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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部噬魅殿是一座陰森的四進石殿。白靖熙坐在內殿聚墨巨椅上,出神地看著手中的一本薄薄的名冊。
金琉燈閃爍著朦朧的黃光,即便白天陽光最充沛的時候,這里仍然需要燈光的照明。奎生等三位宿將位列白靖熙左側,右側分別是噬魅殿主薄七、逍遙殿主葉無常和琉璃殿主殷霞。暗部四大殿主只有重華殿的歐陽諸葛缺席。
白靖熙面前聚墨長桌案上,壘疊著三堆書冊,書冊上是幾本瓖金面的手札,手札里筆錄了近二年來暗部推舉的優秀弟子,這也是白靖熙親臨暗部的原因之一。邊事有異,他需早做準備。
葉無常屏息靜氣地等待結果。白靖熙案上的書冊手札是他一手操辦的,但他卻吃不透上位者的心思。照理說白靖熙既然派給他雲裳侍衛,過目他統籌的人員名單,也應在逍遙殿召會眾人,怎麼最後卻到了噬魅殿?
白靖熙合上名冊,順手遞給了離他最近的奎生。「傳閱一遍。」
奎生應聲接過,先看了一遍,只是薄薄的幾張紙,統共百字的名冊,他卻看得面色發白。名冊很快轉到軒轅昴等人手里,每個看過的人都臉色古怪,只有葉無常沒有看,直接轉手給薄七,最後由薄七交還白靖熙。
這本名冊的封面只有四個字︰藍閣名錄。每一頁只記載一人,從藍伯九到白重牧,一共十人。
白靖熙再次打開名冊,翻過第一頁的七字,藍伯九蘊藍神醫,停在第二頁上,淡淡問︰「奎生,你確定那水拾遺是我利人?」
奎生出列道︰「是。她初到那日屬下測過,她有我利人血脈。」
白靖熙默默地望了他片刻,道︰「並非我不信你,只是你也看了,這情形委實怪異……」
奎生額上沁汗。
白靖熙的手停在第三頁,「這上面寫的簡陋,還是葉無常來說說這位讓你們大吃一驚的人吧!」
葉無常站到奎生身旁,恭敬地道︰「是。鈕遠,真名應為牛遠,乃貞國前將軍牛金龍之子。從小隨父征戰,約莫兩年前,牛氏父子叛離貞國,在原蘊藍境內與元國無心率領的大軍血戰,失利後逃往井國。得井國名醫月如鉤救治,又因無心的追擊,牛遠與其父分離。在亨國公主素顏王子鳳鳴的幫助下,牛遠攜月如鉤養女水拾遺跟隨鳳鳴來到我利國。」
葉無常頓了頓,把白靖明逼親一事略過,繼續道︰「幸我靖明親王識破此人,在其額上發現一淡色印記。說于屬下後,屬下經多方證實,此人正是當年頗有聲名的‘十字’小將,貞世襲宿將牛金龍獨子。」
白靖熙掃過奎生等人,他利國的三位宿將最終竟未能殺死牛遠。
「于是,一個疑問產生了。牛遠為何會帶上一個利國女孩逃亡?以外貌身形判斷,水拾遺不具蘊藍血統,更不像貞人。既然卜師確認她乃我利人,那蘊藍神醫藍伯九為何破例收她傳以蘊藍醫術?當然這之後藍伯九又授二人蘊藍醫術,從今日上午小改那一手借雨傳毒上可證實,我利人也可修習蘊藍醫術。如果歸咎為水拾遺的運氣,那她的運勢未免太好。從小月如鉤傳其醫術,牛遠逃亡都要帶上她,甚至連我利國王族白逸雲也收她為義女。綜上所述,最令人費勁的不是牛遠,而是這個女孩。」
殿中一片沉默。奎生陷入沉思,逍遙殿主不愧為搜集情報能人,只是有些事葉無常也不知情。
白靖熙忽然問道︰「奎生,你有什麼話說?」
奎生驚出一身冷汗,連忙道︰「屬下失察。」
白靖熙哼了一聲︰「這暗部主事你大概當太久了。」
奎生單膝跪地,「請主上責罰。」
「起來吧,一邊站著去。」白靖熙陰**,「以牛遠一人戰你三人的赫然戰績,還能當他只是個宿將之子嗎?」他又捏起那本名冊道,「這藍閣名錄早幾日我就看過了,不想今天還要重新研看一番。」
名冊被丟到殿下,隨風翻起的頁面,每頁只寥寥數字。
蕭也,沒落氏族之後,習刀。
挪嚴遷,沒落氏族之後,修劍。
「葉無常,你繼續。」
葉無常應聲後道︰「蘊藍醫術究竟有多神秘?傀其多等人在藍閣修習一年,得白逸雲、慕容乜和牛遠的指點,身手不可同日而語,但令屬下驚異的是,這些少年的靈力修為普遍都高于同齡人,與進入藍閣前相比,提升了不止三個台階。諸位可能不知,當日鬼屋角逐他們擊殺黑爵、黑四。黑四死前負責跟隨水拾遺和小改,當時小改只是朝雲閣一個資質平庸的八歲孩童,可那一天他身上卻發生了匪夷所思的事。可惜黑四死了,不能親口告訴我什麼叫三海運承江,但從黑四嘴里喊出的幾句奇怪的言語來判斷,應是那女孩水拾遺運用了蘊藍醫術,神奇地提升了小改的靈力修為。」
眾人嘩然,震驚還在繼續。
「軒轅將軍,今日你曾一刀刺中過牛遠後背?」
「是。」
葉無常微笑道︰「可之後你們同他一戰,你可曾感到他背上有傷?」
軒轅昴道︰「這正是屬下的疑惑。」
「諸位,相傳蘊藍醫術有起死回生之能,只要還有一息尚存,蘊藍神醫就能令傷者回復正常狀態。這傳說我無法證實,但相信諸位也切身感受到了,一些我們看來的重傷對藍伯九等人來說根本無法稱之為傷。我將瀕臨垂死的安兒、蕭也等人一一投入藍閣,毒傷,劍創各種天下最狠毒最要命的重傷絕癥,在藍伯九手里都治好了。他們不僅好了,一年多後的今天,修為還精進到常人難以企及的地步。」葉無常將逍遙殿上,諸少處于劣勢的一役簡單說了下,最後道,「若我暗部每位弟子都能獲得蘊藍醫術的幫助,提升修為;若我利國每位軍士都能如安兒等人,則四國的軍事格局將天翻地覆。」
葉無常言畢後歸列,眾人都望著白靖熙,他卻在看自己手,他的指縫里殘留輕雲的血。在眾人的驚疑中,他終于開口︰「殷霞,那把匕首已經沒用了。」
殷霞一怔,出列後小心翼翼地道︰「是,那女孩請白重牧將匕首與慕儀一起埋葬。」
白靖熙輕飄地道︰「你自以為聰明,可如何能瞞得過逸雲。金石密制,傳音千里。他死死拿那匕首不放,我就知道無論我說什麼,他都不會信。」
殷霞嚇得立刻撲倒在地。
「傳音之術,當日的黑四憑借金石傳遞了關于蘊藍神醫的重要信息,而今日的你,卻給我听了看了我最厭惡的事。仰慕逸雲?是那賤人到死都沒說出的話吧?」白靖熙陰笑道,「這樣的話,這樣濫制的情景,你當我王弟白逸雲是什麼人?又當我是什麼人?你的門下尚且知道不能說,你難道還不如慕儀?」
「請寬恕屬下,屬下真是想不出第二個攔阻輕雲的法子了。」殷霞情急之下,沒說逸雲而說輕雲,這又犯了白靖熙。她更慌亂,汗水滴到了地面。
「賤人。」果然,白靖熙輕吐二字。
「主上饒命,殷霞知罪,請主上饒命……」殷霞亂不擇語。雖然主意爛了點,但她完全依照白靖熙的命令行事,不想白靖熙最後竟遷怒于她。
白靖熙依然看著自己指縫里的血跡,悠悠道︰「我的手上沾染逸雲的血,不便動手……」
他話沒說完,殷霞就站了起來︰「白靖熙你個瘋子!分明是你自己傷了他,卻要怪到我頭上!我為你……」然而她豁出的話沒有說完,軒轅昴一手洞穿她的胸膛。殷霞怔怔地看著胸前多出的一手,再看白靖熙,她似笑似怒地一咧嘴。手抽離,命歸兮。雲裳侍衛上前拖走了殷霞的尸體,地上留下的血跡很快被清除。
「女人就適合留在家里生養孩子,伺候夫君。」白靖熙冷笑道,「上不了台面。」
軒轅昴擦干淨手。他跟隨白靖熙多年,知道什麼人該殺,什麼人卻是白靖熙逮著玩的獵物。沒有人可憐殷霞,她從利國後宮發跡,應該清楚利國主是什麼人。
白靖熙處置完殷霞,又說回了原先的話題。
「金石傳音,以後不可再用。被識破的伎倆能用第二次嗎?」白靖熙忽然詭異地笑了。
「是。」葉無常應聲。
白靖熙瞄了他一眼︰「听說那女孩極愛看書?」
「是。」
軒轅昴心里咯 一下,他猛然想到為什麼他看那女孩覺得眼熟了。她身上有一股相同的書卷氣。
「奎生啊,我還听說你給藍閣置辦了不少書籍。」
「屬下知罪。」奎生再次出列,單膝跪地。
「呵呵……」然而白靖熙笑道,「不,你沒罪。你做得很好,至少讓我知道一個事兒。」
「逸雲為何會對她另眼相看,嘿嘿……」白靖熙似在追憶往事,「他自小就覺得我對白夜不公,那女孩定是讓他想到了白夜。蘊藍王妃……那個孽子!」
白靖熙忽然厲聲道︰「死了還陰魂不散!」下一刻他卻柔聲道︰「從書中得知金石傳音,很聰明的小孩,會蘊藍醫術的小孩。天賦過人,全屬靈力,還是我利人,逸雲的孩兒……傳我旨意,待逸雲好了之後,賜水拾遺改姓為白,名入王族宗室。」
奎生再次歸位,忍不住擦了下額上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