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云走后的日子,其实叶千染并没有很想他,他只是淡淡的萦绕在心间,若有似无,却总是扯着住某处的神经,让她放心不下,她并没有像《诗经》里所说的那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类的,只是有这样的日子,还没起床叶千染就知道今天会想他一整天,也有这样的日子,一直做到深夜,才惊觉一整天连一瞬间也没有想起他,这些事都是她控制不了,也无法控制的。
在没有他的日子,时间一样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已经到了初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百木吐绿,百花待放,春风和煦,飞鸟婉转啼沥,春意渐浓,空气中充满了春的气息。
这样好的日子,这样好的天气,是出去踏春的好时机。
抬头望着晴好的天空,柔软的白云在绵绵的草地上投下不规则的暗影,柳絮飘飞,湖边新发的女敕黄垂柳抚在脸上,叶千染在湖边的青石小径一路穿行,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斑驳的映在身上,深深浅浅的光线勾勒出的是一副倾城容颜,雪玉般的脸,修长的眉,微微上翘略显风情的眼角,薄薄的红唇,一身的水蓝衣裙,宽大的袖袍,随着温煦的风而起,她在湖边的垂柳下站定,横在嘴边的晶莹剔透的笛子是她从江南带来的,这首《春思》,是在苏州时,表哥教她吹得,如今她和苏州隔着十万八千里,她只能在回忆里想念那些美好的时光。
卷碧歪着头,站在她身后,手指缠绕着柔软无骨的柳条,一曲结束,两人坐在湖边长石凳上,看着远处碧蓝天空,说着过去往事,想起有一年她们去苏州郊外的十里香雪海,身边围绕着一群自诩风流的少年,吟一些很酸的情诗,明明是搞笑的样子,叶千染为了表示尊重,还要做出一副很认真的表情,而卷碧和绿斓则喜欢在背后给那些公子哥们起外号。
那时整天被他们围着,叶千染觉得厌烦,现在回忆起来,却觉得那样的日子是那么美好充实,现在在京城,举目望去,认识的寥寥无几,心中不免要生出一些感慨。
卷碧脑中灵光一现,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她瞪着大眼睛,一脸的兴奋,“小姐,前几天我听柳妈提起京郊有一处桃花林,绵延数十里,现在正是桃花开的季节,不如我们也去看看,那里的景色肯定很漂亮”。
叶千染心中一动,她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走动,整个冬天一直窝在府里,现在听说有这样的好去处,自然不能放过的,卷碧得到她的同意,立刻着手准备。
叶千染去请示母亲,没有任何意外,温秋眉含笑答应,只嘱咐了她要注意安全,其他的就没再说什么。
叶千染很高兴的带着卷碧就走了。
阿生自告奋勇的要替她们驾车,一行三人就出发了。
时间悄悄的改变了很多东西,只是一年,阿生眉宇间竟有了些许的成熟,脸上的笑容不似往日那样澄澈,卷碧说起阿生时,是一副钟爱模样,叶千染知道她对阿生很好,好像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亲弟弟那样,真心呵护,细心对待。
虽然叶千染很喜欢他,可对他却无法完全放心,总觉得有哪里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问题在哪。
每次她问卷碧这个问题时,卷碧却是十足的粗线条,一脸的没有啊,我觉得他挺好的呀之类的,渐渐的叶千染也就把这件事忘了。
马车到达十里坡时,已经日上中天,叶千染和卷碧草草吃了点带的干粮,就下了马车,阿生负责把马车停在十里坡宽阔的空地上时,那里停了很多辆车,有富丽堂皇的,也有寒酸无几的,车旁站着马倌,期间竟然也有三三两两认出了熟人,趁着主人不在的空挡闲聊几句,阿生在这里没有熟人,于是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这是他常年跟随父亲打仗养成的习惯。
叶千染和卷碧爬上山坡,放眼望去,坡下延绵数十里的桃花林映入眼帘,叶千染长长的舒了口气,卷碧一脸的兴奋的嚷道“好美啊”。
的确是很美景致,远处的黛色青山在云间缭绕,碧蓝碧蓝的天空映着这一片不见尽头的桃林,桃花如火,花树枝头,浓淡相间,有的鲜红如碧血,有的艳丽如胭脂,千树万树,织就花的云锦,叶千染和卷碧一路下坡,白色绣鞋露出鹅黄色的鞋边,踏在柔软的草地上,桃花纷飞,泼墨般的长夹着头上水蓝色的丝带翻飞,就像巨大的粉色梦幻中撞入一只蓝色蝴蝶,是一抹靓丽的颜色。
她们到了山坡间的平地处,中间是一条略显曲折的青石板小路,将桃花林分为两处,赏花之人并不在少数,依稀可见梳着发髻的儿童穿梭其中嬉笑打闹,远处三三两两的游人一路赏花一路交谈,衣袂相连映着桃花竟也是一处风景。
叶千染不经意的侧身,抬头却看见一处极为的雅致宝石蓝,正和同样衣袂飘飘的人站在桃树旁说话,因叶千染只看到他的侧面,只觉得风姿翩翩,却没有认出他。
直到那人不经意的侧脸,叶千染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跳,他看到她时眼睛陡然一亮,竟然是卫庄。
卫庄笑着和旁边的的解释说遇到了熟人,去打个招呼,便朝她的方向走来。叶千染下意识的想要装作没看见,已经晚了。
他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微笑,清润的嗓音微微带了诧异之后的淡然,“叶小姐?好久不见”
叶千染不自然的朝他点点头,算是回答,卫庄偏头看她身后,“小姐一个人来的?”
叶千染微微偏了身体,“嗯,一个人”。
卫庄低头笑了笑,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隐隐微光,“在这种地方遇到,也算是一种缘分,不知小姐是否愿意与我们同行?”
叶千染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先生有朋友在,我就不打扰了,千染先行一步,告辞”,语毕转身,卫庄好听的声音落在风中,却字字钻进耳朵里,“你不想知道诸葛流云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人么?”
叶千染蓦然转身,卫庄淡淡的笑了,“我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叶千染义无反顾的跟着他走过去,他微笑的介绍她,“这位是叶千染”,又向她介绍,“这位颜卿”。
那位叫颜卿的男子微微一笑,伸出手来,“早就听说小姐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位绝代佳人,久仰”,话说的委婉客气,语气却隐隐带了一份桀骜。
叶千染伸出手,“六王爷帐下最得意的幕僚,以青丘之战名声大噪的颜卿,幸会”。
颜卿握住她的手,脸上泛上一丝笑容“想不到小姐女儿之身竟也识得在下,真叫卿惊讶”。
叶千染笑了笑,“公子过谦了,传说中的白衣卿相,谁会不知”,他低头笑的隐忍,“小姐真是过奖了,白衣卿相,在下担当不起”。
叶千染淡淡的笑,“如今六王爷已反,公子身为王爷坐下幕僚,还敢如此张扬的出现京城,就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千染佩服”,说的是恭维的话,语气却是很淡然的平静。
颜卿抚掌大笑,“卫先生,你的这位朋友果真不一般,怪不得让你心心念念不忘,今天我算知道原因了”。
卫庄还是一副淡然模样,“子幕,你的话太多了”子幕是颜卿的字,卫庄私下都是这样叫他的。
叶千染微微疑惑的看着卫庄,不知颜卿这话是何意。
颜卿自觉失言,一脸抱歉,这时已经走的老远的朋友回头向他们摆手,示意让他们走快点,颜卿扫了一眼卫庄,卫庄道:“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颜卿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朝叶千染点点头,“叶小姐,我先告辞了,有缘再会”。
叶千染礼貌的朝他点头示意。
他走的随意潇洒,宽大的衣袍于风中收敛起合,当真有几分“吴带当风”之感。
叶千染看着他远处的背影,暗想这就是流云日后的对手,还有卫庄,她到现在也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人,究竟做的是什么事。
卫庄看着她有些怔忪的表情,笑着问“在想什么?”。
叶千染收回神思,和他并肩而行,“在想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哦?,那有结果了吗?”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叶千染笑了笑,“先生能告诉我答案么?”
卫庄无声的笑了,“小姐真想知道么?”
叶千染的目光看向远方,那里是连绵不断的青山,她的眼神有点虚飘,像是想到了很远的事情,“我见过很多人,但先生跟他们都不一样,总觉得先生好像是万能的,只要先生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没有忧愁烦恼,不在乎世俗名誉,活的潇洒自如,我有时候真的会去想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这样生活,可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先生能告诉我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静静的落在卫庄脸上,是很诚恳的认真。
卫庄的看了她好一会,风吹宽大袖袍随风飞舞,空气中是馥郁花香,落英缤纷,过腰的长发,被风吹的凌乱,偶尔会打在他脸上,他淡淡的笑着,目光平静的望着远方,“小姐还是不要知道的,我可不是个好人”。
叶千染嘴角牵扯出一个弧度,“所谓的好人是什么,坏人又是什么,如果先生不是好人,千染与先生相识,那岂不也是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