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正欲加快步子,赶上去看个明白,忽然,前方的人潮忽拉拉往后退来,来势迅猛,耳边听得有人大喝道:“热油洒了,散开散开!”。原是前方一个小摊的油锅翻了,街道湿滑,热油四溅,众人躲闪不迭地往后退避,现场顿时大乱。不待木兰反应过来,汹涌而退的人流已将几人生生冲散。
木兰夹在人流中勉力回头,眼见琬玉的白衣离得越来越远,她心下焦急,奋力挣扎过去,越过众人,终于牵到了白衣一角,对方一回头,却是个素不相识的摆夷女子。木兰茫然环顾,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哪里还能见着琬玉和绣兰姐妹的身影,只得怏怏跟着人流退到宽敞处。
好在琬玉事先已约定,彼时失散就在大柳树见。木兰举目望去,前方人流已安定下来,街道两边的商贩连声卖力吆喝,集市又恢复了适才的热闹劲。少女避到一处不甚拥挤的树荫下,琢磨着时辰尚早,是在原地找寻呢,还是先买了香囊再去大柳树候着。正怔忡不定,旁边却有人迟疑地吃吃招呼道:“你……可是木姑娘?”
待她定眼看去,面前的人形容瘦峭,细眉长眼,一身大半旧的青衣上油彩斑斑,不是韩子奇是谁?木兰心下一松,随即绽开了笑颜:“原来是韩公子呀!怎么,你在这儿卖画?”
少女今儿鲜衣妍颜,尽显绝丽姿容,与平时的清水素面判如两人。韩子奇本来拿不准是否就是木兰,听她开口确认无疑,做梦也没想到这当口得见伊人,一颗心立即怦怦跳过不停,又惊又喜地重新打量道:“姑娘今日好穿戴,教我都不敢相了,难得木姑娘也来逛月街,竟然在这儿遇着了。”
木兰被他打量得有些儿不好意思,辩白般地解释说:
“我原是陪同小姐来的,还有段姑爷的两个妹子一起,刚才前头倒了油锅,生生儿和她们走散了。”说话间,木兰把韩子奇的画摊大致看了一圈,又是展颜一笑:
“说来也巧,我正琢磨着上哪找她们,恰好就站在了你的画摊前。”
“既然如此,木姑娘且进来说话,里头荫凉。”韩子奇手忙脚乱地张罗开来,掸灰让座不亦乐乎。他这画摊不大,头顶撑了一把油骨大伞遮阳,地上一溜儿摆了十来幅画作。靠里有一棵榆树,长得枝叶茂密天然如盖,树下设了几个枣木画凳,想是用以现场给人画像。
佳人面前韩子奇手足紧张,一不小心踢翻了画箱,“唰”地一声,笔砚顿时洒了一地,燥得他脸都红了,赶紧埋头去拾掇,后脖子上沁出了斗大的汗滴。木兰晓得他的脾性,这人性子木讷,越是多礼越是让他不自在,索性浑不在意地装没看见,一边闲闲问道:“你倒会作生意,趁着赶集热闹,画儿也比平常好卖吧?”
“承木姑娘吉言,今儿已经卖出了七八幅花鸟,平日半月里也只能卖这个数呢。”说到本行,韩子奇果然不那么紧张了,神情慢慢放松下来,三两下收拾完笔砚,取了一张画凳递过来。
“你别左一句木姑娘,右一句木姑娘的,太多礼了。”木兰坐定后抿嘴笑道:“当真说起来,我也只是曾家的一个丫鬟,往后,咱俩便直呼其名吧,可好?”
“好,甚好,叫姑娘原本就生分了!”闻听此言,韩子奇十分惊喜,顿时感觉和佳人亲近了很多,心里如同喝了蜜水般甜丝丝的,随即又泛起几分酸楚,混合成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时又语塞了。
木兰眼波一扫,见地上摆的多是山水景物,虽是讨彩之作,犹见山水雄奇,与大理的风貌大异,于是一幅幅细细看过去。韩子奇见她颇有兴致,也就在旁边解说一二,这些山水本就是他出游亲临之地,有些是现场描画,有些是归来重绘,一圈解说下来,木兰好生神往,不由得半是调侃半是衷心道:“我看呀,能游历天下名山大川者,古有徐弘祖,今有韩子奇!”
“木兰你缪赞了,我如何与徐圣人比得!”韩子奇腼颜道:“但求丹青能展得佛堂奥妙之万一,这一生也就足了。”
“光阴如水,时不待人。”少女紧盯着他道:“子奇,你可得赶紧出游,这次归来,木兰要向你讨一副佳作珍藏呢。”
“好啊,待我从婺源归来,一定为你留一幅得意之作!”韩子奇欢喜得连连搓手,今日不仅得遇佳人,还能定下他日之约,何其幸运,此后的千里山川行程,便多了一份别样的期待;笔下那青灰兰绿的主色调中,更添了一抹绚丽的绯色!
木兰看出了那份惊喜,不觉有些儿后悔,该不会又让这呆子生了别样念头吧,于是转了话头问道:“听说,你和曾家二少爷交好,可有此事?”
“呵呵,何止交好而已!不瞒你说,蒙振南不弃,早些年就和小生结义金兰了。”韩子奇应声笑答,神情更加自然了:“我经年在外飘迫,一年也见不了他两三回,但凡双方有了新作,必然约期评鉴。可惜振南出身富贵,礼法约束太多。不然,以他的天份,早都成为一代丹青圣手了。”
这个曾振南,真是人见人夸,可世上之人,哪个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卢月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二少爷的,他又带了个什么样的姑娘回来?一想到这些事由,少女便生出些烦闷。明明是自个挑起的话茬,木兰却不想接口了,淡淡一笑,眼光往外面的人流里随意瞅着。
韩子奇见少女静默下来,过不多会,也就要开口告辞了,心里很是不舍,斗胆月兑口问:“木兰,不如趁这会空闲,我给你画张像吧?”。
“使不得,这是你赚钱的营生,哪能耽误了你的功夫。”少女断然拒绝。
“就当……给我留个念想……”。韩子奇鼓足勇气哽声道,眼睛里全是热切。话没说完,脖子根已涨得通红,他低下头去看着脚尖,细若蚊蚋般喃喃轻语:“我自知给不了你幸福,这辈子,也不存别的念头,能为姑娘作一次画,也算不枉此生了……”
木兰本想坚拒,听他这样一表白,倒有些不忍心了,终于叹口气道:“子奇你也知道,我这趟差事原是伺候小姐的,只能坐一刻就走,你爱画就画吧,若是时间不够,那也怪不得我。”
“好,好!你就这么坐着,我快快儿就能画完。”韩子奇没想到佳人应了,竭力压制住心中的激动,手下忙乱地调墨铺纸,就着光影开始作画。到底是经年浸润丹青,很快,韩子奇就进入了状态,屏心静气地运笔如飞。
其时正值午时,木兰斜坐在靠里的大榆树,头上的枝影投下斑驳的光点,白玉般的肌肤泅出淡粉,两泓清泉似的眼波透出些儿无奈,略显阴暗的背境衬出明媚的五官,气度秀雅无匹,真个是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如九秋之菊。
韩子奇在心里赞叹着少女的美丽,用手下笔墨尽力捕捉这份风致。初时,木兰有些儿局促,在画凳上如坐针芒,后来见他聚精会神,只是偶尔瞄自己一眼,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挥笔,少女慢慢也就自在了,只管往外面的人流中瞅着。约莫过得一柱香的功夫,韩子奇搁下笔道声“好了!”笑眯眯地将画稿在地下展开,招呼木兰来赏看。
少女俯身眼波一扫,随即抬头讶然道:“这是谁,我怎么不认得?”
“这……木兰你说笑了,小可虽然不才,自翎画副人像还是成的!”韩子奇擦了把汗呐呐说。
“我哪有这样好看,你分明画的是别人。”木兰扑哧一笑,指点着画中人儿:“难不成是你平日佛像看多了,凡人都被你画成了神仙?”
凭心而论,韩子奇这幅画可谓是神来之作,画卷中的少女侧身凝眸,意态端庄,两络秀发垂肩,挺直的鼻梁半明半暗,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神。木兰见惯了平日的清水素面,却不道在别人眼中,自己本就是个丽色佳人,加之今日衣饰鲜明,韩子奇画的又是侧影,手法飘逸,捕捉到她凝眸的那一瞬柔和意态,全卷设墨色,只有少女的唇角和鬓边山茶用了一抹桃红渲染,画中人秀美绝俗得不带一点烟火气,让木兰觉得浑不像自己了。
“看哪天方便,我把画像装裱了给你送来。”韩子奇恋恋不舍地收回眼光,尽量平静地问。
少女暗忖,今儿画像已是不妥,日后不能更多纠结,嘴上便推辞说:“曾家向来不许带闲物进出,这画留给你做个念想吧……我这就打算走了,日后请多保重!”
纵是万分不舍,韩子奇也自知挽留不得,正欲张嘴说话,摊前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娇声叫唤:“哎哟,这不是韩公子吗?”。随即另外一人格格娇笑:“可有日子没见到公子了,又跑到哪里逍遥快活了?”
循声望去,画摊外站了两个娇艳的年轻女子,各执一柄桃花团扇,打扮得脂粉浓香。前头的身量略高,系着绛红色的鸳鸯锦月牙裙,脚穿一双明艳艳的粉红绣鞋。后头的一身鹅黄裙装,满头珠翠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反而瞧不见眉眼模样了。
韩子奇顿时神情尴尬,更是说不出话来。木兰正奇怪他怎会认得这等人物,瞧这两人的打扮做派,可不像正经人家的女子,可语气又显得颇为熟稔,似乎早就认得。
说话间,两个女子已进到了伞下,一进来便与木兰打一个照面,红衫女子”咦“了一声,随即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状甚无礼。后头穿鹅黄衫子的女子打量了半晌,又瞧了瞧地上的画像,掩面吃吃笑道:“怪不得韩公子久不露面,原是有了佳人作陪!”红衫女子团扇一摇,语气酸溜溜地道:“天香楼的姐妹们,可是日夜盼着公子呢!”
两人言语轻佻,木兰心下已然不悦,万没想到韩子奇竟然是天香楼的常客。此乃私事,她也不欲多说,只扫了韩子奇一眼,淡淡道声“告辞了!”便举步欲出。入口窄小,两个女子挡了大半的路,少女也不开口,只是冷眼看过去,眼光如秋波寒潭,自然生出一股冷冽气势,竟使两人自惭形秽,不自在地侧身让出道来。
韩子奇再呆,也晓得木兰误会了,赶紧追出来,小跑几步赶在少女面前,想要分辨又不知何开口,急得一张脸涨得通红。木兰静静望着他,半晌道:
“公子拦在这里做甚?回去招呼故人吧。”
“什么故人?我是去天香楼作画的!”韩子奇冲口而出,生怕木兰不信,急急辨说:“那两个女子我连名字都叫不上,她们……就是嘴上爱玩闹调笑,我每次都是白日过去,画完就走,一刻也不耽误,真个没甚纠葛。”
韩子奇身为画师,上门作画原是常有的事,这话听来不假。少女脸色稍雯,半真半假说:“原来是大主顾上门,更应该回去好生招呼了!”末了又补上一句:“韩公子生意做得好啊!三教九流都吃得开呢。”
“哎呀,这桩生意不是我找上门的。”韩子奇急急解释道:“天香楼有个苏丽娘,偶见了小生画作,几次托人请我过去画像,薪酬也给得比别处优厚,彼时,我正为出门筹措盘缠,这才去了,以后又陆续去了几次……。”那声音越说越小了。
生计使然,木兰便不以为意了,嘴角一弯笑道:“我又没说你不该去,只怕多去几次本末倒置,你倒成了对方的主顾呢。”话一出口,又觉得这玩笑开得造次了,不待对方分辨,少女又正色道:“子奇,你平时四方游历,路途花费想必是不少的,原来就该广谋生计。再说,以你的画技,多收酬劳也不为过。”
韩子奇见她改了称呼,心下松出一口气来,定了心神道:“木兰你不误会就好,我断不会沾染了风月脾性,平白污了向佛之心。”
“好了,我自然信你,方才只是玩笑话。”少女嫣然一笑,柔声说:“我该走了,你也回去照应画摊吧。”说罢挥挥手径自走了。
韩子奇愣在原地,瞧着那一抹丽色隐于众人之中,心头泛起一阵又苦又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