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陽並不愚鈍,還稱得上是聰穎,只將前後幾日發生的時候在腦袋里稍作連續,便已經猜到了原委,周陽心下狠道,「難怪要將借口傳染疫病,將傷病的勞工聚在一起。」周陽還記得他們初到工地之時,就曾發生過劉老爹等幾位老弱勞工集體墜崖身亡的慘事,就連周陽自己,也被人推下懸崖,險些喪命。周陽只恨自己早前怎麼沒有想到,當下只願阿勇、白老爹以及其他傷病勞工們能夠安然無恙。
失火之處毫無懸念,正是傷病勞工們居住的兩座尾末的工棚,其他工棚的勞工們趕來救火救人,居然有洋監工以要查找失火原因,不許破壞事故現場為由橫加阻撓,勞工們與洋監工們糾纏一刻,依然錯過了救援時機,兩座工棚,連同其中的傷病勞工,都被無情的大火吞沒了。
周陽趕回工地的時候,勞工們齊心協力,已經將火勢控制住了,但內里還有余火殘留,周陽顧不得自身危險,硬著頭皮闖入一片騰騰熱氣之中,四下尋找阿勇和白老爹。
工棚的篷布依然被大火燒城灰燼,柱梁也被燒成炭黑,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的都是傷病勞工的尸首,每一具都燒得焦頭爛額、皮開肉綻,表情都異常痛苦猙狑,慘狀叫人不忍目睹。周陽大喊「阿勇,白老爹」,連喊幾聲听不見答復,真要挪步向一旁找去,忽覺腳踝被抓住,低頭一看,抓住自己腳踝的是一個被燒得渾身焦爛的人,仔細辨認才看得清楚,不是別人,正是白老爹。
周陽急忙蹲下抱起白老爹,眼見著白老爹渾身上下燒得沒有一塊好處,當下人已危在旦夕,周陽止不住兩行熱淚,滾滾而下。白老爹嘴皮顫抖,像是想要說話,卻說不出聲,周陽模著眼淚,將耳貼貼到白老爹嘴唇邊上,面前听見的清楚白老爹斷斷續續地說道,「再沒有什麼牽掛,你們,快點逃出去,」白老爹話還沒有講完,人已經咽了氣了,死的時候兩眼望著周陽,眼楮里充滿了希望。周陽嚎叫一聲,趴在白老爹尸身上痛苦不已,直到想起阿勇來,周陽才止住痛哭,又往四下尋找阿勇,可將兩個工棚找了個遍,竟不見阿勇,周陽苦道,「阿勇該不會被大火燒成灰了吧。」當下真要為阿勇嚎喪,可不想這時候又見有人闖了進來,仔細一看,來者正是阿勇,實在令周陽欣慰歡喜。
原來周陽被金小膽叫走之後,阿勇一直放心不下,只覺得金小膽舉止談吐有些不同尋常,況且將近天黑的時候了,還說什麼上山去打兔子,實在荒謬,阿勇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唯恐周陽遭金小膽迫害,便急忙出去追趕,只是周陽跟著金小膽往北面上了山,而阿勇朝南面上山追趕,沒能趕上周陽,卻意外地躲過了一截。阿勇也是在山上看見了沖天的火光,才急急忙忙地趕下山,然而這一去一來不過一頓飯的功夫,不想已經是地崩山摧。
周陽與阿勇一起將白老爹的尸首抬出火場,哭了半天,最終將白老爹安葬在大雙小雙以及其他本主廟的伙伴的墳旁邊,阿勇望著眼前二十幾個冰冷的墳冢,回憶往昔在玉溪縣城本主廟度過的點點滴滴,心如刀絞,阿勇對周陽道,「來日我死了,把我安葬在此,也算是團圓。」就在勞工們安葬了所有被燒死的傷病勞工的第二天,金小膽和徐剝皮陪同著洋監工前來宣布命令,果然如同傳言,並不肯放勞工們回家,而是要把勞工們調到另一處工地去繼續修鐵路。勞工們如何猜不出走水事故的緣由,無不對洋鬼子恨之入骨,無奈洋監工手頭掌握著火藥槍,不得已勞工們還只能忍氣吞聲,按照命令打包行囊,準備上路。
當天晚上,周陽把白老爹死前最後的囑托告訴了阿勇,阿勇听了之後也道,「逃跑可能要死,可留下去也難逃一死,倒不如拼死一搏,或者還有生路,咱兩听從白老爹的囑托,逃!只是」阿勇咬牙切齒地說道,「只是洋鬼子們害死白老爹,這等深仇大恨不能一走了之。」周陽一听阿勇說起要報仇來,兩眼放光道,「沒錯,有仇不報非君子,咱們走之前該設法痛整那樣洋鬼子一番。」阿勇含著淚水道,「洋鬼子放火燒死了白老爹等人,咱們也放一把火,燒死那個洋鬼子頭頭路易士。」周陽高興起來道,「好,咱們好好計劃一番,放火燒死洋鬼子,然後立即逃離此地。」兩個小子周密做下計劃,次日白天借機勘察了地勢選定了去放火和放火之後逃走的路線,又往廚房偷了些白酒和火石藏好,準備妥當只等著天黑行事,為避免走露風聲,兩個小子沒有向任何其他人透露信息。
說話著,天已經黑了,見眾人睡下之後,周陽和阿勇小心起身,悄悄模到了工棚門口,看巡夜監工不注意,繞到工棚之後,在雜草叢中匍匐前進。
繞過幾個哨崗,周陽和阿勇來到了洋鬼子路易士的住所後面,住所里的燈已經滅了,黑漆漆的,想來洋鬼子已經睡熟了。兩個小子將白天預備下的干柴壘在洋鬼子住所的後牆上,又在干柴上潑灑上白酒,更繞著整一座住所潑灑了一圈,兩個小子做得小心翼翼,輕手輕腳,未引起絲毫注意,一切準備就緒,阿勇往懷里掏出火石,用力敲了兩下,眼見著一顆火星從火石上蹦了出來,跳進了干柴堆,說是遲那是快,隨著轟地一聲,一股火苗從柴堆里竄起,眨眼的功夫洋鬼子路易士的住所就陷入一片火海當中。周陽、阿勇,眼見著計謀得逞當下更不等待,依著原定的計劃,順著工地上一段陡峭石岩爬上燈籠山,準備上山之後躲過追兵,在做打算。
就听有守夜監工發現失火之後大聲喊道,「不好了,又走水了,快來人啊,救火啊。」之後整個工地都沸騰起來了,勞工們听見喊叫還以為又有工棚著火,趕著出來救火,眼見著是洋鬼子路易士的住所燒起來了,勞工們心下都暗自叫了一聲好,但見洋監工們趕來找人去救火,勞工們表面上著急忙活,其實上都有意磨磨蹭蹭,蹭蹭磨磨地耽誤功夫,眼見著路易士的住所便化成了灰燼,心下無不覺得痛快解氣。眾人眼見著熊熊大火燒了路易士的住所,料想路易士睡在其中必死無疑,可不想這時候卻看見路易士和著徐剝皮還有其他幾個洋監工一起,從徐剝皮的住所里面走了出來。原來听說勞工們準備遷移往其他地方繼續修築鐵路,徐剝皮自覺受不住苦悶,預備討好路易士和洋監工們,希望趁工遷移時機得以請辭回家,于是當天往山上打了些野味,又備下珍藏的好酒,請了路易士和幾個洋監工去他住所里面宵夜說話,倒不想陰錯陽差,救了路易士一條性命。勞工們無不大失所望,都遺憾道說,「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歲。」
洋人路易士沒有被大火燒死,稍作現場勘察便知曉這場大火並非意外,而是有人有預謀要害他性命。路易士勃然大怒,下令連夜徹查,號稱要把有造反害他的人抓出來碎尸萬段。
所有勞工都被叫出工棚來站作一排,洋監工們站在對面,手持火藥槍對著勞工。洋鬼子路易士和金小膽、徐剝皮一起走到勞工們跟前,路易士惱羞成怒地大喊著說道,「是誰,是誰縱火要害我。」見無人應聲,路易士又道,「好,縱火者自己不肯站出來。那你們當中,無論是誰,只要能夠供出縱火之人,即刻可以結算工資,回返家園。」路易士開出這樣的條件對勞工而言不能說不是巨大的吸引,可勞工們誰沒有受過洋人的迫害,誰不為有人放火燒洋鬼子感到痛快解氣,當下別說是自己不知,就算知道也萬萬不肯說出來。
路易士眼見著還是無人回應,心下更怒,咬牙切齒地說道,「很好,縱火之人自己不肯站出來,你們也不肯說出來,包庇之人如同共犯,可別說我沒有給你們機會。」路易士臉上露出凶悍陰險的表情道,「從此刻起,每過一刻,我便槍斃你們當中一人,直至找出那縱火犯來。縱火之人自己想清楚,是主動出來伏法還是帶害眾人為你受死。你們眾人也想清楚,是要包庇受死,還是交代得活。」路易士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從他衣裳口袋里頭掏出一塊懷表,打開懷表來又說道,「計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