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次日清晨,我、源博雅、幃光和制多迦童子裝扮成過路的旅人和行腳僧,行進在長命山上。
「幃光公子,你要暫時委屈一下,不能開口說話啦。」
黃馬點點頭,表示明白。
「博雅大人,你過來看。」老和尚得意地向源博雅招招手,指著面前的雪地上插著一根不起眼的木刺,「從這邊開始,到那邊——」他用手比劃著,「三丈之內,有七個雪坑排成北斗七星陣形,是老僧昨天連夜掘出來的。」
「七個雪坑啊!」博雅低呼一聲,「只是不知大師掘這雪坑是用來做什麼的?」
「在晴明大人趕來之前,為了確保博雅大人的安全,老僧不得不使出這種手段同雪女周旋。這七個雪坑都有一人多深,上面用蔓草和細雪覆蓋,不到近前絕對看不出端倪。那妖怪要是想傷害博雅大人,搏斗之中難免掉下深坑,這個北斗七星陣有種奇異的吸引力,相信至少可以將她困住一段時間。」
「這個——大師的主意固然很好,可是如果搏斗之中掉下深坑的是我就麻煩啦。」博雅有些擔心。
「博雅大人腳下小心點,應該就不會掉下去了吧。再說就算掉下去了,老僧也會把你拉上來的。」
「那就有勞大師了,大師請在此處等候,待我先去把雪女引出來吧。」
「博雅大人萬事小心!侍女小姐,你就跟隨在博雅身邊吧!」
「嗯。」
源博雅牽著幃光往樹林茂密的地方走去,我垂著頭跟隨在身後。
林間小路錯綜復雜,拍打得枯枝敗葉劈啪作響,松枝上不時落下碩大的雪團。
「投宿飛鳥井,萬事皆稱心。飼料多且好,我馬亦知情——」源博雅大大咧咧地唱起了歌來。
「源博雅大人,您唱的跑調了。而且,不是我諷刺您,您還……五音不全……」
我話音剛落,一陣疾風裹挾雪塵而來,天空中也開始漂漂灑灑落下雪花。
來了!我在心道,也許是因為太冷的原因,緊緊的咬住牙關。
隱隱約約看見,一名身著白色單衣的壺裝女子,一把青絲長及腳面,松松地用絲絛結子挽住,頭上戴的市女笠垂下薄紗,秀麗的面容如雲霧般若隱若現。
5
「山中小徑蹊蹺難行,不知這位大人何故至此?」
「哪里,我可不是什麼大人,只是過路的客商罷了。」
「怎麼客商大人身上要帶這麼長的刀呦,看了著實讓人膽寒呢。」
「啊,那個,我就是販刀去鄰鎮貨賣的。」源博雅支支吾吾的說道,「夫人是住在這山上的嗎?」
女子嫣然一笑,縱使雪景美麗但也失色,「我是山里獵戶的女兒,來林子里撿些柴禾的燒火。不知道客商大人怎麼稱呼?」
「源博雅。」
「源姓?」女子的口氣有些詫異,「大人莫非是京中貴族之後?」
「啊,家道中落了,中落了!」源博雅紅著臉連忙糾正道。
「是這樣啊……看起來馬上就要有大風雪,博雅大人一時之間怕也難以走到鄰鎮,我家就在這附近,大人如果不嫌棄的話,就請過去歇歇腳如何?」
「不敢勞煩,不敢勞煩。」源博雅連忙擺手推辭,「還有許多路要趕。」
「博雅大人又何必急于一時?」女子走到近前,緩緩撩起面紗,一張素顏未加粉飾,如同冰晶晶瑩般的肌膚,如同一朵素雅的曇花。
女子素手拂上馬背,神情有些魅惑之意,聲音酥軟入骨,「來嘛,去我家坐坐嘛。」
「歇歇也好,夫人是吉祥天女嗎?」源博雅的神情有些恍惚,我心中一驚,狠掐了下源博雅的胳膊
女子掩唇一笑,「大人真會說笑,叫我小君好了。」
雪地里突然「啪啦「掉上一滴水珠,小君驚叫道︰「博雅大人,這馬怎麼了?」
「怕是餓了,整日也沒喂它些料草倒是帶了些料草來的,這時候又找不到,怕是丟在路上了,我還得回去找找。」
「不過就是料草嘛,我家里也有啊。」
「我記得帶了來的啊,大概就落在附近了,要不小君夫人陪我去找找,喂了馬再去你那兒歇腳如何?」
「也好。」
源博雅帶著小君七繞八繞總算繞出了林子,博雅長舒了一口氣,「就是這兒了!」
「這兒?哪里有料草啊?」小君四處轉了轉,卻偏偏沒踩入雪坑。
「我想起來好象又沒帶。」
「大人你開玩笑呢吧。哪來的什麼糧草啊!」小君不悅的抱怨道,「走得累死了!」
「累了就坐著歇歇吧。」
「還是去我家歇歇吧。」小君散開束發的絲絛,一把青絲遮住了半邊面龐,「博雅大人,我好累呦,過來扶著我啊。」
「……「源博雅僵立在原地。
「來嘛~~」小君走到源博雅面前,柔弱無骨地靠在他身上,素手環在博雅腰際,一寸一寸向源博雅靠近。
我心中暗叫不好,學要吸取源博雅的元氣了!可是腳下可能任何一處就是雪坑,如果不小心掉進去,整個計劃就會崩潰!
袖中的手緊攥,我偏過頭去。
「博雅大人!」制多迦童子突然從林間竄出。
「撲通!」制多迦童子準確無誤跌入雪坑。
「博雅大人——」坑里傳來制多迦童子微弱的聲音。
小君松開源博雅,滿面狐疑地盯著坑里的制多迦童子,「大人,他是什麼人?」
「一個朋友。」博雅焦急地向坑里伸出手去,老和尚躍起幾次,竟然抓不到。
「是博雅大人的朋友啊。」小君低下頭去,展顏笑道︰「這山里常常有獵戶挖了陷坑來捕些獐子野鹿的,想不到竟然捉到了博雅大人的朋友。用這個拉他上來吧。」說著解開腰間的帶子遞給博雅。
源博雅垂下腰帶,將制多迦童子拉了上來。
「好險,好險,多虧了博雅大人!」制多迦童子心有余悸地擦著一額頭汗,冷不防突然轉身一下子把小君推了下去。
「啊!博雅大人!」
「妖孽!」制多迦童子對著坑中大喝,轉身對源博雅解釋道︰「大敵當前,也只有使用這種老僧一向不齒的手段了。」
源博雅這才反應過來,心中有些不以為然,「可是她剛剛才把大師救上來……」
「我覺得要成大事,就不能拘泥小節了。」制多迦童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剛才這妖怪掉了一根頭發在坑里,我在上面施了法,加上北斗七星陣的威力,料她一時半會爬不上來,我們先逼她交出幃光公子的魂魄再救她出來吧。」
「幃光哥哥?」坑里傳來小君驚疑不定的聲音。
幃光探身來到雪坑之前,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小君,是我有負于你。」轉過頭又對源博雅道︰「博雅大人請把小君拉上來吧,我實在不忍見她受苦。」
「幃光公子,得先讓這妖怪把你的魂魄交出來!妖孽!想要出坑就交出幃光公子的魂魄!」
6
「啊——」山谷中回響著小君淒厲的叫聲,剎那間風雲突變,天空頓時暗了下來。林子里的樹木黑壓壓一片,鵝毛般的雪片越落越大,又要把人活埋的架勢。身體早已凍僵,不能動彈。
「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嗎?哈哈。」小君披散著頭發,站在制多迦童子面前,狂笑不已,「想不到像你這種六根清淨的人也是如此狼心狗肺!男人,全部都是些背信棄義的東西!」
小君閉上眼楮,微啟朱唇緩緩地吸著精氣。
小君睜開雙眼,不知從哪里吹來一張燒得半殘的字帖,捉住來看,上面寫道,「……生在貫川……抱著眠……。」應是一闋殘破的和歌。
「莎草生在貫川邊,做個枕頭抱著眠。」小君喃喃念道。
「貫川,貫川,你這個狠心的人!」小君的眼神一時凌厲,一時又變得迷茫,「貫川,你終是來了麼?」
不遠處有一點火光,似乎是有人在燒著這些字帖,小君呆呆地向這點火光走過去。
「莎草生在貫川邊,做個枕頭抱著眠。」那人背對著小君,字帖上似乎燒來燒去只是這一句,四下都飛舞著殘缺的紙片。
「貫川,是你麼?」
那人並不答話,繼續燒著字帖,清瘦修長的身軀裹在一襲白衣里,背影看起來有幾分相似安倍晴明。
「晴明!」源博雅驚喜地叫道。
那人沒有反應,手上的動作依舊不停,細看之下,他的身體有些微的佝僂頹廢。
「貫川,是你來赴我們的三年之約了嗎?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等到,就要忘記和你的約定了。」小君的聲音似夢境般飄渺。
「貫川,這些字帖是你寫給我的定情信物啊,你為什麼要燒了它們呢?」小君抓過一張紙片。
「貫川,你回過頭來看看我啊。」
良久,那人似是幽幽嘆了口氣,「小君,這些年來你為何總是無端害人性命呢?」
「貫川,你在怨我嗎?」小君跪伏于那男子腳邊,掩面而泣,「貫川,為何你要背棄我們的三年之約?我,我等你等得很苦……你、你到底是不是貫川?讓我看看你的臉。」小君膝行過去,「讓我看看你的臉。」
「不要看。」那人慌忙別過頭去。
「讓我看看你的臉!」小君猛的抱住他雙腿,那人站立不穩,摔倒在雪地上,痛苦地捂住臉,「不要看啊!」
「啊!你的臉——」小君慘呼一聲,「貫川,你的臉怎麼變成這樣了?」
男子跌跌撞撞轉過身來,這個人——沒有臉,本來該有五官的地方卻全是白慘慘的一片。
「小君。」男子的聲音听起來甚是傷心,「是我。七年前與你作別之後,家中一場大火將我燒至只剩一具白骨,早就是黃泉國度的人了。」
「不!不會,貫川不會死的!你根本就不是貫川!」
男子溫柔地執起小君的手,貼在自己沒有五官的臉上,「小君,你看看我的臉,我已經死去七年了。」
「不會的,貫川不會死。」小君絕望地搖著頭,「貫川是背信棄義的人,他沒有死,沒有死!」
「七年之中,我沒有一刻不惦記和你的約定,苦于無法踏上這人間一步。今日也是有晴明大人相助,才能與你相見。」男子的聲音有些顫抖,「小君,你難道不願認我嗎?」
「你,你真的是貫川?」小君緩緩伸出手,輕輕在男子臉上撫模,「貫川不是背信棄義的人?」
「即便是身在九泉,我心中所想的,也只有小君你一人。」
「我心里也只有貫川一個人。」小君好象漸漸平靜下來了,溫柔地摩挲著男子的臉龐,神色之間的柔情多過傷心,「貫川,你今日終是來了,我心里很快活呀。阿姆說貫川是福相的人,我以為你在什麼地方坐享榮華,忘記了我們之間的許多恩愛。我痛恨貫川負心,遷怒于其他男子,現在想起來心中實在遺憾得很。」
「讓你苦候七年,等來的竟是——」男子說到一半,哽咽不已。
「貫川,死並不是最絕望的,至少我知道你在哪里。」小君從地上撿起兩篇碎紙片,拼在一起,「有你在的地方,就算是黃泉國度,我也會欣然趕赴。」
「小君,不可以!你是雪女,你去不到黃泉。」
「去不到黃泉麼?」小君痴痴道。
「答應我,在長命山等我,也許還有見面之日。」貫川的身體漸漸模糊起來,「無常來拘我的魂魄了,下次相會不知又是何年,小君請一定為我善自珍重。」
小君抱著貫川,淚如雨下,顫抖著問道。「這一次,我等得到你嗎?」
小君緊緊抱住的那具尸身,化作一縷青煙,被吹散在北風里,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表情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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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幃光哥哥,我把魂魄還給你。」小君的神情還如在夢中般,張口吐出一道青氣,悠悠鑽進黃馬的身體里,「回去和玉子姬團聚吧,她應該早已清醒,在等著你了。」
「小君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我要在長命山等貫川呀。」小君粲然一笑,那笑中苦澀純真摻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