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册梵文金刚经终于找到了。喜鹊不识字,把经书当作没用的绣花样子,拿去垫了桌角,惹得大家啼笑皆非,木兰奉了命赶紧给大夫人送去。
葱葱郁郁的花径上,早起的蜜蜂儿正在吮吸露汁,少女步伐轻快地穿花拂柳,不事妆扮的脸庞天然粉女敕。今儿,木兰穿了一件兰底绡花的衫子,这是去年的旧衣,当时制得宽大,现下却有点小了,倒似刻意收紧了腰身一般,显出女儿家的线条来。因走得急,额上泌出几点碎玉般的汗珠,更显得面如带露芙蓉,娉婷的身姿像一道动人的风景,把桂花树下一人看失了魂似的。
木兰一看到他,脸色蓦然变得煞白,脚步也犹豫着停滞不前。
是大少爷曾其轩,穿一身绿纹的绸缎长袍,一手拎鸟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脸上带了惊艳的神色,犹如找到猎物般兴奋。这般绝色姿容,也不知是哪房的丫头,怎地以前没有发现?竟比天香楼里艳光最盛的丽娘还要勾魂,无论如何,要弄到手才成!
乍眼看去,曾其轩与曾振南略有相似,五官倒也齐整,只是气质阴冷奢靡,腰带上佩满了宝石玉饰,手指上硕大的祖母绿扳指光华耀眼,一副纨绔子弟的打扮。眼见少女踌躇不前,曾其轩索性上前一步,张开双手拦在路中。
花径窄小,木兰进退两难,无奈地低头敛眉福身:“奴婢奉命前往佛堂,不好让大夫人久等,还请大少爷让道!”
曾其轩根本无视她的话,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仔细端看少女的娇美体态,恨不得用眼光剥落层层衣衫,看得够了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大夫人房里的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木兰被他滑腻腻眼光打量得一阵恶心,心里思忖着如何应对,一把清冷的声音替她答了:“你问来做甚?这丫头决计去不了你房中伺候!”
从来没有任何时候,木兰像这样期待过二少爷的出现,她略略抬起脸颊,盈盈眼波中递出无声的感激。曾振南白衣黑发立在身侧,修眉端鼻,双目湛湛有神,大少爷的锦衣华服立时显得俗不可耐。
曾其轩一声轻哼,眼神变得阴冷不定,拧着眉头道:“二弟竟然也懂得怜香惜玉,主子问句话而已,倒值得你这般为下人维护!”
“恐怕,你不止是问话这样简单吧?”曾振南毫无怯意地直视过去,连声大哥都不叫,语气冰冷掷地:“你的心思自个最清楚,小心回头在大嫂面前交不了差!”
这话戳到了大少爷的痛处,他阴阴一笑,眯细眼睛道:“二弟对哥哥关心得紧啊!看来确是长大了。爹娘正商议你的婚事呢,我看,你还是多操心自己的事吧!”
“有我在,你休想动这丫鬟半分!”曾振南斩钉截铁的语气寒冷如冰,声音中似乎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让木兰抬头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不知不觉中,二少爷身量个头都长成了,宽肩高额,已然是男儿架势,就连声音都变得雄浑低沉,不复以前的清脆稚气。
两兄弟仅管容貌相似,气质却是天差地别,一个阴枭奢靡,一个清雅润泽。两大气场的较量中,大少爷权衡轻重,终是侧身让出了道路,丢出冷冷一句:“我看你能护到几时!”
曾振南跟着木兰前往佛堂,一路安慰着少女:“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他动你分毫!”这句话令木兰心中一跳,眼光复杂地停下脚步盯着对方:也许他从来不知道,杜娟因其而陷入青楼吧?不论和曾家的哪个少爷牵扯上关系,对自个来说都不是好事。
曾振南被她看得慌了,急急表白道:“木兰,我可没有大哥的龌龊心思……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开心了!”
明晃晃的日光照在他好看的轮廓上,从额头到鼻尖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狭长的凤眼微微眯缝,却掩不住眼波里的无限深情,分明涌动着最纯粹的少年情怀!木兰叹一口气,有点不敢面对这样的眼神,一丝内疚浮上心头。
修竹丛中,已现出佛堂朱柱青檐的一角,少女小声开口:“二少爷,你可不可以在这里等一下?我送完经书就出来。”这话落在对方耳中有如天籁,曾振南欢喜得连连点头,以为木兰是害怕大少爷再来纠缠,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充当护花使者了。他指一指路旁的修竹:“好,我在竹丛后等你。”
曾家的佛堂修得气派轩扬,正中供着的千手观音宝相庄严,手持净瓶,脚踏莲花,悲悯的眼神似在俯瞰众人,两旁香烛凫绕,堂下已经有数位青衣僧侣在念诵梵音,自有一股肃穆气氛。
木兰不敢擅入佛堂,只在石阶下远远瞅着有无金锁的身影,睃巡了几圈,一个下人也没见到,连大夫人也不在其中。正在踟蹰之间,身后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敢问施主可是送金刚经来?”
转身一看,是个玄衣芒鞋的老年瘦僧,须发半白,手上筋骨毕现,那双深陷的眼睛却是精光四射,如两点寒夜星芒,落在木兰脸上时失色一怔,瞬间便恢复常态。
木兰忙躬身回礼应答:“小女子正是奉命送书,烦请法师转交吧。”
瘦僧双手合什道:“贫僧法号净能,老夫人已回后院沐浴焚香,施主把经书交给贫僧即可。”
金刚经递过去后木兰正欲退下,净能却叫住了她:“施主留步,老衲有一语相赠。”
少女大感意外,忐忑不安地仔细打量面前的僧人,只见他浑身瘦削得几尽无肉,干黑的脸上高鼻深目,留着短短的花白胡须,五官倒有几分胡人模样,隆起的额角下,那一对深陷的眼睛特别尖利明亮,像是能看透人的内心。胸前一串深棕佛珠,已经捻得油光发亮,想是长年诵经所致。他既有话说,听一下也无妨,于是木兰欠身行礼道:“法师有何高见,小女子愿闻其详!”
净能带着木兰穿至侧门僻静之处,又诵了一声佛号,吐出的话语不啻惊雷:“十日之内,施主必有大祸加身。”
“大师何出此言?”木兰又惊又疑,她昨晚才知道家世渊源,听到此言颇为应景,脸上已带了冰霜之色。
“施主长相酷似老衲一位故人,如若没有猜错,姑娘入府来是为了寻找一件物事。”净能眼睛中似含了洞彻千古的智慧,直看到人心深处。
一瞬间,木兰转过百念,面前这人是娘亲的旧识,又如此知晓隐情,孰知是友是敌?既然已被对方点破来意,索性镇定自若地施礼道:“高僧可否指点一二,小女子如何才能度过难关?”
净能淡然一笑:“高僧二字万不可当,老衲不过是青灯前一介缁衣罢了,你且随我来。”说罢缓缓前行,瘦骨粼丁的背影似乎一阵风都吹得去,褪色的僧袍上打了几处补丁,却也整齐修洁。
木兰跟在他后面拐入一条小径,道路两侧整齐地立着不知名的高大植物,树干粗壮雄伟,树冠亭亭如盖,绿色叶片呈心型,前端细长似尾,伸出一个滴水叶尖,形状十分好看。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净能缓缓念出这阕禅宗名偈,转身道:“姑娘你可认得这树木?”木兰方醒悟出,面前这些就是菩提树,佛祖释迦牟尼就是在此树下,历经七天七夜,逆观了十二因缘,终于觉悟成佛。她细看那悦目的心形树叶,纹脉形态竟有几分像是玉瓣,可多瞧一会又觉得似是而非。
“世人只知道菩提树有两种,一种是眼前的绿菩提,另一种是白菩提。”净能饶有深意地拈叶微笑,”婆罗门教的乾闼婆神,用菩提树和广玉兰混合出新的物种,开出的花朵只有五瓣,形状如莲。外人不识得其中差别,只道是玉兰花,其实真名叫玉菩提。”
菩提树下的净能面色淡然,犹如当年的释迦牟尼布道般慢慢道来:“大理的日月双神,本就是从佛教中传承而来,乾闼婆神又称香神,熟谙上天的奥秘和圣理,代表着太阳的光焰。她把创造出来的玉菩提,献给了居住在赤金日宫中的宝光天子,也就是民间所说的日神。宝光天子在佛教里视为观音菩萨的变化身之一,经文上也叫日天子。”
这分明就是在为木兰解释日月双神的来源教义,少女凝神听下去。净能精光四湛的曈孔高深莫测,让她本能地生出一种对智者的仰慕。
“日天子一年之中循环四季,遍照天下的白昼,与守护黑夜的月天子对应。月天子据说是大势至菩萨的化身,住于月宫中,据佛经描述,此月宫是正方形建筑,共有七重垣墙由七宝所成,殿中有一青琉璃做成的大辇。日神主光明,勇敢,月神主阴柔,顺从,两神各司其职世间方能太平。”
一阵风吹过,树叶簌簌而动,似在和应净能:“《法华义》说,日天子左右手持莲华,并乘四马车轮。其中这个莲华,指的就是玉菩提。它是诸神的吉祥圣物,只开在四季混沌的极乐之地,有缘之人才能见到。施主寻找的,应该就是这玉菩提吧?”
看见少女点头默认,净能语气一转:“传说,玉菩提正是引起日月两神不和之物。月天子本是手持青莲,见到玉菩提后生出嗔念,于是两神相争,引发出世间种种灾厄。老衲在此奉劝施主一句,这玉菩提不找也罢!”
木兰静默片刻方开口:“佛法说,有因必有果,善缘恶果都在各人的一念之间。同一柄宝剑落入英雄手中。便能成就千秋大业,落入小人手里却变成行凶利器,不同的人会产生不同的结果,故而引发福祸的在人不在物,否则怎能见性成佛!”
“再者,”她抬起秋水般的眼眸,射出坚毅的光芒:“佛法强调的出世,并非逃离世间种种污浊,而是用已之心将其感化改变成净土,即使是天界也不能月兑此定理,必先入世才能出世,普渡众生才为佛法真谛!”
木兰条理分明地侃侃而谈,让净能不由得再度审视面前的少女,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终开口道:“既然施主决心已定,老衲便不再多言了。姑娘身上的祸端,因菩提而起,却也能由菩提化解。”
他边说边解下脖上挂的佛珠,取出一粒交到木兰手心:“菩提称为神树,其花、茎、果均可作药,有镇痛清眠之效。如将其叶长期浸于寒泉,洗去叶肉,则可得到清晰透明、薄如轻纱的网状叶脉,名曰‘菩提纱’,放入书中可防虫蛀,是藏经阁保存经书的不二法门。菩提子历来是也佛教七宝之一,僧侣手上的念珠多用它串成,可以止邪宁神迎送佛光”。
末了,净能郑而重之交待道:“施主身边有邪秽之物,但愿这颗星月菩提能使施主逢凶化吉,度过厄难,切记要贴身而带,睡觉也不可取下!”
墨黑的菩提子并不起眼,上面隐有几个白点,木兰却为这句话升起一股暖意,诚心致礼道:“多谢大师!小女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有劳大师指点这玉菩提该往何处寻找?”
净能沉呤片刻,似在掐算天机,最终吐出六个字来:“你往西边找去。”
少女满心欢喜地去了,快要走出树丛时,突又回身一拜道:“今日受益非浅,改天再来聆听大师高义!”
娇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的心形绿荫中,菩提林中恢复了岑寂。玄色大袍下的僧侣恍如失去了某种力量,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他眯缝着双眼望向远方,脸上似悲似喜,眼里是一线深不见底的黑,口中喃喃自语着一句流传已久的偈语:“玉菩提出,日月神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