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光线幽暗,交错纵横的竹枝高高搭在头顶,天然编织出一道翡翠屏障,林间浮动着菌类与苔藓的潮湿气息,与外面的烈日炎炎相比,犹如进入了另一个清凉世界。
少女四下睃巡不见少爷的人影,林中本无道路,地上厚厚竹叶上却有一道细细的痕印,弯曲迤逦进竹林深处,像是有人踏行后留下的痕迹。这情景令她想到上次芭蕉丛中的秘事,心里顿时生了警惕,放轻脚步往林中走去。
走得几十步,就见前面竹窝里蹲着一人,白衣逶地背对木兰,正全神贯注地透过竹丛观察什么,前方传来幼鸟叽叽喳喳的争食之声。
木兰一颗心放了下来,认出那是二少爷的背影,看来是想要捕捉雀儿。她一时童心大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出其不意地吓他一跳。
曾振南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没等木兰走近,就反手抓住衣袖拖她蹲下,不待少女出声,另一只手已紧紧捂上她的嘴。
木兰正要气恼,却见对方眼神有异,示意她往前看。少女定神看过去,差点失声叫出来!哪里是小鸟争食,前方草丛中,一只红蜘蛛和一只彩蝎子正在争抢两只雀儿。两个毒物都是体型硕大,蜘蛛全身血红,似要滴出血来,毛茸茸的八支腿儿如同大钳;蝎子五彩斑斓,琵琶状的身体隐约有异光流动,末端有钩状毒刺。双方恶战不下,偶尔迅不可及的一触即分,让人看得毛骨耸然。
树林里似乎由这两大毒物对峙出强大气场,鸟儿的叫声也渐渐微弱消失,四周静得呼吸可闻。木兰向来害怕这些形体可憎的生物,不自觉地抓紧了曾振南的手腕。少年唇角悄悄弯成愉快的弧度,不舍地放下捂着嘴的手,鼻端闻到细细体香,尤如吃了仙丹妙药般身心愉悦。
约莫过了半柱香功夫,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才结束。获胜的蝎子得意洋洋,围绕着已僵倒在地的蜘蛛走了两圈,用前端螯肢找到蜘蛛毒囊吸食起来,饱吸之后身上彩纹更显艳丽可怖,它丢下两只已然死去的雀儿,砖到草丛中悉索而去。前方十几米处,已经现出曾家大院的一抹青色外墙。墙外是也大片荫荫竹林。
木兰喘息方定,羞郝地放开手,抚着胸口道:“真吓人!哪里跑来这么大两只毒物,可怜了两只鸟儿。”
曾振南回味着方才细腻肌肤的触感,看着少女因惊吓而苍白的容色,倒是暗自庆幸两只毒物为他创造出一亲芳泽的机会。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正颜道:“这地方潮湿阴凉,是毒物的喜居之地,又靠近外墙,蜈蚣长虫容易出入,以后一个人可别贸然进来了。”
“嗯,”少女这次表现得异常柔顺,显然是吓得不清:“那蜘蛛的个头快赶上螃蟹了,我还是头回见着这般大的;蝎子的花纹像蝴蝶似的,晃得人眼都花了,云南的物种就是比江南奇异。”
“你以为,这都是天然长成的吗?”。曾振南从小在大理长大,又爱读当地文献和奇人异志,这方面的见识比木兰多了,语气中已含着肃然:“蜘蛛向来是单眼腭口,你只看到它比寻常的个头大,没注意它头顶多了一对复眼吗?蝎子一般是八脚两螯七节,可这只共有十二足九节,两者都大异寻常啊!”
“我害怕都来不及,哪里能像你这般从容细看。”少女低声辩解着,心里却佩服他的观察入微,语气中已含了求询:“若不是天然长成,难道这种可怖的东西还会人工豢养吗?”。
“正是!”曾振南语气凿凿:“南疆湿热多雨,物种丰富。有些苗人便专去奇峰古林中,找来各种毒物豢养驯服后以供趋使,以便害人害命。”他边走边道:“这些虫蠡由秘法饲养后物种大变,凶猛异常,经常被主人放出觅食,寻找同类噬杀来夺取毒液提高自身毒性。今儿见着这两只,就是变异后的物种,一到天黑会自动回去。”
苗疆的邪术奇门木兰倒是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会亲自目睹。她三两步走出竹林,明亮的阳光让人有重见天日的感觉,少女不安地说出心里的担忧:“这些毒物如此可怕,万一跑进院里来咬伤人畜怎么办?”
“你大可放心,”见方才的话吓着了少女,曾振南心下懊悔,赶紧拿话补救:“这些虫羯非一日而养成,豢养之人哪能动辄使用。再说大理人家的门前院中都会种上一些花木,除了美观悦目,也有避虫祛邪的功用。”他随手指着路边一株树木,“比如这个桃树,历来就是辟邪镇宅的,桃木又称降龙木,钟馗手持的桃木剑就是用它做成。还有这边常见的艾草,自有一股特殊气味,端午前后毒虫最多,家家都要挂艾草燃雄黄来驱除虫豕,就是这个道理。”
木兰听得半信半疑,小声嘀咕道:“只是随便种些花草便能管用吗?这也太轻易了吧。”
“不是寻常草木都行的,”二少爷生怕她不信,继续耐心地解释道:“至少观月轩品种繁多的草木中,恰巧大都是能驱虫辟毒的名品,就连艾草都是少见的冰台艾,三丈之内蚊虫全无。另有一种石菖蒲,四季开花,气味浓郁,香气于人无害,却对虫豕有剧毒,如此珍品也不知段姑爷从哪里找来的,回头我也讨两株去。”
二少爷平常总借故去花圃找寻花草来见木兰,成天和小花匠打得火热,这话倒似不假。大夏天的,观月轩又有一池碧水,可确实少见蚊蚋虫蚁,少女这安心不少,接着又触动了另一番心思:段奕早有安排地移植来各种奇花异草,莫非就是对付这些毒物?难道他知道豢养之人是谁?会不会与投毒的是同一个人?
她不想把这些心思表现出来,柔声转移话题道:“二少爷,早上的事多谢你了!”
少年俊秀的脸孔上飘出淡红,习惯了平时的冷若冰霜,一时消受不了这样的温柔语气,受宠若惊地低头扭捏道:“还是叫我振南吧,叫少爷多生分哪,我平时……以后可别说多谢的话,你不烦我就好了……。”
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和方才的口如悬河判如两人。木兰忍俊不禁地想笑,觉得少爷牙齿咬着菱唇的样子十分可爱,不忍拂逆他的意思,含笑道:“依你就是,咱们边走聊。”见对方神情渐渐恢复自然,这才启齿问道:“二少……,哦,振南,你给我的玉兰花簪是从哪里来的?”
曾振南正待细说,花道上气喘吁吁地跑来一个青衣小僮,老远就叫道:“二少爷,可找到你了,老爷在前厅等得急了!”那是他房里的小厮墨砚。
“噢,”少年这才急急交待道:“木兰,我得走了。我要随爹去一趟缅甸,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就回来。一大早的来找你本就是想说这事,听说你送经书去了我才追来的。你自个保重,等我回来再找你!”
少女一肚子的话要问,偏偏在节骨眼上被打断,反正来日方长,也就袅袅福身道:“少爷终于要去历练了,这是好事,木兰祝你出门诸事顺利!”
当着外人不好多说,曾振南眼中依依不舍,百般不情愿地跟着墨砚走了。
回到观月轩,木兰找了根红丝线把那颗星月菩提系好,贴身挂在颈上。她这一趟差事去得久,园中已到了开饭时间,赶紧和喜鹊一道在正厅张罗摆布。
今儿段奕没去都督府,大厨特意多做了几样菜式。其中有一碟清炸竹虫,酥香可口用来佐酒,本是当地一道名菜,木兰看了一阵恶心反胃,眼神里含了厌憎。别人没注意到,段奕却心细如发,借口天太热见不得油腻,不着痕迹地让喜鹊撤了下去。
他草草吃完后吩咐下人们去用饭,琬玉见他吃得少,关切地问询可是身体有恙,段奕顺势说昨儿受了凉,让木兰饭后去摘点新鲜荷叶来,晚上熬一锅荷叶粥清口。末了又漫不经心的交待一句:“往池塘中心摘去,那里女敕叶多。”
待木兰走上小桥,段奕已擎着几片荷叶等在塘中的竹亭了。正午的日头炽烈,院中空无一人,高过头顶的荷叶将竹亭围在碧色之中,从外面一点瞧不见内里情形。四周水面凉风习习,偶有水鸟啁啾,这里确是个幽谧所在。
木兰想到第一次见到二少爷,就是在这桥上。上午分别时那双弯弯眉眼中溅出万般不舍,让她生出一丝歉然。
“兰儿,怎么脸色不太好?可是太热中了暑?”一进亭中,段奕就来揽她,少女却闷闷不乐地背转身去。
以为木兰是忌讳白日独处,段奕温言安慰道:“别怕,喜鹊守着琬玉午睡,苗苗被我打发出去要东西了,这里安静得很。”
“你自然是事事考虑周全,”少女愈发气闷:“外人哪猜得透你的心思?反正一切你都掌控得甚好。”
“这是怎么啦?”段奕强行扳过她的肩头,仔细端详她的脸色:“中午我见你看到竹虫就蹙起眉头,莫不是被那东西倒了胃口?”他怜惜地把一缕发丝替她挽在耳后,看进她眼睛深处去:“有什么不痛快就说出来,不要教我担心好不好?”
对上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眸,温情的语气让木兰身体变得柔软,心烦意乱地低下头去:自己是南诏遗民,和怀钰王有莫大渊源;他是大理戾将段沐风的爱子,身怀异志不惜入赘进府。两人家世不同各怀目的,这段感情如何走得到头?
思量半晌,木兰略去诸事,只说送完经书回来,途中进竹林歇息,见着两只奇异毒物的可怖争斗。少女回想起来犹有余悸,如玉面颊上的惊惶并非假装,让段奕手中不自觉地带了力量,将少女搂紧了几分:“
“我听说,那东西是有人刻意豢养用来害人!”少女抬头问道:“真是这样吗?”。
“唔,”段奕下颌摩挲着光洁的额头,带来微小的酥痒,含糊地答:“也许是吧。以后别贪凉去那种地方歇脚,那些东西见不得光,大白天不敢出来的。”
少女不乐意了,盯着他道:“刚才吃饭时我问过小段子,他说观月轩的花草大多都能驱虫辟毒,怎么如此巧合,你是刻意栽种的对不对?”
段奕两条修长的俊眉微微锁紧,似在思量如何应答。空气中有看不见的隔阂在渐渐凝聚。
“你这般瞒我防我,枉我自作多情为你担忧。”少女动气了,挣月兑怀抱后退出去,眼中有了凄然决绝:“以后……还是做你的段姑爷吧,奴婢先告退了!”
“木兰!”他大惊,抢前一步张开双臂拦住亭阁出口:“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我对你的一片诚心日月可鉴!”
少女不为所动地低眉垂目,睫毛下的眼眸如寒潭秋水,让段奕看得心惊肉跳,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试图找出言辞安抚少女:“兰儿,不是我刻意隐瞒,只是事情太过复杂,若是把你卷入其中,万一生出事端来叫我如何心安?……
“奴婢本就福薄命浅,不敢劳姑爷挂怀。”木兰冷冷说完,转身从另一端几步走出,两行珠泪夺眶欲出。
一把清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混合着坚决和灼痛:“今儿夜半还来竹亭,我把什么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