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茶樓以後,周陽領著小子們沿北門街閑逛,又進了幾家茶座戲院,均被告知國喪期內無戲無花燈無說書,小子們走穿了北門街尋不到半點樂趣,周陽悶得直嚷嚷道,「他媽的,治什麼國喪,連一伙演雜耍的都沒有,悶死小爺我了。」
一個名叫李四的大小眼小子道,「听說是紫禁城里的皇上和太後老佛爺沒了。」另一個名叫張五的塌鼻梁小子道,「你們沒有听說雷轟高古樓的事嗎。當日雷轟高古樓,高古樓頂層魁星閣的房頂被打了個大洞,房梁也被燒焦,裝飾在房梁上的龍鳳掉在地上粉身碎骨,那時候就有人說是,‘天龍落地,飛鳳入土’的征兆,可還有人不信,昨日听我家里人議論,說雷轟高鼓樓的當晚,正好就是光緒皇帝龍御歸天的時候,僅隔了一天功夫,慈禧老佛爺竟也駕崩了,我家里人都說,高古樓又大顯神通了,龍鳳粉身碎骨的征兆都應驗了。」張五說完之後洋洋得意,自覺比其他小子更有學識。
李四看不慣張五德行,心下不服,對張五道,「你只知道這些,還有更稀奇的,恐怕你還沒有听說呢。」張五問,「還有什麼稀奇,你倒是說出來听听啊。」李四得意了半天,這才神神秘秘道,「當日雷轟高古樓,不僅僅打破的房頂、燒焦了房梁、粉碎了龍鳳,還震塌了周圍棟梁上的粉彩裝飾畫,你們猜怎麼著。」眾小子都猜不出來,令李四越發得意洋洋,顯擺了半天才道,「散落一地的顏色,只有一個,青。」李四招手把小子們團到一起,低聲說道,「我听大人們說,這征兆意味著,大清國不長久了。」張五听完不服氣,哼道,「我當是什麼稀奇呢,誰都知道大清國不長久。就連皇帝的紫禁城都被洋鬼子佔領過,要不是又割地又賠款,皇帝早就沒得做了。我听大人們說,現在光緒皇帝跟慈禧老太後雙雙歸天,紫禁城里面只剩下一個三歲小兒做上皇上,大清國已經是名存實亡了。」李四同樣不服張五所說,又道,「那你知道大清國要是完了,這天下將會是誰家之天下嗎?」李四這樣一問,倒真把張五給難住了,干瞪著眼楮,回答不上來,其他小子都問李四道,「那你說說,大清國完了,這天下又將是哪家的天下啊?」李四道,「我听我表叔說了,有個叫孫文的領導了一批革命黨,要叫皇帝退位,搞民主共和國家,讓老百姓自己當家作主……」一個叫王二的胖小子等不及李四說完便道,「我也听說了,那些革命黨到處煽動百姓造反、罷工,鬧得很是厲害呢。」另一個叫劉三的瘦高小子哼道,「我以為說什麼呢,原來是說那些革命黨,我听我家里大人們說了,去年河口鎮爆發的起義,就是那個叫什麼孫文的領導的革命黨煽動起來的,鬧得很凶,開始兩三百人,到後來有兩三千人參加,就連蒙自縣城也被他們佔領下來了。可是最後呢,還不是功虧一簣,前功盡棄。」劉三繼續說道,「當時我二叔正在蒙自跑生意,親眼看著呢。我二叔說,那些鬧事人到底大多都是些平民百姓,手無縛雞之力,又缺乏正規編練,被朝廷派遣軍隊前去鎮壓,即刻便被打得落花流水,四散逃逸,跑去越南國的殘余,也被佔領了越南國的法蘭西洋鬼子給剿滅了。」劉三又道,「我二叔說,革命黨想要靠著煽動百姓造反來奪取天下,其實是以卵擊石。」
恰時小子們分成了兩派,一派是李四和王二,主張說孫文領導的革命黨能夠奪取天下,另一派是張五和劉三,說革命黨奪取天下是痴人說夢,兩派爭執不下都請周陽做裁判。周陽打著呵欠眯著眼楮說道,「我可沒工夫理會這些事情,管他誰得了天下,老百姓還不就是吃喝拉撒睡,你們有功夫討論這些,倒不如想想現下咱們如何尋開心才是要緊。」
胖小子劉三向周陽提議道,「不如去賭場賭錢去。」周陽搖搖頭道,「沒勁。」李四取笑道,「陽哥上次去賭場,結果被周伯父痛打了一頓,所以再不敢去了。」周陽大怒,揮手在李四頭上揍了一拳道,「叫你小子胡說八道,小爺我要是果真喜歡賭博的話,即便是被我爸痛打,想去照樣就去,只是我覺得賭博真沒有什麼意思,都是出千騙人的勾當而已……」
小子們是一邊說,一邊瞎逛悠,當下抬頭一看,竟然走到了楊花巷里,眼前就是楊花巷底那座神秘的玲瓏八角樓。這八角樓三層樓高,每層都是紅漆門牆配著翠綠琉璃瓦,雖說現下大白天里正打烊,里面黑燈瞎火,卻也難掩幾分艷媚,幾分神秘。正對巷道的樓門頭上懸著一塊牌匾,上頭寫著「玉春樓」三個大字。幾個小子眼楮看著玉春樓的招牌,臉頰都飛起一暈紅來。
李四小子湊到周陽跟前嬉皮笑臉道,「陽哥,您有沒有進到玉春樓里面見識過啊?」周陽也露出幾分羞澀道,「沒呢。」劉三道,「都說做爺們的,遲早是要去的,什麼時候你也領我們大伙一起去見識見識吧。」周陽道,「他媽的,你小子盡出餿主意,我要膽敢去這種地方的話,估計我爸教訓我,連我媽都要坐視不理。」小子們正說著,就見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看上去也是跟他們差不多年紀的小叫化從水月巷里跑了來,一直跑到那玉春樓前,突然對著玉春樓「汪汪,汪汪」地學狗叫了幾聲。周陽等一干小子被逗得哈哈大笑,一個小子指著那小叫化喊道,「這才是真正的狗雜種呢」,一群小子便沖著小叫化「狗雜種,狗雜種」地喊個不停。小叫化瞪了周陽等小子一眼,不發一語,拔腿朝著城北門方向跑了去。一群小子還沖著那小叫化背影喊道,「狗雜種跑慢點,小心狗尾巴露出來。」
劉三問周陽道,「陽哥,你說那小叫化為哪樣沖著妓院學狗叫?」李四笑道,「我看他八成去逛過吧,說不定還找了個相好的。」張五道,「放屁,你知道去里面喝一杯花酒就得一兩銀子,就那小叫化,這輩子也別指望進去逛。」王二道,「依我看,這小子他媽在里頭吧。」
小子們七嘴八舌正說著,就見玉春樓一扇側門打開,從里面走出一個濃妝艷抹的胖女人,那女人一看便知是玉春樓的老鴇,老鴇身後緊跟著又扭出來兩個水蛇腰,三個女人上了一輛馬車,馬車朝城東南方向開去。
劉三湊到周陽耳邊道,「陽哥,你說她們去往哪里,反正也是閑著,跟著去瞧瞧吧。」
周陽正嫌無聊,並無反對,領了小子們要追著馬車去,忽地看見那玉春樓里面又跳出來一個女娃,那女娃十四五歲年紀,長的眉清目秀,靈巧可愛,周陽與小子們看得站住了腳。
眼見那女娃睜大了眼楮,朝著玉春樓前後左右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麼,尋而不見,女娃很是失落,又瞧見周陽等小子瞪圓了眼楮看自己,女娃羞得撇下頭去,就听玉春樓里面有人召喚道,「菊仙,菊仙,你這小爛屎,叫你去關門,你又跑哪里去偷懶了?」女娃答應道,「來了」,趕忙跑回樓里面去,把樓門重新關好。
周陽等小子望著女娃發傻,直到女娃的身影消失在樓門之後,還又愣了半晌才緩過神來,劉三嘿嘿笑道,「那小妞長得還挺水靈的。」其余小子也都跟著笑,笑得都是臉頰緋紅,手心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