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學生們看完作業，回復完問題，又定出去了幾個晚上的課程，夢蝶坐在電腦面前開始走神兒。
百無聊賴了半天，打開哪個窗口都覺得跟催眠網站似的，越看越心煩，索性關了電腦，心中卻又好似百爪撓心一般不是個滋味。
林曉曉，那麼單純敏感的孩子，昨天都接近歇斯底里了，這到底是怎麼了？哪塊石頭里愣是蹦出個蔡永馨來？能給這麼些人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真是佩服得服帖的！
夢蝶托著腮幫子對著電腦相了半天面，一拍桌子，大喊一聲︰「睡覺！」
這大白天的，可也得睡得著啊。可也怪了，往常一到假期，這學生對的跟什麼似的，這幾天也不知道誰都和誰商量好了似的，出去度假的度假，回老家的回老家，竟然還有幾個生病的，都湊一塊兒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夢蝶一個人滾了半天被窩兒。
忽然，她直挺挺地坐了起來，「林曉曉，算我這輩子欠你的！」夢蝶大喊一聲。
是的，怎麼想，夢蝶心里都不放不下這個曉曉。
從昨天她的反常，到今天早報的新聞，她擔心曉曉一個人自己在家里……萬一……越想夢蝶越擔心。
好不容易敲開了門。
曉曉拉開門的時候，大概已經認不得李夢蝶是何許人也了。她一把把夢蝶拉到屋里，「進來，來的好，陪我喝兩杯。」
桌子上的整瓶的洋酒已經被曉曉一個人喝掉了半瓶，夢蝶死拉硬拽算是從狼嘴里搶下來半瓶。
「你這是要干什麼？！」夢蝶喊了半天算是白喊，曉曉還是那個曉曉，一句話不說，一個人握住個酒杯就是不撒手。
夢蝶實在沒有辦法了，拿出手機，翻出志勇的號碼，直接撥了出去。
正是午休時間，寬大的練功房里，只有志勇一個人。
他坐在牆角，年輕的臉龐上，卻流露著不屬于他這個年齡的憂郁，一雙深邃的眸子看著遠方，透著疏離的冷漠。整整一個中午，他一句話都不想說，坐在角落里，面對著空蕩蕩的練功房，仿佛他空落落的心，無處安放。
永馨的背影時不時閃現在大大的鏡子前，和夢蝶的一樣，瘦削又挺拔，嬌巧又青春。
低下頭，志勇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生疼的痛楚提醒他，不許想起！就好像那是罪孽深重的沉淪，不自救，就只有墮落到底。
一陣清脆的鈴聲響起，那個鈴聲，陌生又熟悉，令他緊張又興奮，手，竟然有些顫抖，他拿過手機，上面果然是夢蝶的名字。是的，他專門為她設置了鈴聲，而終于有一天，這個聲音，是為了尋找他，而第一次響起。
夢蝶的聲音令他想起了一件往事，那時，他在咖啡店打工，生日的晚上，喝醉的他差點誤了第二天的班，當時，夢蝶就是用這樣焦急的聲音打電話提醒他的。而這次，又是為了什麼？她為何如此焦急？
夢蝶的話讓他漸漸從對往事的沉浸中清醒過來。
「我馬上回家，你幫我守住曉曉。」放下手機，志勇匆忙換上衣服離開練功房。
腦海中的景象像風一樣迅速變換，夢蝶的臉與永馨的交錯重疊之後，卻顯現出曉曉那雙又大又黑的眼楮，就那麼望著他，直直地，單純地，向往地，渴盼地望著他。
沖進家門的時候，夢蝶趕上來對著他做了個「噓」的手勢。
「我抱不動她，只好讓她睡沙發上了。」夢蝶歉意地說。
志勇看了看在沙發上已經安睡過去的曉曉，他月兌下外套，又換下鞋子，走過去，輕輕抱起因醉酒而沉睡的曉曉。
夢蝶看著志勇一步一步小心地抱著曉曉上樓，然後進了臥室。
很快地，他又從樓上走下來，一臉的疲憊。
他在沙發上頹廢地坐了下來，頭向後仰著，就那麼靠在沙發上，好像走了幾萬里的路，已經累到連眨眼都覺得多余。
夢蝶忽然意識到，這是自從與志勇分手後，第一次單獨與他在一起。不由自主地，她站起身，一邊向外走一邊說︰「我走了，你好好照顧曉曉。」
「陪陪我。」
夢蝶以為自己听錯了。她回頭，志勇還是剛才的姿勢，仰頭靠在沙發上，緊閉雙眼，連手指都無力動一下。但是，她知道，他在對她說，陪陪他。
仿佛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夢蝶走回到志勇的身邊，重新坐了下來。
志勇閉著眼楮靠在沙發上，身邊，夢蝶的輕輕地喘息聲他都听得一清二楚。淡淡的，熟悉的氣息，曾經屬于他。
依舊閉著眼楮，他伸手，竟然一下子握住了那只熟悉又陌生的小手。那只手驚慌失措地想要抽出逃開，卻被他捉得緊緊地。
志勇笑了，竟然笑出了聲音，笑聲注滿了淒涼。
「我好累，你知道嗎？」
夢蝶感覺自己的胃部仿佛被誰抽走了似的緊縮著，一下，又一下。她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他閉著眼楮，應該看不到她的點頭，于是，她又說︰「嗯。」聲音微微顫抖。
志勇依舊閉著眼楮，「好想做場夢……」
他的手依舊緊緊扣住她的手腕，她不再試圖逃走。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不知過了多久，夢蝶輕輕地，好像生怕驚擾了他似的，把另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溫暖的溫度令志勇覺得安心又踏實，他還是閉著眼楮。
「謝謝你。」志勇說。
夢蝶沒有說話，她怕一個不小心，眼淚，會無盡地墜落。
就那麼坐著，他握著她的手，她也握著他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志勇漸漸睡去，他睡得是那麼深沉，好像幾天幾夜都沒有好好睡過了似的，他的身子漸漸歪過來，夢蝶抬起手，接住了他的頭和肩膀，將他安放在沙發上。
悄悄走上樓梯，隨便走進一間臥室，拿了條毛毯。她重新下樓，將毛毯溫柔地蓋在他的身上，又伸出手，將志勇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深深地，細細地，她看著他，好像要把他的樣子，攝入心扉。
站起身，夢蝶走到門口，穿上外套，換好鞋子，拉開門，靜悄悄地走掉。
志勇還在熟睡，眼角，有淚珠不爭氣地涌出，他，還是沒有動一下，因為有夢，他不願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