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骤雨下得悄无声息,豆瓣的雨点将原本清风抚皱的溪水,跳跃起阵阵的涟漪。也让溪边正在谈心的陈莫凡二人措手不及,二人急忙站起,才不出多时,身上便已湿了一半。
陈莫凡迅速将外衣月兑下来,举在头顶,走到沐羽卿身边,眼神一动,二人一起跑向茯苓香车。
沐羽卿此时与他并肩而行身体相依,奔跑在这飘泊而来的秋雨下,清爽而滋润的微风,带着丝丝雨后草叶的清香,还有身旁陈莫凡关怀而坚毅的目光。只觉时光都快凝聚在这陌原的秋雨中,天长地久。
陈莫凡将沐羽卿送进茯苓香车内,见她衣服已经湿了一半,紧紧贴裹着她曼妙的身姿,柔软坚挺的酥胸也一时若隐若现,起伏澎湃。
突然,一时觉得失礼,连忙转过身去,闭上眼睛,平静一下心神,对她说道:“你,你衣服湿了,我,我先去外面。”
沐羽卿听他一说,低头一看,不由地两颊绯红,道:“不用了,外面雨大,你还是在里面躲雨吧,我,我去屏风后换下衣服即可。”说完便在包袱里拿出一件紫玉纤衣,轻跑到屏风后换上。
陈莫凡卷起车帘,望着窗外的雨滴,一点一点地击打在四周的泥土里,松软的泥土渐渐凸起了数道凌乱的车辄。
“那么多的车辄印迹,黑衣人?”陈莫凡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心里斗然一跳,愣在那里,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一动不动。
突然只觉身后闻风一动,一只手正袭向自己背后肩膀,陈莫凡骤然回头,一见,竟是换上一身紫衣的沐羽卿。
沐羽卿被他突然一吓,顿时花容失色,缓缓道:“书生,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可能是我太紧张了。”陈莫凡皱眉道。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沐羽卿在他旁边坐下。
陈莫凡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一愣,一笑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你好像总有好多事在想,总有好多事深深地藏在心里,仿佛你这个人充满了神秘。”
“哦?我很神秘么?”陈莫凡轻舒一口气道。
“只能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有别人无法参与理解的过去与回忆,甚至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根本无法选择的难题。就像是为什么我生来便是女儿家?为什么我不能选择自己的身世,我的命运。为什么我会生在这样一个朝代,为什么我会遇到你?每一个为什么我都无从选择,而我唯一能选择的便是以怎样的心境去对待。你说呢?”沐羽卿转身看着陈莫凡道。
陈莫凡迓异,没想到她竟早已洞明自己的心事,缓缓道:“不错。我总是沉溺在往事的回忆里,不愿接受分离的事实。我总是会纠结为什么要让我出生,却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也许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使命,而我就注定要接受上辈的恩怨,亡命天涯。大丈夫志在千里,而我的呢?在我出生那一刻,便因为先辈的一句约定而陨落了。”说完,陈莫凡此时眼中已满是血丝,青筋爆裂,不住喘息着。
沐羽卿看着几近崩溃的陈莫凡,心里满是不忍,伸出右手,轻抚着他颤抖的肩,待他渐渐平静后,转身拿起自己的紫木红伞,走去车外暗叹道:“再多的言语,也比不过他自己的领悟了。毕竟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沐羽卿撑着红伞走到溪边,轻嗅着雨中清新舒爽的溪水味道,慢慢放空自己。望着水中闪动着自己倒影,依稀还能看到自己噗红的两颊,又见水中渐渐浮现了一道金光。
“光?”没有太阳怎么会有光?
沐羽卿顿觉背后一股杀气逼近,再看湖面,竟有一黑衣蒙面人影渐渐浮现,举剑袭来。
沐羽卿目光一凛,双手紧握紫木红伞,望着湖面倒影,蓄势待发。
突然黑衣人奋力一剑劈来,沐羽卿侧身闪躲,顺势收起红伞,反身一伞刺向黑衣人腰间,被他举剑抵开。
黑衣人突然跃至沐羽卿身后,以秋风弄引作势,猛攻沐羽卿肩井穴,倾力而下,已然招招要取她性命。
沐羽卿此时已是浑身湿透,骤雨渐渐将黑衣人的剑法虚化,完全看不清剑身从何而来,只觉剑气毕露,招招险峻,自己招式已经用尽。
突然眼前一亮,只见一剑猛然刺来,正欲回挡,无奈竟只是虚招,又是一剑已经杀到自己面前,眼见无力抵住,突然身后又是一股剑气,比黑衣之人更加猛烈,更加迅速。
沐羽卿只能闭上双眼,等待那剑柄刺进身体的冰冷。
身后的剑气渐渐凌厉,比这深秋的雨水还要寒冷犀利。剑气已经慢慢席卷了她全身,剑招却与她擦身而过,而是径直刺向黑衣人的剑柄。
沐羽卿立即睁开双眼,只见那个正是陈莫凡。他就像是一露甘甜,总在自己濒临绝望时,将她瞬间滋润,绽放,总让自己的心热热的,悸动着。
他突然回头望她,嘴角轻轻一笑。沐羽卿只觉心里骤然一紧,知道他已揭开心结,更知道,自己对他,已是越来越无法自拔了。
陈莫凡一剑抵住黑衣人,凌厉数剑,虚实相叠,分攻而至,黑衣人只觉一愣,错失先机,被陈莫凡强攻一时措手不及。不及多时,突然最最后一攻,将陈莫凡稍稍逼退,见他躲闪,便一记轻功,绝尘而去。
陈莫凡也不追他,转身走向沐羽卿。
沐羽卿撑开红伞,帮他打上。二人看着彼此雨战之后,凌乱的衣发,忍不住一笑起来。
天色已经深谙下来,这秋雨却是丝毫不减,二人只能回到茯苓香车内。茯苓香车乃是沐府一宝,车内高而宽敞,屏风床帐等皆是一应俱全,她平时在府中的衣物食用,皆是随身带在香车内。
陈莫凡握在窗旁,凝视着窗外淅沥的秋雨,冥想着。
方才的那黑衣人到底是谁?若是为了名册而来,可是高天纵已经进入树林,为何他却要来偷袭自己与沐羽卿?他方才不败而逃,又是为何?莫非他还有同党?无论如何,此地都不宜久等了,只是朱煦陈德他们还在树林里,现在想走,也是不可能的。而且,也不知他们会不会遇袭!
沐羽卿此时又换上一件紫纱轻袄,见陈莫凡独坐窗前,便坐到他跟前。道:“在想黑衣人?”
陈莫凡轻轻一笑。
“在想霰儿、高天纵他们?”
陈莫凡又只是一笑,没有回答。
沐羽卿点点头,道:“哦”
“你‘哦’什么?”陈莫凡反问道。
沐羽卿也不回答,学他一般,侧首而笑。
陈莫凡看着她,只叹这个女子竟如此聪慧玲珑,似乎只要自己一眼,便知道自己所思所想一般。及时有时想故意与她生分,保持距离,也被她的俏皮水灵所破解了。
陈莫凡笑着摇了摇头。
沐羽卿见他摇头,知道他也拿自己没办法了,便一笑道:“行了,不跟你较劲了。还是说说正事吧。天色已经黑了,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说不定他们也会遭黑衣人偷袭。”
陈莫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我和那个黑衣人交手,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肯定,他不是前夜偷袭我们的,那个黑衣人!”
“你是说,他们可能是一群人,分别出动?”沐羽卿皱眉道。
“不错。如今他们进了这树林,只怕黑衣人也不会善罢甘休,相比也会在那等着偷袭。”
“其实,我最害怕的,还不是他们遭偷袭。毕竟朱煦、陈德、高天纵三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我最担心的是,这密林太过险峻隐蔽,他们会找不到出路。”沐羽卿又望着窗外的细雨道。
“羽卿,你在苏州府那么久,有没有听说过这府外有关这片密林的事?”
沐羽卿听陈莫凡一提醒,仔细回想着,突然一惊,一个劲地摇头道:“不会的,不会那么巧啊,难道这里是不会的,不会的。”
陈莫凡听她一连说了四个“不会的”,相比这片密林果然不一般了,便问道:“羽卿,你听我说,不论你知道什么,怀疑什么,都要告诉我,很有可能,他们现在正面临危险,你告诉我,也许我们能救回他们。”
沐羽卿颤抖着红唇,眼神惊恐地看着他,道:“陌林,这里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千年陌林!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过!”
“陌林?”陈莫凡诧异道。仿佛又看到父亲陈信鸿与母亲陆芷娉,在密室交谈时的场景。
“信鸿,那传国玉玺怎么会遗落在千年陌林里?”陆芷娉问道。
陈信鸿拉起陆芷娉的手,扶她坐下,道:“夫人,你先坐下,待为夫一一道来。莫凡,你也坐下吧,以后就要靠你,去重新夺回我们前元的玉玺了!”
陈莫凡点头坐到陆芷娉身旁。
陈信鸿接着道:“当年先帝兵败退于城下,自知已是穷途末路,便将传国玉玺交与大将军隐世仇,由他和其他四位护国将军,一路护送王室后裔西行。不料遭到明兵偷袭,相继失散。进来,我打听到,隐世仇将军及他的后裔,一直隐居在这千年陌林之中,只等有朝一日,前元后裔能找到他们,拿回传国玉玺,重夺天下!”
陈莫凡望着眼前稀疏细雨,听沐羽卿如此一说,便知道,自己寻找多年的传国玉玺,竟然正在这千年陌林之中,虽说自己不愿受命运摆布,但这毕竟是家族使命,自己不得不从。
“书生?关于这千年莫林,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他们若是真的找不回出路书生!我们进去找他们,怎么样?”沐羽卿坚定道。
一语正中陈莫凡下怀,当下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你怕么?”
“怕。很怕。可是我更怕他们万一不测”沐羽卿已不愿再多想,只希望快点找到他们,便是心安了。
陈莫凡温柔一笑,将茯苓香车驱至密林之中,撑着沐羽卿的红伞,二人相视一笑,眼神更加坚定。
泥泞的小路上两人的脚步一深一浅,渐渐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身后,又多了数道纷繁凌乱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