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她以ji女的身份蟄伏在倚翠樓里。
但,天知道,我絕對不會讓她接觸嫖客。
對于寶箏,我不知道該如何界定。
她既是我的女兒,又是我的妹妹,有時候,她也是我眼前,閃耀著動人光輝的女人。
紅綃很聰明,她將寶箏說成是花魁,提高了她在倚翠樓的身份,將我說成是包下她的嫖客,這樣,我可以如影隨形的保護著她。
我很滿意,對紅綃也極為信任。
後來證明,這個女人,也的確沒有讓我失望。
我知道,在許多人的眼里,征和二年,是血腥的末日。
然而,對于我,它卻是最華麗多姿的一年。
那一年的開始,我被封為大司馬,統領劉徹的中朝,我們劫奪了丞相的權利,並與其帶領的外朝相互抗衡。相比之下,劉徹更加信任我們。
因此,我在那一年里,權傾朝野。
後宮,也開始向我投來了青睞的目光。
那時候李夫人已經死了,宮里最得寵的便是趙鉤戈。
她不時的想拉攏我,卻都被我漠然處之。
我不能與她為伍公然反對衛子夫。
並不是因為正義。
已過不惑的我已經知道正義的斤兩,那不是我能負擔的,我只不過是夾縫里的草。
接下來,江充策動了巫蠱事變。
我坐看了一場好戲。
江充的確是個人才,殘忍,毒辣,卻又充滿了復仇的快意。
征和二年,我好似一棵搖擺的樹。
發現趙鉤戈倒台後,馬上準備從掖庭獄里救出衛太子的孫子,然而,我還是晚了邴吉一步。
那時,我的確是小瞧了那小子。
不得不說,這是我政治上生涯中最嚴重的一次失誤。
在這場關于衛皇後全族生死的論戰中,我始終沒有發表意見。
我仍舊如年輕時那樣,默默無聞的關注著事態的發展。
直到,老邁的劉徹將自己的妻子逼死,又把他們全族推上斷頭台。
我站在人群的後面,遠遠的望著跪在刑場上的,我曾經的親人們。
衛少兒,霍仲孺。
在我做了大司馬後,他們不止一次的來巴結過我。
我沒有將他們拒之門外,我敞開大門,讓他們坐在我府上最華麗明亮的廳堂里,听他們絮絮叨叨說著家里的大大小小。
我知道,衛青死了,霍去病死了,要想繼續叱 風雲,他們只有仰仗我的庇佑。
我滿意的看著他們,卻沒有讓他們覺得有任何的不適。
然而,在巫蠱之亂爆發後。
我表面上為他們而奔走,實際上,卻什麼都沒有做。
我需要看到他們為年輕時犯得錯付出代價,我已經等了將近半生,終于可以親眼見證,那些曾經無視和侮辱過我和我母親的人們,走上了絕路。
這不該慶祝嗎?
我仰起頭。
在鮮血從他們的體內噴涌而出的時候,我仿佛看見天空中,那俯視的碩大樹冠,在抖動著全部的枝葉,欣喜若狂。
那是我的,健碩,而無言的母親在發出暢快淋灕的大笑。
我也笑了,像李陵那樣。嘲諷著一切。
就在那天,我回到了倚翠樓。
宣布,娶美心為妻。
實際上,那個時候,她已經為我生育了一女,一男。
她本以為只能做我的妾室,沒想到是正妻,她撲在我的懷里泣不成聲。
倚翠樓幾乎沸騰。
美心是個貌不出眾的女人,來這里做ji女日子不久,便被我包了下來,不再接客。因而,基本上,章台也沒幾個人知道她的存在。
寶箏看著我,微微的笑著。
我們之間有某種默契。
她已經長大,在長安極富盛名,幾乎沒人敢沖撞她。
我已經放心了。
那天,她走上來,緊緊的握住了我的手。
就像當初,在刑場上,我握著她一樣。
我知道,她要說的是。
「子孟哥,一定要幸福。」
如她料想的一樣,我和美心,很幸福。
劉徹在彌留之際,將新帝交給了我。
我,霍光,成為劉弗陵的首輔大臣。
始元元年,我的政治生涯達到了無與倫比的巔峰。
就在那一年,我迫不及待的派出了人馬,從匈奴那里,接回了蘇武。
當時,我披著朱紅色的大麾,騎著戰馬,直迎出了數十里。
在渭水旁,我終于見到了我少年時的好友,蘇武。
他走下車子的一刻,須發飄揚,銀白色幾乎籠罩了他的整個面龐。
從頭發,到胡須。
我翻身下馬。
他的臉上,有著深刻的紋理,那雙原本爍然的眼楮,已昏黃不堪。身軀佝僂,仿佛隨時會倒下。手里,還拄著一根拐杖。當望見我時,他的眼中,迅速生氣一團明亮的光。
蘇武,比我還年輕幾歲的蘇武,已經儼然七旬老者。
我呆呆的立在風里。
有液體,從眼眶里滑落。
我飛身奔了過去。
他列些著扔掉手里的拐杖。
時隔二十年,我們的手,終于抓到了彼此。
他望著我,眼里涌動著淚花,卻不肯去擦拭。
他還是那麼倔強。
我破涕為笑。
將他緊緊的抱住。
那是我們有生以來第一次擁抱。在經歷了無數的血腥和守望之後,我們竟然都活了下來。
我由衷的感謝上天。
蘇武粗重的喘息著。
忽然,他掙月兌我的雙手,目光矍鑠的望著我。
「子孟,我見到了李陵。」
我一驚。
「你是對的,蘇武,他是詐降。」
蘇武無奈的搖著頭,眼里落下渾濁的淚。
我們都知道,最終的結果。
我還記得,將軍府上,蘇武將血紅色絲帶綁在李陵的手臂上,說,「蘇武與你共存亡」時的樣子。
「蘇武,你做到了。你比我強。」我由衷的說著。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
我們都老了,都有了白頭發,不如從前那麼健壯。然而,我們曾經年少的青春,是永恆的記憶,那些歲月里的朋友,也是無人能夠替代的。
他看著我,緩緩嘆了口氣。
「子孟,李陵曾帶著兵,來勸我投降。」
我頓時愣住。
我無法想象李陵身穿胡服的樣子,他帶著匈奴的士兵,又是如何面對要與他共存亡的朋友。
「那時候,我正在牧羊,他來到我的帳子里,讓我像他那樣投降。」
蘇武目光渙散,似乎一下子找不到方向。
我只能安靜的听著。
這就像他們曾經打的賭一樣,我總是沉默,因為知道,自己缺乏賭注。
「李陵說,劉徹太多疑,他全家死在他的多疑之下。」
我點點頭。
是啊,我多年跟隨劉徹,多疑是他最大的弊病。這不但讓他做出了不少政治上的錯誤判斷,更讓他的子女慘死在他的刀鋒之下。
「我說,我不是效忠于劉徹,我是為我的國家而戰,蘇武,絕不效忠于任何個人。」
我驚訝的看著他,滿目瘡夷的蘇武。
一道烈火洶涌升起,那就是他,正義的火光。
我慌忙低下頭去。
沒想到,幾乎一生都快過去,我仍舊無法與蘇武平視。
他看著我。
「子孟,謝謝你,還記得,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