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們總喜歡說世事無常，對于這一點，馬文深有體會。比如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擁有真正意義上的生命，比如說他從來沒有想過能夠認識那些有趣的朋友，比如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真的能在兩千多年的時光之後，遇到安蘇。最讓他沒有想到的，他會待在一艘廢棄的宇宙飛船中逃避不明身份的人員的不明原因的追捕。而且，這次身邊還多了兩個「傷員」。
看著身旁昏迷的安蘇以及抱著安蘇眉頭緊皺的秦奉，馬文安慰自己。好吧，往好處想，自己只是還有兩個同伴，雖然，他一點都不認為現在的情境能用「同伴」，說是「難友」更恰當吧。
這樣想著，馬文啟動微型反動力裝置飛到秦奉面前，說道︰「請將軍把安蘇放平，我要為他檢查。」
從進入飛船之後就一直沉默的秦奉抬頭看了馬文一眼，依照馬文的指示將安蘇放平在地上。然後看了馬文一眼，起身向一旁走去。
對于秦奉這種明顯避嫌的行為，馬文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在秦奉即將離開艙房的時候說了一句︰「將軍留下吧，您的身體也需要檢查。」
听到馬文的話，秦奉停下腳步。在不遠處站定，看著馬文的身體內部慢慢伸出一個圓柱形物體，然後射出光線包裹住安蘇。不一會兒，光線淡去，再看馬文，已經恢復成以前大頭機器人的模樣。他沉默著，似乎在讀取剛剛掃描的數據。對此，秦奉的反應是默默地上前，將平躺的安蘇抱起，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後問道︰「他怎麼樣？」
「緊急救生艙的沖擊力對于古地球人來說太大了」馬文依舊停留在半空中，看著秦奉的動作，眼楮閃了閃，繼續說道︰「安蘇被震暈過去了，但是暫時沒有什麼大問題。」
得到相對滿意的答案，秦奉輕柔得將安蘇放置在一旁，讓他靠在艙壁上。然後將放在一旁的外套蓋在他身上，站起身來對馬文說道︰「我去找休息艙。」
「請讓我為您做一下簡易的檢查吧。」就在秦奉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馬文開口了。他飛到秦奉附近，看了一眼依舊昏迷的安蘇說道︰「您的健康才能保證我們的安全。」這樣說著，秦奉停止了離開的步伐。見狀，馬文立刻上前經行檢查。
不一會兒，馬文開口了︰「掃描顯示沒有問題，但是回帝都之後最好進行詳細檢查。」雖然能不能回去還是另一說。
頷首算是對馬文建議的接受，秦奉抬腳向門外走去。
看著秦奉離開的背影，馬文飛回安蘇身邊，伸手撫模了一下他柔軟的頭發，說道︰「我再也不過聖誕節了。」
時間回到一天前。
在封地待了兩天之後，秦家兄弟踏上了去帝都的回程。科技的發達，讓封地的遠程管理成為可能。自從一百多年之前，出現類人智能以來，秦家的封地管理就交給了D32。也因為這樣，秦家的家主們才能夠一邊供職于帝都一邊管理龐大的家族封地。每年的聖誕回到封地是家族的慣例，但是並不代表著他們必須待在封地直到假期結束。
因此在聖誕節當天，他們便踏上了回帝都的旅程。用秦默的話說，就是「說不定還能趕上皇室的聖誕晚宴呢。」
一晚的睡眠讓安蘇顯得精神奕奕，對桌上的秦家兄弟道過早安之後，安蘇坐下期待著他的草莓。自從發現安蘇喜歡草莓以來，每天早上D32都會體貼地為他準備和草莓相關的早餐。對于這一點，馬文表示很不理解，作為不能夠體會食物味道的智能程序，馬文對安蘇狂熱的草莓癖表示惋惜。世界上這麼多美味，每天吃一樣的真是太可惜了。當然，這些話馬文是不會告訴安蘇的。畢竟，看著安蘇吃草莓時滿足的樣子，馬文還是很開心的。
由于「兄弟鬩牆」的戲碼，秦默和秦奉理所當然的分開走。D32因為要準備帝都的事宜早走一步。秦奉一向不喜歡與人親近，因此在接到下屬關于飛船檢測正常的報告之後，就帶著安蘇和馬文上了小型飛船。
飛船內並沒有安排保全人員，只有他們三個。全自動駕駛的飛船甚至連駕駛人員都不需要配備，就能夠保證行程的準確性。而與其同時起飛的十二艘飛船在周圍戒備，簇擁著秦奉的飛船，以確保的它的安全。
這樣的安排，一方面能夠保證秦奉的空間，一方面能夠保證安全保護的實現。而秦奉所乘坐的小型飛船本身也配備小型核子武器。足夠應付一般的突發武裝沖突了。
從帝都一路睡過來，基本沒有感受到宇宙浩大的安蘇為了彌補遺憾，一上飛船就端坐在觀景廳內，目不轉楮的看著外面漆黑一片的虛空。見狀，秦奉走向一旁的控制台，輸入了一個指令。
瞬間，原本銀白色的艙壁變得透明起來，不一會兒，整個飛船的艙壁變成了透明得像水晶玻璃一樣的存在。安蘇驚奇地看著這些變化，轉過頭看著秦奉。
「這樣看的更加清楚些。」這樣說著，秦奉從流理台上拿出兩杯果汁，將其中的草莓汁遞給安蘇，然後走到安蘇旁邊坐下，喝了一口胡蘿卜汁說道︰「剛剛起飛你看不到什麼，但是過一會兒就能看到鳳凰星的全貌了。」
安蘇知道，鳳凰星是秦家封地主星的名字。他點點頭，注意力又被四周透明的牆壁吸引了過去。將草莓汁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安蘇開始在廳內小範圍的活動。這樣的感覺，就像是行走了虛空中一樣，雖然知道，只是艙壁變得透明的結果，但是那樣的置身于宇宙中的感覺還是讓安蘇激動不已。和當初在秦家主宅駕駛機甲不同，上一次有機甲的阻隔，這一次，安蘇沒有任何依憑的站在全透明的機艙內，看著浩瀚的宇宙。
他甚至可以看見，遠處若隱若現的星光。那些由遙遠得人力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恆星發出光芒，跨越過如此遙遠額距離印在安蘇的瞳孔里。很久之前安蘇听過這樣的說法。我們現在看見的星光，是由恆星在幾百年前發出的，那些光芒，穿越了幾百萬光年的距離，經歷了幾百萬年旅程，才被我們看見。
當時的安蘇無法理解這句話所表達的情感，但是現在。當他毫無阻隔地站在透明的飛船里，安蘇突然理解了人類幾百萬年來都不曾停止過的從血液內繼承的對探索宇宙的渴望。面對如此浩瀚的宇宙，從內心深處涌出的並不是征服的，而是屈服。生命的個體，甚至是人類這樣的種族，對于宇宙而言都是過于渺小的存在。而這種站在虛空里的錯覺，讓安蘇產生了一種「宇宙只我一人」的孤獨感。
他下意識地退後一步，卻撞上了身後的秦奉。
注意到安蘇神色有異，秦奉走上前準備扶住他，卻在起身的時候被安蘇撞上。他了解那種獨自面對整個宇宙的錯覺以及由此而產生的孤獨感。因此在被撞上的瞬間，他伸手扶住了安蘇，說道︰「我會在你身邊。」
听到這句話，安蘇轉過身看著秦奉。微微歪著的頭和睜大的眼楮里透露出他的不解，但是隨即在看到秦奉眼里的認真時，安蘇的臉開始慢慢變紅了。
不遠處，馬文閃爍著自己的三角形眼楮，喃喃地說道︰「雖然我不是狗，並不代表我不鄙視這樣當眾瞎狗眼的行為的。」
然而沉浸在良好氣氛的話，或者說，一個人是真的沒有听到，另一個人則是選擇性無視了。將軍大人表示，他不知道瞎狗眼是什麼意思。就在氣氛良好地可以直接經行某種親密的身體接觸的時候，飛船的主控智能開口了。
這個世界上所有故事都告訴我們，從來沒有一擊即中的表白。無論氣氛多好，障礙多少，總是會有攪局的出現。不是A就是B，不是B就是CDE。總之，表白這種事情，必然是一波三折，折了又折的。
因此，當主控智能傳出遭遇突襲的警告的時候，秦奉很利索的放開了安蘇的手，走向主控台。而安蘇則是眨了眨眼楮，安靜地走回椅子上坐下，平靜地端起草莓汁一口一口地喝著。
嗯，如果忽略將軍大人大得可以嚇死螞蟻的腳步聲和安蘇粉紅的的耳朵以及微微發抖的手的話，其實飛船里還是很平和的。馬文這樣想著，飛到安蘇的旁邊的桌子上坐下。
「Q1報告情況。」秦奉看著眼前的數據分析圖，說道。
「少主，前方Q5，Q6傳來遇襲報告，已經失去聯絡。」Q1號飛船船長的聲音通過主控傳來︰「屬下已經下令迎敵。」
「把探測掃描圖傳過來。」秦奉說著，將飛船的飛行模式轉為手動駕駛。在看到Q1發過來的掃描圖的時候，頓了一頓，說道︰「Q1，命令所以飛船停止交火，轉頭全速飛回鳳凰星。」
「少主！」幾乎是一瞬間，Q1就明白了秦奉的企圖︰「保護您是我們的職責！」
「這是命令。」秦奉的聲音依舊是平靜的，他轉頭看了一眼安蘇，說道︰「安蘇，我們遇敵了。」
「需要我做什麼嗎？」安蘇站起來，看著秦奉道，聲音微微有些發抖。
「去啟動緊急救生艙，然後躺進去。」說完，秦奉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戰場。主控屏顯示對方派出了近30艘全副武裝的戰斗飛艇，自己13艘的旅行飛艇在戰斗力上完全不能抗衡。而很明顯的，對方的目標是自己。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下，將損失降到最低才是自己應該做的。因此，秦奉命令Q1率領其他飛艇全速飛回鳳凰星求援。
當然，一往無前以一敵百的孤膽英雄秦奉是不會做的。他所想要的，不過是用自己飛船在速度上的優勢和自己的駕駛水平為自己的逃生爭取時間。Q1他們的逃月兌，必然會迷惑對方的視線，讓對方派出一部分兵力追擊，即使最後他們醒悟過來放棄追擊Q1他們轉而集中火力對付自己。那段時間也足夠自己做好逃生的準備了。
事情的發展就如同秦奉預料的那樣，對方因為Q1他們退出戰圈的動作而出現了一瞬的慌亂。而趁著這個時機，秦奉輸入了全速前進的的命令，目標坐標是最近的荒蕪星。所謂的荒蕪星，是那些因為毫無開發潛力而淪落為人類的垃圾堆砌地的死星的代稱。由于地球的教訓，人類開始注重環保，但是有些東西依然是不可回收利用的，于是，那些毫無用處的死星便成了人類的垃圾處理場。雖然說是死星，但是依舊有人類出沒，那些星際通緝犯或者極度貧困的底層人類總是會出沒在荒蕪星，或為躲避追捕，或為尋求資源，總之是為了生存。
這些，也為秦奉的逃月兌提供了可能。只要能夠到達最近的荒蕪星，秦奉就有把握能夠逃月兌。雖然還不清楚對方的目標是自己還是安蘇，但是不管對方本來的目標是誰，對方一定不會介意搭上另外一個作為聖誕禮物的。秦奉想著，在心里說道︰我討厭聖誕禮物。
輸入全速前進的命令後，秦奉迅速的鑽進了已經開啟的緊急救生艙內。因為這架飛船是自己專屬的，因此飛船的緊急救生艙也是特制的，它能承受一架A級戰艦的火力而使里面的人安全存活下來。
沒過多久，飛船就開始劇烈震動，主控智能不斷發出被擊中的警告，秦奉在心里默默地計算著到達荒蕪星所需要的時間。
「轟——」的一聲，飛船著陸。秦奉迅速打開艙門，向著已經毀壞得無法再使用的飛船另一旁跑去，在最後的一瞬間，秦奉透過救生艙的電磁屏看見安蘇的救生艙降落在那個方向。
還沒有踫到救生艙，艙門就從里面打開了。但是隨之出現的並不是理應在里面的安蘇，出現在秦奉面前的是一顆碩大圓潤的金屬腦袋。
馬文打開艙門，飛到秦奉面前，說道︰「安蘇暈過去，快點扶起他。」說著看了一眼天空，語氣帶上了幾分急切︰「他們要追來了。」
沒有去問為什麼馬文會在救生艙內，也沒有去問馬文如何得知那些人的行蹤。秦奉彎腰從救生艙中將安蘇抱起，然後說了一句「跟上。」就迅速的消失在滿目的太空垃圾中。
馬文一聲不響地跟在秦奉身後，進入了某個已經被廢棄的太空飛船內。
在距離荒蕪星不遠處的外太空，停留著30架戰斗系飛船。全黑的船身沒有任何表示而使得人無法辨別他們的身份。他們在外太空停留了一會兒，就散開全速向著荒蕪星飛去。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是他們最後听到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