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葉子賢看著他,若有似無一聲輕笑,「是你將他帶來此地的,怨誰?」
「你——」宋瞻堪堪眨了幾下眼,卻答不出話。是啊,有些後悔當初應下這事兒,真真是添亂!來此之前方肅陽已經同太後攤了牌,眼下還真被他言中,陸淺沒死,躲了起來,方肅陽必然不肯就此罷休。將目光投遠,看著那邊兩個人,心里盤算著接下去的路怎麼走。
「這狐裘她之前一直都隨身帶著。」看著被他小心攥在手里的雪白狐裘,鐵溟在一旁靜默的站了良久,卻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方肅陽苦笑,緩緩的站起身。這話听上去既不像嘲諷又不像安慰。盡管身上的華服錦衣被泥水沾的看不出原本的面目,可那一身凜然的王者之氣卻在眉眼間愈發的透露出來。
鐵溟深吸一口氣,眼前的這個男人,他此生的溫柔,恐怕只會對陸淺一個人,或是她不離手不離身的東西,哪怕是被埋在地下,幾乎被人忘卻的一襲狐裘。
「這是朕送給她的。」方肅陽用淡漠的語氣回答他。
「難怪。」鐵溟做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又見方肅陽一臉倦色便道,「陛下晝夜兼程的趕路,定是累了,如若不嫌棄便到鐵溟府上歇歇吧。」
方肅陽這才將目光從手中的一團雪白中拔出來,對上鐵溟的視線,深深的望下去,才道︰「也好。」
總是要找個地方,好好的聊聊的。這世上知道真相的人,恐怕只有他二人了。
鐵溟側身伸臂,「陛下請。」
「出門在外多有不便,鐵盟主還照以前一般喚我便是。」
鐵溟當下改口,「方兄請。」
盡管是一夜的疲憊,可方肅陽依舊是步步沉穩,擲地有聲。
當初漂在江湖上的三百多個日夜,和陸淺一起歪打正著的端了「血盟」這個殺手組織,又跟著她莫名其妙的到鐵溟府上邀功,那時的鐵溟便是喚他「方兄」的。許久不見的人,想起往事來還歷歷在目。
淨過臉,換過衣裳,梳洗得當,恰有貼心的僕從奉上一杯清茶,開蓋,君山銀針。于是,手捧著茶碗,卻就是不入口,只見那裊裊蒸騰起的水汽,神思又走遠了。
他的舌頭刁,陸淺笑過,卻還是提醒鐵溟為他換上一盞君山銀針。鐵府沒有,正要遣人去買,陸淺便從行囊里掏出了一罐茶葉。
「沒那虎跑的泉水,將就著喝吧!」葉子賢不悅的掃他一眼,徑自撩袍就坐,取過剛剛奉上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早上的這般折騰,可真是渴死他了。
方肅陽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才慢悠悠的舉起茶碗,抿一口茶水,沾濕了薄唇,又放幾案。
「這茶,還是當時的那罐。」葉子賢看著他心不在焉的沉重樣子,幽幽說道,「鐵大哥府上是向來不喝這茶的。」
「子賢!」鐵溟喝住他,「別添堵。」
葉子賢張嘴欲言,卻生生被這話給壓下去。添堵?他自個兒心里又何嘗不堵?
「方兄要是覺得好,那茶罐里倒還存著不少,」鐵溟揮揮手,便遣僕從到後面去取,「拿來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對,留個念想。」葉子賢不知死活又多添了一句,下一瞬便是得了坐在對面的宋瞻一記白眼。那意思是說,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人在哪兒?」堂上已經十幾次交鋒了,方肅陽一直沒開口,念想什麼的都不重要,他只關心的是人在哪兒,找到了人,丟了的心也便回來了。
「當年‘血煞’清剿的還不徹底,逃了一個。」鐵溟挑唇一笑,略有嘆息。
「蕭桐。」方肅陽定眼看他,自有威重之儀。
「不錯,他殺了陸淺。」
「棺材里沒有人,只有那一襲狐裘。」
鐵溟深重的嘆了一口氣,道︰「連她最看重的狐裘都埋了,是當真不在沾染這些凡塵俗世了,方兄何必執意如此。」
何必?本來沒有的執意,在看到那一襲狐裘之後,又被激起。太後那邊左右也已經攤牌了,如今是他要給她個解釋,問她要個緣由,可偏偏找不到人了,怎麼能沒有執念?有人的執念至死不休,魂魄到了奈何橋邊都飲不下那碗孟婆湯,可她陸淺,連那十殿閻羅都不曾見過,卻用著深埋的狐裘,又斷了他的念想……不,還沒斷!
方肅陽沉下去的眸子又亮了起來,輕輕道︰「那狐裘埋了這許久,卻依舊不見腐敗,鐵盟主可知為何?」
「鐵溟不知。」
「葉老板,」他轉過眼去問在一旁一杯接一杯喝茶的葉子賢,「你可知為何?」
「不過是陸小淺灑了些防蟲的藥丸罷了,做這些她得心應手小菜一碟!」
「呵呵……」方肅陽苦笑兩聲,「埋都埋了,還怕什麼蟲蛀……不過也是些散不去的執念罷了——」
被方肅陽這一點醒,堂上坐的人都有些恍悟,又都有些悚然。到底透骨入髓的感情,怎麼可能就隨那一抔黃土給埋了呢?到頭來,還是不舍。因為不舍,所以顧及了他的安危,央他們設法,不著痕跡的殺了蕭桐。
「她人在哪里?」又問一遍。
「不知。」那一去便是決絕,陸淺說的,凡塵舊事,她再也不想攙和。就像是不食人間煙火一樣,孱弱的隨時都要隨風而去了。「既然瞞著江湖上所有的人,便不會再與舊交故友有什麼牽扯,更何況,若不是如此,怎麼能夠激起黑白兩道上人的憤慨,殺了蕭桐?所以陸淺這個人,再也不會出現在世人面前了,這是她自己的決定,方兄何不成全?」
「若是就這麼成全了她,那誰來成全朕?!」陸淺,你可不能這麼自私。
葉子賢自鼻尖弱不可查的「哼」了那麼一聲,端起茶碗又小小的抿了一口茶,這要是他葉府,元寶早就高喊「送客」了。一屋子的人都將目光轉移到葉子賢身上,見他伴著吹開茶葉的搖頭動作,挑聲戲謔,「人,得自個兒成全自個兒。」
屋子里靜的落針可聞,方肅陽冷眼望他,良久,才開口︰「如此說來,你們是真的不知她在哪兒了?」
葉子賢像是沒有听到一樣接著喝茶,再喝……再喝就是第八杯了吧……鐵溟看著他的神情,無奈的嘆口氣,「不知。」隨後又接著道,「方兄,執于一念必受困于一念,不妨將這一念放下,為彼此都求個心間自在。」
又是許久的無言。
方肅陽驀地起身,驚得葉子賢手中的茶蓋落回杯口,發出清脆的「叮」聲。就如所有君臨天下的王者一樣,不怒自威的氣勢自舉手投足言談舉止之間散發,「朕自會查明此事的前因後果,如你所言,朕也想自個兒成全自個兒。」話說完,意味深長的看了葉子賢一眼,墨色的深瞳散著冷光,像是要將人凍結了一樣。隨後便如一陣風,攜著宋瞻呼嘯而去。
「方兄慢走。」鐵溟行了幾步,見他那氣勢洶洶的樣子便知道自己也不必做那客套樣子送客,只在身後客氣了一句。只是這模樣,怎麼看都像是當今聖上在自己府里受了氣一樣……
葉子賢被他盯的失神了那麼片刻,隨後又恢復以往紈褲公子的模樣,雙眉一挑,卻是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依舊是那副不溫不火的語調︰「執迷不悟。」
鐵溟轉過身來,站在他一側,劈手拾起他擱置在桌子上的扇子,二話不說便敲上了葉子賢精于計算的腦袋。可憐的葉大老板含在嘴里還未來得及咽下去的茶水全數噴在了地上。「畢竟他是皇上,你怎就這般怠慢?不怕他哪天想起今天的不痛快,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就是看不慣他,」葉子賢擱下茶碗揉揉頭,一臉不屑的樣子,「再說,提到陸小淺他就慌了神了,哪有功夫想我今日的無禮?哎呀大哥,以後別拿扇子敲我頭了,敲笨了我這精明的腦袋盟會的資金運轉可怎麼辦啊?」
「敲笨了你,說不定還是我福蔭子孫的大功一件呢,」鐵溟毫不客氣的回敬他,說完又不免望向方肅陽剛剛離開的方向,輕輕嘆道,「他是關心則亂,乾景的君王不容小覷。來日他若找你的茬兒,我可幫不了你。」
「哼,找我的茬兒,」葉子賢楊唇淺笑,「那得是多久之後的事兒了?」
鐵溟凝眉看他,無奈的笑笑。
「不過大哥,」似乎又是想到了什麼,葉子賢抬起頭問,「你說陸小淺究竟會藏到哪兒去?這麼多年的交情,這麼深的感情她怎麼說放下就放下,說割舍就割舍,你我往昔都白疼了她了!」葉子賢越說,鐵溟就越容易察覺出他言語之間的悶悶不樂,呵呵,以前又打又鬧就像是一對解不開的冤家,現在人不在身邊了,也知道惦念了。其實仔細想想,葉子賢倒也是個細致體貼的人,若是能找到一個真心喜歡的,將來也定是十分懂得心疼媳婦兒的……于是想著想著,鐵溟便不自覺的說出了口,「子賢啊。」
「啊?」
「你也不小了,該成家了。」
「噗——」地上又多了一灘水漬。
「可有喜歡的姑娘,或是我讓你大嫂替你留心著,你說你喜歡什麼樣的,男大當婚,你也不能成日的往那風月之地跑,該收收心了……」
有那麼一瞬間,葉子賢真心覺得,這鐵府啊,以後還是少來的好,因為他這有恆心有毅力的盟主大哥啊,絕對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