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笑着摇摇头,道:“普济寺内都是得道高僧,想来必有深意。”
三姑娘望着山路思索了片刻,道:“只有走过这艰难之路,方能显出香客的诚心。”
太夫人但笑不语。而云曦不禁月复诽:似乎所有的得道高僧都喜欢故弄玄虚。即使已经穿越过一次,她还是不太相信什么神灵鬼怪,人的命运还是自己把握比较好。
太夫人见众人答不上来,便道:“佛家讲究一个‘悟’字,然世人多为名利所惑,终生追求却不定有所得,大师希望来普济寺的香客能在这条路上,放上所有的光环和包袱,用本心去感悟,这比添香油做功德有意义多了。”
云曦对普济寺僧人的做法不可置否,但太夫人所说的话却很有道理。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世人总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各种而奔波,却往往为所牵制,甚至被它吞没而失去了本性。
容不得众人思考那些充满禅意的人生哲理,眼前崎岖难行的山路夺走了他们所有的心力。这里的夫人姑娘都是养在深闺,平日里出门几乎是脚不沾地,就连几个贴身丫鬟也都比平常人家的女儿要娇贵,如今却要走这乱石横生的山路,真真是为难人啊。
五月的天气已经初现初夏的威力,此时正是日头当空,两旁虽有树木遮阴,但众人还是个个都汗湿衣衫了。起初云曦和三姑娘都搀扶着太夫人,如今却已是自顾不暇了。林嬷嬷和翠缕连忙上前扶了太夫人,桃舒和抱琴见状也馋了自家姑娘。另一边,沈夫人也是气息紊乱,脚步虚乏,沈言枫原本只是默默地跟在后头,察觉到母亲体力不济连忙赶到前头搀扶着她。
云曦见沈言枫过来,刻意放慢了脚步,与他们母子保持了几步的距离。三姑娘见状,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贝齿咬着红唇,直起靠在抱琴肩上的半边身子,迈开脚步继续前行。
幸而,这段难走的山路并不长,拐过一个弯,眼前忽而豁然开朗,目极的是百级由石板铺成的台阶。走过一半的台阶,便能看见那黄墙红柱的普济寺。
踩上最后一级台阶,便是普济寺的大门,主持了悟大师带着两个小沙弥早已在门口迎候。了悟大师向众人行了个佛家之礼,道:“萧太夫人如斯年纪,却还是坚持一步一步地走到我佛跟前,真是令老衲敬佩。”
太夫人笑道:“我这把老骨头到底是不中用了,不过是给小辈们做个榜样罢了。”
了悟大师见众人都是气喘吁吁,疲惫不堪的样子,便问道:“各位施主不如先到厢房小歇一下,再去大殿可好?”
太夫人摆摆手,道:“进了庙自然是先上香,哪有先行休息之理。”
言罢,了悟大师便领了众人进了普济寺。步入大门,入目的是一大块空地,皆由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石砖铺成,被打扫得纤尘不染。两旁各是三排烛台,中间放着一个铜铸香炉鼎,周围烟雾老饶。不远处是一条人工河,架着一座石板桥,踩着桥面雕刻精美的莲花走过石桥,便来到了大殿。
萧府太夫人每年五月初五上普济寺烧香,这在京城已不是什么秘密。再加上太夫人早已交代过会带几位姑娘前来,故而了悟大师已经打点好一切。除了外边几位女香客在烧香祈福,寺里的大殿上却静悄悄的,只站着几个身着灰衣的小沙弥。
是时,已有两个小沙弥接过萧府丫鬟手中备好的清香,就着烛火点燃了。太夫人率先上前接过小沙弥递来的香,双腿跪在大佛前面的蒲团纸上,高举着手中的香,闭着双眼,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念叨什么,最后虔诚的拜了三拜,方才起身将香插进香炉里。
顺次而下,原应该轮到大夫人和三夫人,但今日沈夫人也一同前来,便让她先去烧香。沈夫人看实在推辞不了,倒也大方地上前学着太夫人的样子拜了起来。待众人都参拜完毕,殿上一个小沙弥托着一个功德箱上前,道:“请施主们做一份功德,为寺院添砖加瓦。种善因得善果,佛祖必会保佑众位的。”另一位小沙弥还拿着一本香油册立在一旁。
云曦看到小沙弥抱在胸前的红色盒子,再想到方才路上太夫人说的话,顿时感到莫大的讽刺。如今这种情况,与其说是捐功德,倒不如说是各府在佛祖面前拼财力。但她也无法,看着众人欢喜地掏出银子,听着小沙弥报出银两数时窃喜的声音,云曦这个俗人就算再不甘愿也只能乖乖奉上自己那份子。
简单地用完寺里的斋饭,太夫人被了悟大师请去禅房听他讲经,其他人则由两位小沙弥带着前去早已准备好的厢房稍作歇息。云曦和其他两位姑娘进了一间厢房,四姑娘一进门便挑了一个离云曦最远的位子坐下,三姑娘则端了小凳坐在窗口发呆。
云曦见房里的气氛异常得令人窒息,便索性斜躺在卧榻上,打算小睡一会儿养养精神。许是上午太过疲劳,虽然身体叫嚣着要休息,但意识却十分清晰,在榻上躺了半晌也没能睡过去。既是如此,她索性坐起身,透过窗子看到外边景色怡人,便想出去走走。看了看屋内仿佛入定般的两人,云曦低声问道:“我想去外面走走,不知两位姐姐可要一道去?”
四姑娘听了立即摇摇头,三姑娘依旧看着窗外,呢喃般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我觉得乏了,你自己去吧。”
这样的结果完全在云曦的意料之中,如今让她一人出去透透气,反而乐得轻松。
英山位于京城西郊,可以说是皇城西面的天然屏障。而普济寺建在这英山之上,周围的环境可说是幽静而怡人。云曦出了厢房的庭院,沿着狭窄的石子路往前走,周围绿树成荫,青草铺地,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山风从树梢那头迎面吹来,带来几阵清凉,也送来了山间甜润的气息。普济寺之行让云曦既伤了身又破了财,原本心里还有些郁堵,但看到这些景色,闻着清新的空气,又觉得那些都无所谓了。是啊,来了这里整整十年,看到的不过是亭台楼阁,假山回廊,只有这一刻,她真正地放下那些世俗烦恼,全心地沉浸在青山绿树之中。
石子路渐渐走到了尽头,一排矮小的篱笆挡住了她的去路。篱笆里边是一块菜地,地里的青菜长得正旺,想来必是寺里的僧人种的。云曦见状心里有些失落,打算掉头回去。不意间竟瞥到一片红色,定睛一看才发现远处的小山坡上竟成了胭红色的花海。云曦看着这片晚霞般的红色再也移不开眼睛,最后竟提起衣裙,迫不及待地跨过矮篱笆,快步朝着那片花海走去。
走近小山坡,发现如自己预料一样,果然是一大片垂丝海棠,花朵弯曲下垂,在微风中飘飘荡荡,娇柔红艳。柔蔓迎风,垂英凫凫,如秀发遮面的淑女,脉脉深情,风姿怜人。
云曦觉得奇怪,海棠花的花期应该是四月,而如今五月都已过半,怎么这里的海棠花却开得如此繁盛呢?猛然间想到前世学过的一句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可真是写照啊!既然有缘得以发现了隔绝在俗世之外的山寺海棠,那就应该好好欣赏一番,以免辜负了天公的美意。
云曦缓步走到海棠树林中,融入这片胭红的彤云里。脑海中忽现苏东坡那首有名的《海棠》,嘴竟比意识快了一步将诗句念了出来:“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古烧高烛照红妆。”抬头望去,鲜红的花瓣把蓝天都搅红了,柔软下垂的红色花朵如喝了酒的少妇,玉肌泛红,娇弱乏力。透过密密层层的枝桠,可以看到头顶的天瞬间变成了点点的蓝。阳光照射下来,让柔绵的海棠花在云曦白皙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云曦完全沉醉在海棠花所散发出来的魅力中,耳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将她的神智拉了回来。她回过头,一袭月白色的衣衫映入眼帘。
沈言枫站在云曦十步开外的地方,一手持折扇,一手自然垂下,雪白的衣袖在微风中飘动。当他乍见转过头的云曦时,顿时怔住了,旋即又恢复往日的淡笑,向云曦行礼,道:“我原是被天边的一抹红云吸引,便循迹想来看个究竟,不想竟打扰了五姑娘赏花。”
怎么会这么巧?他也是被海棠花吸引,方才行至此处。云曦刚刚看见沈言枫时,心里已是一惊,如今听了这话更觉心烦意乱,只能强打精神回道:“大家都是来赏花,何来打扰之说?”两人单独留在这里恐生误会,她本想寻个理由赶紧离开,不料沈言枫竟问道:“五姑娘可喜欢这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