觉得纯裕太妃今日倒有些神思落寞的样子,她素来看透世事,即便为**诸人所扰,按理也不止于此···我想了半日才恍然大悟,原来今日是云泰公主的生辰,纯裕太妃思念女儿,难免忧思!看得再透,也终不过是一个母亲而已,就如同我一样!
连日来暑热炎炎,湛蓝的天空终于多了一丝阴霾。我站在窗边,阵阵清凉扑面而来,天虽阴着,这雨却也不知多早晚才能降下来。我站了会儿,便回到罗汉床上坐着,闲闲地摇着扇子,看童思懿在一旁打着络子解闷。
宫中的孩子甫一出生,皆佩戴长生锁,将姓名錾于其上,图个吉利。童思懿正拿着几捆丝线,打着方胜结的缨络。她的双手虽日日劳作,却因养护得当,依旧白皙细女敕。她深思专注打着缨络,笋尖儿似的纤纤十指绕弄着一条条大红色丝线,恰如那章台细柳舞着落红三千。
她觉察到我在看着她,未免有些不自在:“娘娘只管瞧着奴婢做什么?”
“本位瞧着你打络子的模样实在好看”,我放下扇子,道:“皇上把你日日拘在本位这里,倒少了和萧太医见面的时间!”
她抬头看我:“萧太医?娘娘不知道么,萧太医早就不在宫里了。”
我不觉吃惊:“不在宫里了?”
“是头几个月沈二夫人不自在,皇上便派了萧太医到沈府诊治,一应吃住皆在沈府,得等沈二夫人病愈之后方能回来呢!”
心下微颤了颤,几个月前,那不正是我怀孕初期吗!沈二夫人身子娇弱,一向只靠汤药膳食调养,如今元景怎会派了个御医去沈家?他对我与萧染不是没有怀疑的,现下又偏偏在我有孕之时将萧染调到沈府,难不成···我不禁浑身一凛,莫非···
童思懿见我神色不对,忙问:“娘娘这是怎么了?”
我笑笑:“没什么,只是身子有些倦了,想回床上躺一会儿,你且先下去吧。”
“那我扶娘娘到床上歇一歇”,童思懿扶着我躺好,又将那帷帐放了下来:“娘娘先歇着吧,奴婢就在外面守候着,娘娘有事随时传唤奴婢。”
我点点头:“本位觉得月复中有些不适,你去太医院请秦太医来。”
童思懿答应着去了,我躺在床上,只觉心乱如麻!过了会儿,寝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童思懿引着秦太医徐徐行至床边:“娘娘,秦太医来了。”我坐起身:“嗯,你便到外面候着吧。”童思懿迟疑了下,依言退了出去。
我起身至帷帐边,直接将手伸出去。秦太医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忙跪下道:“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我扫了他一眼,道:“你起来吧,如今屋内又无外人,本位只要你为本位断出月复中胎儿是男是女,不会怪罪于你!”
秦太医犹豫半晌才将手搭在我的腕上,哆嗦好久才逐渐安稳下来,半晌才松开我的手腕,跪下喜道:“微臣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月复中所怀是一个皇子!”
“你有几成把握?”
秦太医笃定道:“十之八九!”
心不由得一沉,我所担忧的事终究躲不过,果然是个男胎!我沉思半晌,道:“那好,本位有话要嘱咐你,无论谁人问起本位的龙胎,包括皇上问起,你都要说本位月复中所怀是一个公主!”
秦太医不解:“娘娘怀有皇子本是好事,何必如此隐瞒?”
“本位自有本位的道理,你无须多问,只照做就好!”
“可···可这是欺君之罪啊···”
“即便是欺君之罪,等来日本位诞下皇子,皇上定会龙心大悦,为给小皇子积些福祉,也不会将你怎样,甚至会嘉奖你照看本位有功!”我轻抚着帷帐上一颗颗石榴石,如一颗颗血泪一般:“况且,这钦和殿是皇上做太子时读书的地方,皇上把本位安置在这里,是怎样的恩宠,本位不说你也明白。即便薛昭媛怀有龙凤胎,也不能与本位相提并论!”我冷冷逼视着他:“秦太医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是想本位现在处置了你,还是相等来日本位诞下皇子之后,为自己和家人博得一线生机呢?”
秦太医犹豫良久,方叩头道:“娘娘的话,微臣谨记!但微臣仍要奉劝娘娘,为了月复中胎儿安康,娘娘务必少思虑,放宽心。”
我点点头:“本位知道,你下去吧!”
殿门重新阖上,沉闷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良久。蜷缩在被子里,痴痴望着吊顶上茜红色水晶珠流苏,双手紧紧护住小月复。对不住了元景,为了保住我的孩子,我只能欺骗你。元氏的江山,再也容不下一个有纳兰氏血脉的孩子。对于我月复中的一团血肉你不会心慈手软,可对一个新生的、哇哇哭着的婴儿,你未必会下得了手!
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尽可以放心,我会在他幼时就绝了他对帝位的念头,绝不会让你在皇权与父子亲情之间左右为难!况且,皇位高高在上,又是何其的孤绝清冷,我怎舍得让我的孩子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