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翠樓里,光線暗淡。
他懷里的女子袒露著胸前的雪峰,痴痴的笑著。
他莫名其妙的推開了那個ji女。
我抬眼朝他望去。
他敞開的衣襟里,蒼白的胸膛不斷的起伏著,俯身來到我的身邊。
「我們回宮。」
我被他拉起來,飛快的離開了倚翠樓。
自那以後,我就開始相信預感這東西。
因為,的確出事了。
李陵,幾乎成為第二位飛將軍的李陵,竟然向匈奴狗詐降。
這消息是被他的副將帶回的。
那人幾乎滿身血跡,我難以想想他經歷了多少廝殺。
他蒼勁的鎧甲上,有幾處已經斷裂,甲片的縫隙里,不斷的有黑色的粉末掉落下來。
我走上去,輕輕的用指頭戳起。
還沒待我將它們放在鼻子下面,蘇武已經開口,「那是凝固了的血沫。」
我震撼了,雙手開始顫抖。
我以為,我在宮中,與權臣明爭暗斗的日子是戰場。卻並不知道,原來,真正的戰場,竟是這樣的血肉模糊。
那人的靴子,已經早已沒有了原先的顏色,血肯定不止一次的浸透了它們,他穿著這雙靴子,無數次的踩過敵人的尸體。我的眼前,似乎看見了滿身血污,舉著連擊弩的李陵,一只手臂上,有血紅的絲帶在飛舞。
那人在大殿上,啞著嗓子,匯報著最新,也是最後的軍情。
李陵,被人出賣,兵敗且被俘。
我的頭嗡的一聲炸開。
整個人仿佛從高處跌落一般。
蘇武的眼中,透出了難以置信的光。
劉徹的臉上浮起一團陰郁的黑霧,我真切的感受到了來自他眼中的殺氣。
群臣開始議論,有的認為李陵少年氣盛,本就不該帶著那麼少的人馬出征,從他走的一刻,就注定了他的滅亡。有人說,那必定不是真的投降,李陵敢于帶五千眾深入匈奴月復地,便是拼了命的舉動,既然將生死置之度外,又怎麼會真降。更有人說,他必然是以詐降為借口,實際上就是真正意義上的貪生怕死。
劉徹的眼中,風雲變幻,隨著朝臣們的猜測,不斷的讓我的心,浮起來,又沉下去。
這時候,蘇武卻忽然站了出來。
他的目光如烈火一般炙熱。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李陵是真正的豪杰,他為了重新獲得陛下的垂青,只帶了那麼少的步兵,便如鋼刀一般插入敵人的髒腑,他的捷報不是假的,我們與陛下共同見證了那一個個令人振奮的時刻。事實上,他的勝利,比李廣利將軍的還要頻繁」
劉徹抬起頭,我看見了他眼中的冷冽。
然而,他並沒有說什麼,而是安靜的,等待著蘇武繼續說下去。
蘇武轉過身去,面朝群臣。
「李陵以五千眾擊退匈奴王的十幾次猛攻,雖然捷報頻傳,然而他麾下尚存戰斗力的將士必然會越來越少,只能靠連擊弩退守陣地。起初,匈奴王會猜測,他以為李陵有援軍在後,因而不敢大舉進功。然而,當他得知,我們大漢,竟然讓如此優秀的少年將軍孤軍奮戰,而將那麼多勇士交給無能的李廣利時,他們該發出多麼豪邁和鄙夷的笑聲」
群臣頓時鴉雀無聲,誰都听的出,蘇武,年輕的郎官,竟然在眾人面前,諷刺天子。
劉徹的眼,頓時聚集了無邊無際的風雲,卷動著令人驚駭的怒意。
「給朕拿下」我的耳畔,想起了劉徹憤怒的吼聲。
蘇武掙扎著喊道︰「李陵絕不是真降若是追究,就先自罰吧陛下」
之後,蘇武被關了起來。
我沒有去看他。
從那時起,我開始怕他,怕他身上的凜然正氣,那讓我吃不消的,毫無遮攔的正氣。
他就像一團火,隨時隨地照的周圍人自慚形穢。
而我,就是最先意識到這一點的人。
接著,是陛下。
劉徹出人意料的宣布,善待李陵的家人。他相信,李陵必然是詐降。
我深深的松了口氣。
蘇武被放出來的時候,胡子長的老長。
我約他去了倚翠樓。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竟沒有接受我給他找的姑娘。
他只幽幽的看著我。
「你別看我,讓我不舒服。」我覺得如坐針氈,竟然後悔為什麼要見他。
他看著我,很久才發出一聲嘆息。
「子孟,你已經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政客。」他淡淡的,卻不無遺憾的語氣,我至今仍然記得。
蘇武的父親蘇健,被稱為華夏志士。雖然沒有入朝為官,在民間卻極有威望。
蘇武的身上,承襲了他父親憂國憂民的感傷,卻也洶涌著不屬于文人的凜冽氣質,讓我們這些舞刀弄劍的人,也覺得不寒而栗,這,在日後的日子里,會越發的明顯。
三天後,同樣是午後。
我仍舊那樣跟在劉徹的身後。
這個時候,劉徹的身旁,已經多了一個叫郭雲生的小黃門。
在見到我時,他總是很卑微的叫我「都尉。」
我不討厭他,他是我見過眾多黃門中,唯一一個不令人討厭的人。
在他的眼里,我看不到貪婪的。
那個午後,我望著劉徹的背影,和坐在他對面的郎官,蘇武。
他在以我一直厭惡的那種華麗的語言方式,訴說著自己的遠大志向。
而劉徹,微笑著,听的似乎很仔細。
郭雲生時不時的更換著他碗里的茶水。
我在驚訝于劉徹的變化多端,半年前,曾被下獄的蘇武,現在,竟然可以與他相對而坐。
然而,他的這種深沉的城府,後來,也被我學會和利用。
其實,他未必是真的相信他,他只不過,想看看,他,蘇武,還想做些什麼。
他居高臨下的俯瞰著我們,帶著不屑的神色和故作的贊揚。
我知道,那是因為,某個時候,我們可以作為他的棋子,被安排在特定的地方。
蘇武說了很多,佔用了他不少的時間。
無非是因為匈奴選出了新的王,他希望作為使臣,出使那個蠻荒的部族。
我憂慮的看著侃侃而談的蘇武。
後來,劉徹點了頭。
蘇武,便成了御史。
我像當初追趕李陵那樣,追了出去。
質問他,為什麼不跟我商量。
匈奴人從來就不友好,何況山遙路遠,這是別人避之不及的差事。
蘇武轉過頭,甩開我的手。
「我要親眼看看,李陵,是不是詐降」
我立在風里,未央宮里,此時狂風大作。
我自嘲的笑了。
是啊,他們個個都是精武的男子,何必同我商量。
我回頭望去,宣室殿的高脊巍峨,已經將我的心磨練的壁壘重重。或許,是我月兌離了他們的陣營。
我垂下頭,無可奈何的,將手里的「嗜陽」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