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
澄空大師微微一笑,
「摩訶曼珠仙子,你應該再次回去。」
「不,人世間所有酸甜苦辣,愛恨情仇我皆已嘗遍,不願再涉足其間。」
「哎…」澄空大師悠悠長嘆,「終不期然,千生一愛,此端,彼端,佛,神,魔三界為你震動,你卻仍然執迷不悟,空有舍棄本身的魄力,獨缺大愛無涯的精神,成佛也為你甘願成魔,千生萬世,苦苦追尋;三分精魂化作一葉,生生世世,花開葉落不得相見…」
落塵听得痴了,是誰?上天入地把她守護追尋,為何自己一點記憶都沒有?
「這千生萬世累積下來的三段情緣,塵封已久,如今你欲歸本尊,後世累劫,就是再看千次滄海變桑田也無法理清,剪不斷理還亂,落塵,你心悲憫,如何看得他們在混沌天地間為你苦苦掙扎浮沉,自己獨處幽泉。」
落塵啞口無言,最可恨的人原來是她。
虔誠的跪下行了三跪九叩大禮,「大師,還請詳細為我解說如何解救他們出月兌苦海?」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昏迷中的落塵喃喃囈語著,忽覺靈台明光一閃,整個人就清醒了過來,對上一張憔悴不堪的容顏。
她嚇了一跳,警覺地往後縮去,雙眼戒備的盯著那人,「你是誰?」
眼前的人滿臉胡須茬子,充滿紅血絲的眼楮里滿是悲苦和哀愁,此刻帶著幾分欣喜和難以置信緊緊盯著她,聲音嘶啞之極,「你不認得我了。」
落塵環視一下周圍的環境,再看看眼前幾乎辯不出面容的男人,心中猛地往下一沉,所有的記憶潮水般涌入腦海,發現了一件可悲的事實。
她還是他的德妃娘娘,沒有變成別人。望著眼前形容憔悴不修邊幅的君王,心髒狠狠的痛了一下。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她想,她是明白了。緩緩收起心中的痛疼,淡淡道︰「皇上為何還在這里?」
康熙不詫異她冷淡的形容,守在她病榻前這麼多天,以為她終會舍他而去之時,竟然會守得雲開見月明。只要她好便好,以後就是永生不能和她再並肩攜手,遠遠看著她,知道她一切安好。以後她要他離多遠就離多遠,此生已經不能再奢望她的原諒。
「你醒了就好,朕就能安心去辦朝廷的政務了。阿寶,你在這里好好的陪德妃娘娘吧。」康熙慢慢站起身來,同一天失去至親親人和最心愛的女人,這雙重打擊早已徹底擊潰了他所有的驕傲和強干,只剩下一個身心俱疲的軀殼還在勉勵支撐著,為了皇祖母的身後事,為了昏迷數月的落塵,為了全天下的子民,饒是鐵打的人也支撐不住,尤其是在見到落塵醒來冰冰涼涼的眸光,雖然心里已經做好一切準備,但還是接受不了落塵視他如路人一樣對待他,眸中不悲不怒不喜不哀,清清冷冷,仿佛他們曾經的甜蜜恩愛過往已經化作過眼雲煙,隨風飄散……
他還期待什麼?醒來的落塵沒有滿腔恨意的叫囂著要殺了他,其實自己還真願意面對落塵滔天的恨意,起碼那樣還能讓自己舒服一點。
淒然一笑,昂藏身軀搖擺著踏出宮門。
外面傳來眾人的驚呼聲,落塵心中一動,終究還是死死壓下心中的沖動。
門外有一個男子搖曳著滿身初春光影進來,暗了一室光華,他耀耀生輝的站在光影之中,猶如天上走下來的神靈。
落塵抬眸看他,不由一愣……
「臣納蘭容若給德妃娘娘請安,願娘娘萬福金安。」
作為一個臣子這樣進後妃寢宮是于理不合的,但皇上下了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又說是以前故交,可以令娘娘少懷寬慰不再心存輕生之念。
于是想到兩年前大雪天的那一幕,納蘭懷著拼卻一死也要酬謝佳人相惜相顧的情意的念頭,踏入了這是非之地。
落塵靜靜睨他,平靜的心湖再無波瀾,每一年的深情都埋沒在皚皚風雪之中,將她的心凍成了世上最為堅固的冰。
當斷不斷,反為其亂。都斷了吧,一切多情歲月盡付天意作弄。
「納蘭大人請回吧,這里並不適合大人踏足。」蕭瑟地將目光調轉別處,落塵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生無可戀,死亦何恨。
忽然撫上自己平坦坦的肚月復,落塵一陣驚詫,望著身邊神色莫名的阿寶,「阿寶,我的孩子呢?我月復中的孩子呢?」
「已經夭折了。」阿寶淡淡道,真不明白皇上為何要她來照顧這位瘋瘋癲癲的德妃娘娘,她可是記得清楚,自己還有把柄握在她手中的。
不理落塵眼中聚起的霧氣,心道︰「是你自己狠心要折磨自己的身體,這樣的結局難道你料想不到嗎?現在才來假惺惺的哭你那早夭的孩子。虛偽。」
落塵心中真是萬分難過,後悔當初自己過激的舉動,原本只是想出去散散心,讓自己亂糟糟的心和頭腦清醒一下,結果卻釀成了這樣的結局,她不記得當初自己是怎麼昏倒在梅林里的,用力的回想了一遍,好像是有人敲昏了她吧。那這個人會是誰呢?又是受了誰的指使?
落塵腦子亂成一團,掀開被子就要下床,被阿寶一下死死按住,口氣不善地道︰「娘娘,你就別折騰了,你這折騰了都有兩個多月了,皇上日日夜夜的守在你床頭,生怕你一個不小心就沒了。你就讓我們這些伺候你的人也省省心吧。」
「不,我要看看我的孩子,你告訴我,我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夭折之後又是埋在了哪里,讓我去看一看她的墳塋。」
阿寶聞言極為生氣,怒道︰「娘娘,當初可是你自己狠心不要自己的身子和孩子,現在又來假惺惺的找孩子的墳墓干什麼?一個夭折的孩子還會有什麼墳墓啊?隨便找個匣子一裝就交給太監打發了,誰知道太監給埋到什麼地方去了?」
「阿寶,你不可以這麼說,那孩子也是你的佷兒,我是你的落塵姐姐啊,阿寶,你不認得我了,可我認識你呀。」落塵听阿寶這樣淡漠無情的話,本就傷痛無比的心再度撕扯得鮮血淋灕。
阿寶一臉詫異,微微冷嗤,「德妃娘娘高貴無比,我小小一個貴人哪敢高攀?說罷,你掌握了我多少秘密,又想要怎麼要挾我對你俯首听命……」
落塵微微戰抖,頹唐地止住了哭泣,看著阿寶不再明媚的臉蛋低低道︰「阿寶,為什麼你現在身上沒有那股異香啦,記得當年你在西山小鎮滿身涂污還是掩不住你的香味,被我一眼識破你的偽裝。」
阿寶嚇了一跳,不敢置信的盯著落塵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怎麼知道我這麼隱秘的事?」手中已經暗暗扣緊了袖刀,準備隨時殺了這個可怕的女人。
落塵微微瞥了一眼她收緊寬大袖中的手,毫不在意地繼續道︰「君山之上碧苑小築,上告天地神明,下告皇天後土,你寶日龍梅和我朱落塵結為異性姐妹……」
白皙的頸項瞬間就貼上了冰涼的刀鋒,寒光閃閃。
落塵眉眼不動,繼續雲淡風輕地道︰「可惜我死了,然後又活過來,重生到烏雅蔓菁的體內,我一直不明白皇上是怎麼認出我的?而我曾經對兩個人我認為很重要的人表白身份,可是一個害我差點失身,另一個如今將一柄短劍架在我的脖子上。除了皇上竟沒有人相信我是朱落塵,而他現在卻成了我最恨的人。」
阿寶瞪大了眼楮,完全不能消化剛才所听到的話。
「阿寶,我是姐姐朱落塵。」落塵眼楮悠遠的透視長空,聲音清清淡淡地飄散四周。
「 啷」一聲,是彎刀掉落雲英地面的聲音。
「阿寶,在這宮里,我孤立無援,所能擁有的唯一只有你,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一個人。阿寶,當年皇上是因為我帶你進宮,後來又是因為我將你據為己有,你不恨不怨,我心存感激。阿寶,我想要帶你一起離開這里,你可願意……」
這一天一夜,落塵對阿寶傾訴了許多,包括所有的過往和最後愛上皇上的艱難和抉擇。
阿寶從此以後留在了長壽宮,皇上見她勸解開了落塵心中的郁結,不由得大為高興,只是每夜長壽宮外痴痴徘徊的身影仍在。
落塵看著月光里那蕭瑟的身影,一邊在屋內流著淚,一邊狠心拿簪子扎自己的手,將一雙玉手扎得慘不忍睹,血肉模糊,阿寶就一邊哭一邊幫她上藥,從來也不多說什麼,兩邊都是 驢,誰說的話都听不進去,勸完皇上勸姐姐,皇上不走,姐姐也不肯再見,便死命的傷害自己,還不準阿寶稟報皇上。長壽宮里的所有的貼身宮女也都被落塵遣退,每日里對著清清冷冷的宮殿,守著胤祚過屬于她自己的生活。
然而隨著離別的日子一天天臨近,落塵每天都要抱著胤祚哭上半日難分難舍,阿寶束手無策地站在一旁,只能干抹著眼淚陪著一起哭。
阿寶說︰「既然不舍,姐姐就不要離開了。」
落塵便哭,「阿寶,在這里我已經無法繼續面對皇上,與其天天這樣老死不相往來彼此折磨,何不如讓我消失在他眼前?」
「姐姐便一生一世都不會原諒皇上了嗎?」。深知姐姐對皇上滲入骨髓里的愛意,也深知她刻在靈魂深處的仇恨。
到底愛與恨,孰輕又孰重。
問到這一句,落塵瘋狂飄淚,再不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