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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乙頤呆了一下,轉而沉聲道︰「小子,你可知你身為卜師,自你口中說的每句話都不一樣!」言下之意,卜師不能亂說,特別是上位卜師,其口中每個字都帶著讖語色彩。
無心仰望他,平靜地道︰「我現在更能確定,主上,你值得我追隨一生!」
青乙頤大笑幾聲。
斯蘭宮外守侯的侍從無不肅然,更有甚者,聞聲而跪。月月看了眼下跪的幾人,她不輕蔑他們,只是可憐。一味低頭,只會失了向上的勇氣。
青乙頤又同無心說了會話,帶他看了上次玄君夜闖斯蘭宮留下的痕跡,無心啞然。他雖早知四國第一神君之高強,但親眼見那下陷的地面,殘破的殿堂,心中的震驚竟難以言表。
青乙頤凝望他而問︰「此際我元大軍東進,滅蘊藍後一統四國,最大的難關就是此君!不知你有何高見?」
無心細細看了許久,目光停留在地面上,幾點暗紅——正是青牙死前血咒所留。他徑自走過去,彎下腰,伸出小手觸模那幾點血跡。才一觸踫,他心內便有底。
站起身,無心問道︰「斯蘭宮青牙郡主死前下了青龍血咒是嗎?」青乙頤雙眼一亮︰「不錯!但是卻下在朱金鈴身上!」
無心微微一笑︰「一樣的!我青龍神族的血咒不比尋常,主上,你是否當時就解了一次青龍血咒?」青乙頤點頭,心中喜悅。六歲的卜師竟厲害如斯,他元國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呢?
無心又道︰「可是青龍血咒乃血咒中最厲害一種,光解一次是不夠的。解得一時報應,難解卜咒凶險。而銀鈴金鈴乃朱雀雙生,主上當日斬了銀鈴雙翅,金鈴自也失了雙翅。現下主上將娶銀鈴為妃,可金鈴花落誰家?」青乙頤竟他一點撥,恍然道︰「玄苦!」二字才吐,又搖頭道︰「那怎麼可能?」
無心點頭道︰「那就是了。四國第一神君,貞國玄君!天下誰都知道,連蘊藍神醫都得不到的男子,豈是朱金鈴能奢望的?因此,我元東進蘊藍的關鍵就在金鈴身上!」青乙頤茅塞頓開,遙想當日他為金鈴子解咒時就打算埋下一道惡毒的靈咒,只因銀鈴一眼而軟了心腸。此刻听無心所言,方知金鈴子早已是玄君難以擺月兌的負累。「骨血相償」青牙郡主死前的血咒,比他欲下的靈咒更強。想到此,青乙頤再次環顧斯蘭宮,他幼年曾經最愛逗留的宮殿,登基後也時常來探望的宮殿。青牙郡主,他最喜愛的長輩,死前還為他做了件好事。他在心內默默道︰「郡主,你在天之靈保佑我元滅了蘊藍,統一四國!小乙定會讓負你的玄苦生不如死!」
無心一旁道︰「我本打算住進春生宮,好生與王妃相處,可見了這里的情形,便改了主意。主上,請將此宮賜予無心。」青乙頤聰明之人,立時答應。卜師無心居住此宮,用意再明顯不過。
離開斯蘭宮時,青乙頤令斯蘭宮管事領各侍從到元廷主事那里重新分配。青牙死後,這些老的老,弱的弱的侍從也跟去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是風燭殘年,留在斯蘭宮只會給無心增添麻煩。
所有侍從都跟隨管事而去,青乙頤惟獨留下月月。當侍從們轉身,他在人群中看見了那個修長的背影。他還記得她的名字。沉吟片刻,青乙頤喊道︰
「月月!你留下!」
那一刻,在場所有人都驚住了。也包括月月和青乙頤。月月仿佛听見了命運的呼喚,而青乙頤卻感到了自身的奇異。他叫住她自有用意,可為何喊一聲,卻另有一種意味心底滋生。
月月轉身回頭,呆呆地望他,忘了下跪。斯蘭宮門前慢慢清冷,只有他的目光,審視而沉重。
「傻了嗎?」青乙頤忽然失笑,「見我不行大禮,想找死嗎?」
月月連忙下跪,頭埋入雙臂之間。「奴失禮,見國主威武,一時忘乎所以,還請國主降罪!」
青乙頤走到她腳邊,淡淡道︰「抬起頭來!」
月月慢慢抬起頭,雖談不及國色美人,但清秀面容頗耐看。與青乙頤對視一眼,她放低目光,輕聲道︰「奴剛才听國主喚出奴名,一時驚亂,犯了不敬之罪。無論國主如何降罪,奴都會欣然領受。」
卻听青乙頤低聲道︰「我只是奇怪,你這樣一個聰明人,為何老在我面前失態?上次你忘了第一時間告訴我青牙郡主命在旦夕,這次見我竟忘了行禮。」
月月恭敬道︰「奴哪里算聰明人?國主面前,奴二次失禮,連聰明的邊都沾不到!」
青乙頤一把抬起她的下巴,嘲笑道︰「那你告訴我,為何將青牙郡主的房間打掃修葺得干淨整齊,卻保留那些血跡?」在無心發現那些血跡時,他便想到是她。該處理的她都處理了,該保留的也全都保留下來。可笑的是她心細如發,見了他卻成呆子。
月月凝望他雙目道︰「奴大膽!奴以為那是很重要的!郡主之血,不可白流!」
青乙頤收回手,嘆道︰「好一句‘不可白流’!」一低身,竟扶了月月起身。上午的陽光照到二人身上,一個英姿勃發,一個溫良恭順,拖曳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青乙頤竟握住月月的雙腕,沒有松開。
「你想要什麼?」青乙頤目光爍爍,在她臉上身上打量。只要她開口,他就給她一個身份。
「奴什麼都不想要!」
青乙頤笑道︰「那好,你繼續做元宮最低等的侍女!」心下卻思,什麼都不要,就是什麼都要!
月月毫不遲疑地點頭,「只要能留在元宮,奴什麼都願意。」
青乙頤收了笑容,太聰明又有野心的女人,要不得,更留不得。「留在宮里是嗎?那本王滿足你!」
听他換了「本王」自稱,月月知道他動了殺機。她渾身輕顫,勉力柔聲道︰「請國主留奴全尸。」
青乙頤下一句「死在宮里葬在宮里也算留在宮里」還沒出口,月月已自動請死。他握她的手不禁加了分量。藍琬娶了利國第一才女庶公主白夜為妻,而他眼前也有一個聰明女子,他卻要殺她!
月月手上吃痛,咬牙忍著。豁出去了,死就死吧。只是,不能就這樣白死。
「死前,懇請國主寵幸奴一次!」
青乙頤放開手,卻恢復了笑容。「也好,死在我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