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緩和多了，倪端咳嗽了兩聲，大家領會了意思，便自覺地肅靜下來，等待著「卑之無甚高論」，卻不見「拋坯頭引金磚」來，原來這兩句是大組長主持大會小會的習慣用語，今天有領導在場，他倪先生還是很會尊重領導的，果然就朗朗地請學校領導做指示了。
教導主任魯澤金是老物理教員，對理科特有研究，人又風趣，自嘲地告訴大家，念國文就是好悃，請校長講吧。老校長常萬樓原來是溟州師範的教導主任，治教嚴厲，是省里有名的教育專家，是負責教育的副省長的特約顧問，老師們對老校長是非常尊敬的。老校長一向不苟言笑，待人卻溫和，在研究教學法上非常耐心，平等的探討，令人心悅誠服啊。老校長直了直略微駝背的腰，身體向右側斜著挪了一下，輕聲慢語地講了起來︰每一個學科的教學，都有其自身的特點和規律，一定要遵循教學規律，講究教學原則，這就要求語文教學要符合由淺入深的認知過程，知識一定要交代準確不能含糊。至于教法，要服從教學目標，可以采用常見的講讀、談話、討論，關鍵是自然，注意課堂的情緒的變化，避免大的跳躍，認知的爬坡舒緩一點好，所以啟發點的設置要講究關聯，使學生動動腦筋，蹦蹦能夠得著，譬如課文中對父親過鐵路一段的動作描寫，恰是文眼，應當著力體會啊，是不是呢？另外有的同志提到思想性的問題，允許我們老師爭鳴，對于學生來講，要忠實于教材，最好不要生拉硬拽，講一點父子感情有什麼不好呢？作者的本意是什麼？有感傷，更有懷念，是努力向上！是不是？要給學生們美好，要給學生們信心，是吧？知識要準，要豐富；感情要深，要真實，就送給大家這麼兩句話吧。
田中禾站起身，目送著兩位領導離開了語文組，一部分老師也陸續到班級去工作了。屋里，是稍事休息的時間，抽煙的，喝水的，對話的，都好象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
田中禾認真地翻閱著筆記，把老師們的意見又重新斟酌了一遍，尤其是板書設計，考慮在整體結構框架內，鋪敘的內容層次用關鍵詞語顯示問題，越想越麻煩起來。
金奇峰抽著煙，吞雲吐霧的，走過來，搭訕道︰田老兄，鄙人之見啊，把他們的意見收到你肚子里，全推翻！上課靠的是你自己！說著，站在李道嚴老師的跟前，從衣兜拿出「大前門」香煙，用中指熟練地從煙盒底部頂出一支，請李老師抽煙，李老師搖搖頭，便自己把煙卷抽出來，招呼著倪組長，扔過去一支。
「金老師，把‘大前門’就放那桌上唄，何必還一支支地讓！」說著話工夫，肖老師悄悄地走來，一把搶過金奇峰手里的煙，然後就把煙盒撕開，放在三年組的桌面上，竟輕盈地開門而去了。
屋里的教師們並沒在去揀煙抽，倒是同意金奇峰的這回高見，講課得自己的主意，大家七言八語，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是吸收而不是照搬，倘若是泔水缸的大雜燴，那準砸鍋！
放學的鈴聲響了，田中禾忙趕向二年一班，那是他任教又擔任著班主任的班級，學生們在等待他呢。
溟州縣的語文觀摩課，在溟州高中的禮堂舉行，全縣的中學語文教員參加，這是一次多年未見的教學盛會。觀摩課安排四節，第一節是唐馬台中學的初二講讀課，第二節是溟州一中鐘琳的初三寫作課，第三節是牛埠高中的論文分析課，第四節是溟州高中的綜合復習課。
天亮時候，就是蒙蒙細雨，學生們早早來到了學校，興高采烈地坐在汽車里，有的還翻看著課文，相互表示要好好讀讀講講，決不能給唐馬台丟臉，要和他們城里比一比，鄉下的孩子早當家！
高中禮堂在高中*場的東側，外邊的紅色油漆已經風化的發灰了，進到里邊，依舊寬敞明亮，只是桌椅陳舊了，損壞的也未及更新。雖然桌椅陳舊些，擦拭得很干淨，好在這是全縣教育系統唯一的階梯式禮堂。禮堂前邊的十幾趟椅子前邊，都擺放著課桌，參加會議的真有早行人，幾乎把帶桌的座位佔滿了。
教導干事和本組的教師，領著田中禾的學生，很快在主席台上坐好了座位，田中禾朝著調試麥克的電工禮貌地點點頭，回身看看斜放著的黑板。站在禮堂下邊，主席台上的教師和學生，都是側影，如果麥克風和音響的效果不好，那麼就和木偶戲差不多了，田中禾作為第一個講課的，心里著實有些擔心。
課前十分鐘，教育局的主要領導幾乎都來了，省市教研機關的專家來了，高中初中學校的領導來了，他們佔滿了前兩排座位。教育局中學教育科科長拿起下面放置的麥克風，提出了幾點會場紀律，介紹了課程安排，禮堂的大門關好了，會場顯得十分安然。
六十名學生，六趟橫排，整齊地坐在黑板前邊；六十雙眼楮，六十張小臉兒，齊刷刷地面對著老師。師生互致問候，就進入了四十五分鐘的記時了。
導言︰同學們，我們听說過很多威武雄壯的歷史故事，也看見不少平中見奇的悲歡離合，在腦海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影象，激勵人們追求光明，摒棄陰暗。今天，讓我們共同來學習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板書）
指名朗讀，糾正語氣；指名朗讀，正音；齊讀；範讀；男聲、女聲對讀；矯正讀，感情讀。跳躍讀——歸納大意。
講析︰層次？地點？人物？敘事？
大意︰奔喪——慘淡——同行南京——送我——買桔——信回憶父親送我買桔子的情景，表達對父親謀生艱辛的情愛狼籍賦閑勾留躊躇頹唐情郁于中學生們發言熱烈，已經忘記了不是自己學校的課堂，全然進入了《背影》的境界，一個個爭先發言，甚至搶著站起來，表述著自己的觀點，反駁著別人的意見。田中禾抓住時機，歸納了同學們的不同看法，因勢利導，課堂的講析自然地進入了集中討論。
討論︰開頭的鋪敘說明什麼？
買桔子往返，詳寫在什麼地方？
結尾抒情的寓意？
學生的一個「認為」又一個「認為」，振振有詞，落落大方，下邊听課的教師都報以掌聲了。突然，一名不甘寂寞的女生，高高地舉手請求發言，田老師平伸的手向上抬了抬，請她發表意見。
「朱自清先生是偉大的作家，他的《荷塘月色》膾炙人口，就是我們學過的《春》，都好美好美，可是——這篇《背影》，使人沉悶不說，又很瑣碎，讓我感到困惑的是標題的立意——背影不如正影，生活中所看見的具體的，應當是直面的形象！」
哇——女生的發言，激起了一片直立的手掌，田老師微笑著拍拍手，面對著全班同學發言︰同學們，剛才李小紅同學提出了值得思索的問題，生活是豐富多彩的，社會現象也是氣象萬千的，人物形象也難免是相對多重的，我們很難把世界理想成整齊劃一的呀？那麼，朱自清先生希望有人欣賞他的抒情散文，也不勉強別人對他的敘事產生共鳴啊，是不是？讓我們六十名同學在課後都寫一篇「影像」的文字，正面、背面，或者側面，好嗎？
同學們響亮的回答，在八點四十五分結束，師生起立、側身，面向台下的領導和老師們立正，敬禮，贏得了熱烈的掌聲。
公共汽車在柏油公路上奔馳，學生們在汽車里歡樂地指點著窗外，雨中的景色，站在車門口的田中禾又重新數了遍學生，六十個不差，才放心地坐下來。到了學校，進了教室，安頓學生準備第三節課，課程和活動都不變。
田中禾沒能留在禮堂，和老師們一起學習觀摩課，絕對是錯過了很難得的好機會，是由于班主任得帶回學生嗎？不完全是。是肖老師在學生退場時傳達了老校長的電話︰下課後，馬上去唐馬台醫院，岳母病危。
唐馬台醫院，在鎮上的西北角，站在五柳河的南沿就能看見它後影。從學校出來，推著自行車穿公路過鐵路，五分鐘，下火車站騎上車子，繞出中心轉盤，徑直走三道街，十分鐘，迅疾來到了醫院。
自行車放在停車庫，田中禾急沖沖地進了醫院的大門，拐了兩個彎兒，穿過環形的門診的二層樓區，進到後樓的病房5號。
于春坐在病床旁邊，兩手緊緊地攥著媽媽的手，眼楮盯著媽媽鼻孔邊上塞進的輸氧管子，眼淚撲簌撲簌地直落，流在臉上，淌在被子上。于春擦擦眼淚，揉揉眼楮，說媽媽已經昏過好幾回了，再不能挺一挺，也不能打電話，是季達剛往學校打的電話，爸爸和妹妹回家張羅去了。這時，季大夫進來了，季達剛從村里調到公社醫院有三年多了，因為態度特好，醫術高，看病準稱，現在的名聲大著哩，他瞅瞅氣喘吁吁的田中禾，看看傷心至極的于春，說脈搏心率很微弱，血壓在下降，剛才已經打了杜冷丁，能稍微穩定一會兒。都是熟人兒，無須過多的安慰，這次住院已經十多天了，季大夫出屋，到別的病室去了。
田中禾靠牆坐在木凳子上，從褲兜里掏出手帕，擦擦頭上的雨水汗水，看著不省人事的岳母︰消瘦赤黃的臉，頭發披散著，眼楮 髏，鼻子邊的氧氣管給的是最大的排量了，送氣瓶里的氣泡咕嘟咕嘟直響，干癟的嘴唇張開著，身子不動，手腳不動，就是這樣的木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