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夜飛行 第二章 男人與狗

作者 ︰ 撈月亮的貓

不知在黑暗中沉溺了多久,一年?一周?抑或只是一個小時。當許栩開始有了些許知覺的時候,她感到癢。濕濕的,滑滑的癢從手上傳來,就像塵封已久的機器突然接通了電源,借著這輕微的刺激,全身的神經驀地蘇醒過來,意識的暗流重新涌回腦中。

許栩睜開了眼,然後看到一條狗,一條很大很丑的狗。

那狗正趴在她的手邊,用一雙灰褐色的眼楮嚴厲地審視著她的臉。它方形的腦門和突出的下頜不成比例地組合在一起,粗糙得就像上帝在心情最壞時拼湊的半成品,黑色的褶皺自眼眶下一層層地耷拉著,黏糊糊的唾液順著外露的尖牙滴了下來,滴在了許栩的手背上,然後沒入白色床單精細的紋路中。

不知道是昏迷過後的不良反應,還是這狗和它的口水都太惡心,許栩頓時覺得頭皮陣陣發麻,手一縮,神經質地喊道︰「走開!」,身體隨之從床上彈了起來。她一直對犬類生物有種潛意識的抗拒,小時候住在英國唐人街的廉價地下室,上的包租婆養了條雜種的大丹犬,每次她和哥哥走過公寓大門,那狗便會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吼叫,震得潮濕腐朽的門板抖落一片片灰塵。每逢听到狗叫,許栩都會想起那陰暗漏水的地下室,不見陽光的童年以及父親麻木的臉,如同沒有希望的明天。

察覺到許栩的厭惡,大狗覺得自尊心受到嚴重創傷,立刻弓起背朝她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小牛般壯碩的身體緊繃著,隨時都準備撲向這個竟敢蔑視自己又不知好歹的小妞。

「莎士比亞,安靜!她不是獵物!」,一把低沉的男聲震住了暴躁的惡犬,聲量不大,但有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感。頃刻,那條凶巴巴的大狗收斂了聲量,但仍舊對著許栩不停低吼。

一名瘦高的男人走到了床前,按住那條叫莎士比亞的獵犬,低頭打量著傻坐在床上的許栩。

這人年紀不大,估計不到三十歲。柔順的金發往後梳起,露出白皙的前額,他的臉頰削瘦但鼻梁高挺,兩者配合在一起很有畫面感,就像那種掛在博物館中的中世紀肖像,優雅,高貴但缺乏生氣。一雙掩映在濃密睫毛後的灰紫色眼楮敏感而憂郁,作為一名男人來說他的眼楮漂亮得有點過分。

他不快樂,許栩凝視著眼前的人,魯莽地下了判斷。(請記住的網址.)

「對不起,嚇著你了,莎士比亞脾氣有點暴躁,不過它依然是條好狗。」,男人對她露出個歉意的微笑,白而長的手指搭在狗烏黑的皮毛上形成強烈的反差,如同月光和鐵塊,詩人和野獸,矛盾中帶著奇異的和諧感。

「你是醫生?」,許栩第一反應是自己墜機了,然後奇跡般活了下來,還被人救起,毫無疑問她現在應該呆在醫院里。但環顧四周,她沒見到任何該有的醫療器械,樹枝型的吊燈,深色的地板,壁爐上閃亮耀眼的銀器和陶瓷,以及房間內擺放著的那些高大的老式家具,這里像所華麗復古的臥室而不是冷冰冰的病房。再說了,哪有醫院會允許一條狗蹲在病人的床前?一時間,許栩對于自己的所在十分茫然。

「我是馬修.斯特林,貢恩咖啡園的園主。醫生剛走,你覺得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再把他請回來嗎?」,名叫馬修的男子彎下腰,仔細地觀察著許栩的臉。陽光下他的瞳色變得更深,化作一片郁郁的煙紫,縴長的睫毛根根分明,在光潔的皮膚上投下美麗的陰影。

「咖啡園?那我的飛機呢?機組上其他的人呢?他們怎麼樣了?」,許栩的腦子更加混亂了,她在阿拉斯加上空墜落,阿拉斯加這樣的寒帶國家哪會有什麼咖啡園?

「飛機?我在草原上發現你的時候沒見到飛機,也沒見到其他人。」,馬修搖了搖頭。

「沒有其他人?」,許栩張大了嘴,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各種可能性,難道飛機在下墜的過程中解體了?所以機上的人都被拋落在不同的地點?所以馬修見不到其他人和飛機殘骸?不!這絕不可能,如果飛機在半空中解體,她早成了摔在地板上的一坨肉醬,怎麼會活生生地坐在這里?事實上,就算飛機沒解體,從5000多米的高空落下她也理應摔成肉醬,但她就是這樣不可理喻地活了下來。

沒時間思考個中緣由了,這事復雜得足夠成為全世界航空研究所里最熱門的命題,現在許栩只關心一件事︰盡快找到其他人和飛機殘骸,救援行動刻不容緩!她跳下了地板,一把抓住了馬修的手臂︰「趕緊給阿拉斯加警局和機場打電話,飛往費爾班克斯的ZS5137航班在距離機場50海里的上空墜機,機型號是空中國王B200,機上還有五個人生死不明!」

馬修愕然地看著許栩,那神情活像見到個神經錯亂的瘋子在瞎指揮,片刻後,他反握住她的胳膊,用對待病人特有的溫柔語調說︰「女士,這里是肯尼亞的內羅畢,據我所知費爾班克斯是片荒原,那里沒有機場。」

肯尼亞內羅畢?!許栩松開了抓著馬修的手,忽然用力掐了自己一下。嘶,很痛!看來她的腦子沒摔壞,剛剛的也不是幻听,那麼難道摔壞腦子的是他?阿拉斯加和肯尼亞,一個在北美洲,一個在非洲,無論怎麼摔她也不可能飄洋過海地降落在地球的另一端。許栩退後兩步,警惕地看著馬修和莎士比亞,想不到這人白長了張英俊的臉蛋,原來是個臆想癥患者,他和他的狗一樣讓人感到遺憾。

許栩覺得和個傻子多費唇舌,自己也會變得一樣傻,她干脆直截了當地說︰「馬修先生,請立刻帶我去打電話。」

馬修看了看窗外,眼里帶了絲躊躇︰「家里的電話還沒裝好,只能到市里的電話局打,開車得2個多小時,我可以叫僕人為你備車。」

「沒有電話?手機呢,手機你總該有了?」,許栩暴躁了,看來這所漂亮的老房子和它的主人同樣中看不中用,都什麼年代了,家里竟然還沒裝電話?他是生活在原始森林里的土著嗎?

「手機是什麼?或許我可以替你打電報。別著急,需要喝杯酒定定神嗎?」,面對許栩無禮的質問,馬修仍保持著良好的紳士風度,聲音溫柔,嘴角的弧度完美無瑕。他蒼白的面容就像副年代久遠的油畫,正透過歲月的塵埃安靜地注視著她,而畫框外的她一無所知,只顧著獨自悶頭著急。

許栩徹底爆發了,現在每拖延多一秒,都是對陳寰他們生命的極度藐視。也不管什麼禮貌不禮貌,她粗魯地揪著馬修襯衫的領口,幾乎是大吼道︰「Fuck!你到底是活在什麼年代的生物?手機都不知道?你耍我!我要救人,听懂了嗎?」

馬修任由許栩扯著自己的衣領,吃驚地瞪著她的臉龐。他沒想到這個縴瘦的女孩竟然會在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漆黑的眼眸里綻放著熾熱的光芒,像極了塞倫蓋蒂草原上日出時的第一縷陽光,生機勃勃又耀目炫麗,讓他有種想觸模卻又怕燙手的奇異感覺。片刻後,馬修輕輕拉下許栩的手說︰「我活的年代和你一樣,1933年11月2號。請恕我直言,Fuck這個單詞不應該出自一名淑女的口中。」,

1933年?瘋了,他真是徹底地瘋了。許栩突然覺得喉嚨堵得慌,冷汗一層層地冒了上來,掌心也變得濕漉漉的,莫名的恐慌在腦海里漸漸蔓延,而她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個瘋子,離開這所房間。我要去救陳寰他們!」

猛地推開馬修,許栩沖出了房間,不顧自己還光著腳,飛快地往下奔去。混亂里她覺得自己撞倒了幾個人,身後不斷傳來馬修的喊聲和莎士比亞的吼叫,但她不敢有絲毫的停頓,仿佛自己是盜了寶藏的阿里巴巴,後面正有凶悍的四十大盜提刀追殺。

飛奔,逃離,救人!許栩咬著牙將全身的肌肉都調整到最敏捷的狀態,以擺月兌那些匪夷所思的「敵人」。

剛跑出大門,許栩便和一個捧著大摞報紙的人迎面撞上,「砰」地一下,她重重地摔到在地。鼻子和臀部痛得發麻。痛苦地睜開眼,在飛散的紙張中,一片廣袤豐潤的綠色毫無預兆地撞入眼內,茂盛的植被從不遠處農田的邊緣向山坡緩慢爬升,顏色越來越濃,當到達山腰以上時卻突然化作了冰藍和瑩白,雪峰嫻靜地佇立在飄渺的雲霧里,如流水般折射出陽光最絢爛的姿彩。

「肯尼亞峰!」,許栩盯著遠方喃喃自語。雪山的形狀她並不陌生,以前有好幾次她載著戴維斯飛去肯尼亞或者坦桑尼亞,天氣晴朗的時候,總能從機翼下俯瞰到這座美麗的山峰,如同茫茫雲海中掩藏的一枚冰鑽。但是現在,曾讓她賞心悅目的雪峰化作了銳利的刀刃,在腦內劈開道道裂痕,每道裂痕都在冷酷地提醒著她一個事實-這里是非洲。

剎那間,許栩覺得天旋地轉。

「報紙!今天的報紙都弄髒了。」,一個頭纏紅布的黑人沖到她面前,慌亂地收拾著散落在地的報紙。

許栩近乎絕望地抓起其中一張,顫抖著打開,幾個黑色大字赫然跳入眼里︰「《內羅畢日報》,1933年11月2號」。忽然,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那行墨黑的印刷體在眼前不停放大,躍動,就像一個個舉著三叉戟的小惡魔奪取了許栩的視線。

混沌中,她想︰「不是馬修瘋了,也不是這個世界瘋了,而是我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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