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麼呢?這麼出神。」方肅寧偏過頭去看她。
「想你三哥。」終于知道自己整日煩躁的原因了,都是因為他,因為見不到他,因為在這個信任消弭的時候,他不在她的身邊。
方肅寧手上的酒壺一停,片刻又漫不經心的打趣她︰「不是吧你,說這話不臉紅啊!」
「我本以為喜歡的東西觸手可及;喜歡的人近在咫尺,這就是一種幸福,」陸淺不理他,自顧自地說︰「可是,因為他那重身份,這咫尺的距離再也走不近了。」陸淺仰頭又想灌一口酒,不想酒壺卻被方肅寧摁住,「你是什麼意思?」
「方肅辰,潘凌,宋遠之甚至杜錦如,話里話外都要我在皇宮和江湖里做一個選擇,在他和我之間做一個選擇。」
「那你呢?你是什麼態度?」
陸淺仰頭看天,寒星泛著微茫冷光,湮沒在天際。「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冬夜里寒風刺骨,陸淺不禁打了個寒顫,掙月兌開方肅寧的手,飲酒取暖。
「你放棄了?!」反應過陸淺言語間透著的這個事實,方肅寧的聲調也不自察的高了起來。「你和我三哥不是相愛的嗎?為什麼不能在一起?又沒有人明確的跳出來反對你們,干嘛還要自尋苦惱!」
陸淺搖搖頭,丟開空了的酒壺說︰「不是放棄,對于他我永遠都不會放棄。我陸淺只是江湖里的一尾魚,無拘無束恣意妄為慣了,而他卻是傲視天下的王者,飛在九天之上的龍,蒼穹寰宇才是他的居所,又怎麼可能一直陪我呆在江湖?」
「可魚也是可以躍龍門的啊,你可以陪他呆在天上。」
「你說的那是鯉魚,龍族的後備軍,我不是。我可以為他失了自由,但絕不能失了自我。」她啟封了一壇酒,方肅寧也啟了一壇,兩個人抱著壇子似醉非醉。「我只想徜徉江湖,快意恩仇。」
方肅寧抿著唇想了一會兒,舉起壇子大大的飲了一口,哈哈大笑道︰「我覺得自己真是可笑,明明自己都想逃月兌這個宮廷廟堂居然還勸你留下來!糊涂了糊涂了!」
「我曾與鐵溟說,如果最後注定要生離死別,那我寧願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可是如今真正體味到個中滋味以後才知道心中有所記掛,無論圓滿不圓滿,都好過孑然一身。我這輩子認識他,我不後悔,我知足了!」就著夜里的涼風,陸淺早已帶上了幾分醉意,氣息綿綿。
「鐵溟?武林盟主?」方肅寧搖搖她,驚喜的問。陸淺突然覺得頭皮一陣發麻,真想抽他倆大嘴巴子,合著自己剛才說的那麼感性的話這小子一句都沒听進去,就听見了個鐵溟!可身子懶得動,送了他一記白眼就沒再說話。
可缺心眼的四皇子方肅寧絲毫沒察覺到這一點,還腆著個臉問︰「你同他熟嗎?引薦引薦唄,我特想和他切磋切磋,听說他自創的‘南溟七絕’高的不得了——」方肅寧突然不說話了,看著眼前站著的一身白色錦衣的人使勁揉了揉眼楮,才喊道︰「三、三哥?」
呃?陸淺有些懵,還沒抬頭身上就裹上了雪白的狐裘,還帶著他的體溫。
「這麼冷的天還不多穿衣服,你是存心找凍啊!」語氣雖是埋怨,可終究還是不忍心大聲沖她說話。陸淺突然覺得有些酸楚埋在胸口,心里好生難過。
四皇子方肅寧在一旁看傻了眼,待反應過來之後頭一歪眼一斜,不滿地說︰「三哥你可真偏心,挨凍的人又不止她一個。」
方肅陽沒說話,俯子將陸淺攬在懷里,左手抵在腿彎處蹬著屋檐飛身而下,穿窗進到屋子里。
這般冷漠的對待讓方肅寧十分尷尬,甚至有些惱羞成怒的在屋頂大聲做著深呼吸。仰頭喝了一大口悶酒。
屋子里的暖氣融融,陸淺在屋頂待得久了,身上的寒氣被凝成了水滴,浸在狐裘上。好處是她沒喝多。方肅陽扯開狐裘將她放在圓凳上,撩起雪袍坐在她對面,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
陸淺接過熱茶,彎唇笑道︰「你幾時來的?」他的輕功比她好,察覺不到是肯定的。
「從你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時候我就一直在。」他看著她笑意盈盈的清純眸子,心里有些恐懼,總感覺像再也見不到了一樣。
陸淺低下頭,盯著茶杯里打旋兒的茶葉,不說話。
「淺兒,看著你現在這樣,我心疼。」方肅陽一字一句的吐出這句話,話末還深吸了一口氣,就像是強忍著淚水一樣。
陸淺不敢抬頭看他,她怕一抬頭對上的就是那雙像是被人離棄了似的無助的眼神,那樣她也會心疼。
「三百多個朝夕相處的日夜,我知道以前你有多快樂,江湖那一方天地里能讓你自在的暢游,肆無忌憚的生活,不比進了皇城處處需得謹慎小心,天知道別人又把你拖入了哪一出戲,唱了那一個角兒,哪里又透著寒氣透著血光……你害怕這個,是不是?」
陸淺依舊低著頭不說話,看著茶碗。奇怪,自己一口沒喝這茶碗里的水怎麼還多了。
方肅陽瞧著她這幅樣子,真的是說不出的心疼,攬她靠在自己懷里,伸手去擦她的眼淚︰「淺兒,怪我,沒早些察覺你的不安。」可察覺了也已經晚了,已經無法消弭她的委屈,撫平她的不安,讓她呆在自己身邊。
「肅陽,」她平復了一下情緒,幽幽開口︰「那麼,我們來說說我們的事情吧。」既然你都听到了。
方肅陽身上一震,才顫抖著吐出一個︰「嗯。」
終于,要到這一天了嗎?
陸淺靠在方肅陽的懷里,極盡一切可能的索取他身上的溫暖。「你知道嗎在寧縣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你不是凡人,是仙人。我記得你穿了一身白袍,秀逸俊雅,翩然若仙。那幾天我觸目所見的都是寧縣的荒涼悲戚,所以你的出現讓我眼前一亮。」
方肅陽勉力一笑,捏捏她的鼻子說︰「我也還記得你從屋檐上摔下,‘冷面神醫’可丟了個大人!」
陸淺甜甜一笑,繼續說道︰「後來我們一起去了好多地方,見識了好多人,也做了好多事。我們追捕過采花大盜,幫助過謝千鴻老爺子一家躲過追殺,還幫鐵溟無意間滅了‘血煞’這個殺手組織……當然我們也被人追殺過,九死一生。」
方肅陽捂住了她的嘴,「我們不說九死一生。」那是他的夢魘。
「好。」陸淺笑笑,又說︰「我只想說同你在一起的一年多,做過的每一件事,走過的每一步路我都不後悔,哪怕是今天的局面,這其中也包括我對你付出的感情,我不後悔。我後悔的是上一世沒叮囑你,叫你不要投生帝王家。」
「淺兒……你真的不願意和我一起呆在宮里嗎?」。明知道剛才她在屋頂上跟肅寧已經說得很直白了,他還是忍不住的再問一次。
「我不是說了嗎,我是魚你是龍,龍可以游在水里,但是魚不可能飛在天上。你有你的責任,我有我的信仰。」
方肅陽長長的嘆一口氣,眼楮一動,竟然有一滴灼熱的淚落在了陸淺的唇上。他說,「我知道了。」
陸淺直起身子,展露出一個最燦爛的笑容︰「肅陽,我已經不能許諾一生都陪伴你,但我保證,你是我一輩子的思念。和你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都能令我余生回味無窮,不過我不得不走,因為那才是屬于我的永恆。」
她看著方肅陽,想從他的嘴里听到一句明確的態度,良久方肅陽才道︰「淺兒,遇見你,我何其有幸,可天降大任,我又何其無奈。我自己都被這天下所累,又怎麼能讓你同我背負這些,我知道金絲牢籠束縛不住你,所以我放你自由,任你暢游江湖。但淺兒你要記得,無論方肅陽今後環肥燕瘦者幾多,心中卻唯有一個你。蒼穹有雨,那一定是龍的眼淚。」
想是這一刻天地都為之動容了,門外簌簌的飄起了雪花,不住的往下落。有一種被打破的寧靜,在沉寂中漸漸蔓延。
「你走吧,刺客的事我來處理,絕對不會再把你牽扯進去。」
一瞬間,陸淺淚如雨下。好像此生所有的淚都要為他而流一樣,在別人面前,再痛,她也哭不出。可在方肅陽的懷里,在他的化骨柔情中,在他的縱容理解下,她才能尋得這樣一個人,這樣的一處溫暖,讓她的淚水如決堤般,奔涌而出。
不經意間,方肅陽湊過去,吻著那斷了線的珠子,灼熱,滾燙,落在他的唇上,滴在他的心里。直到眼淚噴發的源泉,吻著深潭般的深眸,輕輕點點。
陸淺從不知道自己會這樣矯情,在方肅陽輕柔的吻下,淚水竟然涌出的更凶了,如何也止不住。
方肅陽咽下陸淺的眼淚,一遍一遍,為她擦拭臉上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