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拂來,白衣微揚,琴弦似為所動,顫顫微微,其聲空靈飄渺,若有若無,好似在眾人耳畔輕呵,心底柔撫,霎時間洗淨所有塵垢,滌除一切欲礙,眾人從血熱歸于心靜,仿若赤子,身如羽輕,隨風飄搖而上。
這時唐安安丹唇微啟,聲輕而弱,如飄蕩于山林之間,雲霄之際,其詞曰︰粉牆低,梅花照眼,依然舊風味。露痕輕綴,疑淨洗鉛華,無限佳麗。去年勝賞曾倚。冰盤同燕喜。更可惜、雪中高樹,香篝燻素被。
詞間淡淡愁緒,似霧繞樓台,波浸暗月,在哀婉低沉的琴聲中,愈發使听者動容。
孔聖謙贊道︰「音在弦外,情入聲中,此真天籟也。」
唱者暫歇,琴聲先抑後揚,從輕若無聞,漸至于如苔留屐痕,雨落芭蕉,深山寒鐘,溪水流石,輕則似梅花落雪,重則似玉簾擲地,遠則似輕雷驚蟄,近則似棋子閑敲,眾人稱贊不已,這時只听唐安安又唱道︰「今年對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飛墜。相將見、翠丸薦酒,人正在、空江煙浪里。但夢想、一枝瀟灑,黃昏斜照水。」
唱詞雖畢,余聲不絕,在湖光搖曳、星辰璀璨中,與縈縈繞繞之琴音,若繪了一幅朦朧虛幻之境。
眾人醉于其中,已然忘我,直至余聲散盡,琴音消無,再看時,花台人去無蹤,陡添落寞之情。孟亞如喟然無多語,惟嘆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比試完了樂,接下來便是棋了,郭正自那日同蘇茵學過,亦喜這黑白之物,心想等擺完殘局,亦可嘗試破解。約麼過了一碗茶的功夫,棋局設好,乃是數日前孔孟二人下的一幅殘局。郭正用心望去,只見白子一條大龍快被黑子咬斷,情勢危急,若保不住,中盤丟盡,必然是輸了,遂絞盡腦汁,想著如何保住大龍,可想來想去,也無從下手。
一炷香的時限,許多姑娘也如郭正這般,破解不開,或棄子認輸,或胡亂落子,郭正嘆道︰「看來孔先生和孟先生真是此道高人,這殘局實是難以破解。」
郝鼎臣听罷微微一笑,道︰「拋不下自然就解不開。」郭正听出此言深有玄機,便問他應當如何破解,郝鼎臣正要說話,忽見蘇茵出場了,遂道︰「且看蘇姑娘如何破解。」
蘇茵看了棋局,先時亦微蹙眉頭,疑惑不解,待香燃殆盡,猛然醒悟,在東北角處下了一子,拜身而退。
眾人看了都搖頭,只孔孟二子微微頷首。郭正甚感奇怪,道︰「以茵妹妹的棋力,縱然破解不了,也不該下在那里,棄了中盤,必輸無疑。」
郝鼎臣瞧了郭栩一眼,笑道︰「郭栩,你怎麼說?」
郭栩頗有喜色,道︰「蘇姑娘聰穎過人,小可亦有所不及。」
郭正更听得糊涂,還待問,又見唐安安步入花台,便道︰「看過安妹妹再說。」可令其驚奇的是,唐安安思索片刻,竟也是下在那里,他搖著頭道︰「這是怎麼回事?」
郝鼎臣釋其惑,道︰「此棋白子敗局已定,是無可挽回的了。」
張國靖笑道︰「這可就奇怪了,既然敗局已定,還讓人破解個屁。」
郝鼎臣笑道︰「雖贏不了,可輸也有大輸小輸之分,白子大龍被斷,中盤喪盡,可猶佔著邊角之地,若能固守,只是輸一二子而已。」他頓了頓,接著道︰「可是若那棋手輸贏之念太過,想著挽回敗局,一心只在中盤上,這樣做非但救不回中盤,連邊角之地也要失去,那時可就不是輸這麼些了,下棋有如為人處事,須拋得下放得開才是。」眾人听罷,似有所悟。
果不其然,此殘局唯有蘇茵唐安安破解,孔聖謙所言大略與郝鼎臣相同,眾觀者這才明白其中深意,交口稱贊不已。
接下來要比試乃是書法畫技,自古書畫一家,又因時辰有限,故而將書畫並為一場。那花台上已設下了數十張書案,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各樓的姑娘陸續登上花台,依次在案前站定,听得花鼓一響,便作起畫來。
這寫字作畫,最要緊的便是一個「靜」字,為防觀者吵鬧攪擾眾女子,衙差們來回巡視,嚴禁眾人喧嘩,如此一來,湖上湖畔便人聲靜寂,惟听得風過船桅,潮水拍岸之音。
郭正閑來無聊,便進了船艙,運起「行氣真訣」來,這幾日他苦習這心法,已略有進境,施展「八卦游龍掌」劈石斷木,亦可勉力為之。不知過了多久,听得艙外花鼓再響,知是比試已畢,忙又趕將出來。
這時郝大人之畫舫槳撥清波,劃將出去,靠在樓船近旁,以孔聖謙孟亞如為首,諸人棄了畫舫,登上樓船,先看的還是萬春樓郭姑娘之作。
只見其畫的乃是一幅《群芳圖》,奼紫嫣紅,百花爭艷︰桃之絢爛,梨之潔淨,杏之純真,荷之靜謐,菊之清高,桂之飄逸,石榴之活潑,海棠之樸質,茉莉之淡雅,芍藥之嬌艷,牡丹之雍容,梅花之孤傲,筆觸縴細,用色濃淡相宜,盡得各色花之韻味。
眾人都說這是一幅好畫,稱賞一番,再看其字,乃是一首七絕題詩,其詩雲︰湖上霜初更絕倫,容顏能比去時新。神仙自古虛傳事,借得東風又一旬。
字不過泛泛,然詩中卻有深意,眾人看罷,笑贊不已。
郭正看不甚明白,便問郝鼎臣此詩言何意,郝鼎臣笑道︰「不過是首馬屁詩。」見郭正還一臉糊涂,便細細講與他听。
品評過《群芳圖》,眾人一路瞧去,對諸女子畫作皆以指點,言其長處及其不足,好言勉勵之。
不多時,行到師師案旁,見其畫的乃是一幅《鴛鴦求棲圖》︰傍暮時分,雲遮落日,天地蕭殺之秋,雁字南歸之際,一彎石橋下,有只鴛鴦浮于水中,仰天而鳴,目光淒然,寒風瑟瑟,其無所棲處,惟與湖影為伴。
整幅畫用墨頗深,極力渲染低沉壓抑之氛圍,筆法不拘一格,其硬如鐵,其弱如絲,其疾如激流狂奔,其緩如病蝸倒行,大者如垂天之雲,小者如鴛鴦之目,皆得其精神,分明是一幅佳作。
孔聖謙大贊不已,又往其題詩上看,乃是一首古體之作,字跡雋秀縴細,忍不住吟將出來︰「嚶嚶橋下雛,姣姣顏色殊。水漾胭脂粉,月影琉璃珠。浮雲遮殘日,風波起江湖。但看雁行去,欲歸晚巢無。」
眾人听罷,齊道︰「好詩好詩,真是婬得好濕。」
郭正雖然不懂詩,但看那畫卻也有些明白,暗道︰「看來師師是決意要走的,可惜今後就少了一個好妹妹。」想到這又猛地喝起酒來。
下一幅乃是蘇茵的《稚子敲針圖》,眾人看去,皆笑了起來,孟亞如畫扇一合,笑道︰「此畫倒是很有趣味。」
只見畫軸上有一座山,有一片水,山下幾頭青牛,水畔幾處人家,一群童子或騎竹馬,或弄青梅,圍在石頭旁,敲打一枚鐵針,憨態可掬,意趣盎然。
此畫用墨甚淡,筆法明快,幾筆勾勒便是一頭青牛,輕抹淡畫便是一片白雲,筆墨雖簡,景物卻刻畫得細致,人物自不必說,連那幾頭青牛也是面目不一,神情有異,或憂容滿面,或恬然自得,或閉目酣睡,或淡靜若思,不一而足,活靈活現。
眾人驚嘆萬分,孟亞如道︰「此畫可真是活了。」
孔聖謙笑道︰「不止如此,連詩也活了。」眾人一看,原來是首絕句︰近水人家幾處秋,白雲山下走青牛。牧童還厭吹蘆管,閑把鐵針作釣鉤。筆墨暢快,有巾幗不讓須眉之氣,眾人又齊聲贊嘆。
最後一幅是唐安安的《溪山夜寒圖》,意境幽遠,別具一格,眾人看罷倒默然無語了。
朦朧的山,潺湲的水,蘆葦渡頭,古木深林,石徑依稀,柴扉不扣,一處茅廬暗寂,似無人又似有人,眾人猜不透畫中之意,皆鎖眉而思。
孔聖謙笑道︰「畫是好畫,只是唐姑娘藏得太深了。」
既看不懂畫,便欲從題詩中領悟一二,乃是首五絕,道是︰雲含山色遠,月冷渡頭遲。石徑埋幽草,松風折露葵。
乍看是首寫景狀物詩,眾人都驚嘆其遣詞煉句之功力,只孔孟二人苦笑而已。
郭正問郝鼎臣道︰「安妹妹寫的是什麼?」郝鼎臣嘆道︰「怕是憂淒之意。」
比試已畢,眾觀者知將選花魁亞魁,群情涌動,皆高呼心儀女子之名,以壯聲勢。
諸評判退入樓船商量許久,終定奪下來,花魁者翠微閣唐安安,亞魁者心月齋蘇茵、翠微閣師師,其余女子皆有花名。
少刻,金鼓齊鳴,香花亂灑,十二粉黛眾星捧月般,將《品花寶鑒》一部抬將出來,由孔聖謙書花魁之名,孟亞如書亞魁之名,待諸花名寫畢,再由大儒時好德題跋,記敘盛會,以期流傳後世。《品花寶鑒》錄成,盛會便在一片歡騰中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