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連綿的雨已經下了半月。
據欽天監歷年記載,自順治入關鎮守北京城以來,數年以來從未出現這樣詭譎的天氣。或許是因為主宰天下的大清帝國痛失一位叱 風雲,力挽狂瀾,數次拯救飄搖家國于狂風暴雨中的巾幗須眉。或許又是因為……
連綿的雨夜里,那個消沉頹廢的君王日日站在長壽宮巍巍宮牆的前沿下,任憑瀟瀟風雨沾濕一身月白的龍袍。
月白,那是她最喜歡的顏色,一如她的為人,渴望單純如一抹狹月,散發著清冷瑩然的光芒,照亮他晦澀暗沉的心房。
那扇朱紅的窗曾經向他敞開過,如今卻越發悄然閉緊窗稜,連那往昔溫暖的昏黃燈光都成他遙不可及的祈望。
雨還在瀟瀟不歇的下著,那片光明倏然消逝,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暗沉和慢慢彌漫的憂傷……
多少日了,落塵這樣冷情而又殘忍的無視他的存在,將自己反鎖在長壽宮寂寞偏僻的一隅。莫說想要見上她一面,就連只言片語都吝嗇施舍給他。他只能靜靜立在一牆之隔的門外,守候她的一顰一笑一悲一怒,看到她偶爾印在窗紙上玲瓏窈窕的身影,偶爾听見胤祚夙夜哭鬧的聲音,听見她起身,點亮油燈,在朦朧的光影中,溫柔撫慰愛子的呢喃細語。
幾何時,燈寂寂而息……
沉浸在溫馨遐思里的康熙邃然渾身一震,往日的溫馨甜蜜里時時都有他偉岸的身影吧。可如今,因為自己的過錯,他只能成為遠遠觀望.覬覦.渴盼的雨夜路人一枚。
一步一步沉重的拾階而下,蒼天如何要這般捉弄天下有情人?一切不過是源于愛,卻也終結于愛。他到底有什麼過錯?要生生承受這相愛卻不能兩廂廝守,錐心徹骨的疼痛。難道一切真應了皇祖母的那句話?兩情繾綣,如膠似膝,難分難舍,愛重情濃。真的,會讓老天紅了眼,羨慕嫉妒恨……
若是如此,請瀟瀟風雨洗刷我滿腔愛火吧。
張開修長的雙臂,暗夜無情天,請擁我入懷,帶我滿腔少年情懷一起消逝,從此斷情絕戀,務須再令我如此痛斷肝腸……
剛毅儒雅的面上,神情蕭瑟,冰冷的雨水沿著飽滿覆著一層青青發茬的額頭流過,濕了眉尾發梢,混合著眼角溢出的男兒熱淚,爬過消瘦頹廢的臉頰,順著唇角和微微冒出淡青須的堅毅下頜,一滴一滴落到早已濕透的龍袍,哪還尋得見它們曾經的蹤跡?
隱在暗處的李德全趕緊撐上一把傘來,為不要命的萬歲爺擋住風雨,正要說話開解皇上,卻被康熙狠狠地一把摜倒在泥濘里,康熙憤怒的沖滿身狼狽還來不及爬起的李德全怒吼︰「狗奴才,朕不要你多管閑事,給朕滾開,滾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讓朕看見你……」
偏僻的耳房里,阿寶貓著身子從窗稜之間的縫隙里看皇上如此不顧性命不听勸解,倔強的站在夜雨淋霖的雨地里淋雨。
阿寶搖頭,無數感慨化作低低一聲嘆息,她從來都想不到,坐擁三宮六院,攬盡美色瑰寶,武功文治天下第一的皇上康熙竟是如此的一個痴情種子。
回頭看看早已是泣不成聲淚流滿面的姐姐落塵道︰「姐姐,你就原諒皇上吧。當今皇上絕對是古今天下第一痴情的帝王,有什麼深仇大恨是不能諒解的,何況當年皇上也是無心之失?他並不知道他的舉措會引來你在屏山之巔的滅頂之災啊?」落塵只是瘋狂搖頭,她不是不能原諒皇上,她是不能原諒自己啊。如果不是她拋頭露面,賣弄風情,安然棲息在君山一角。又如何會引下累累情債為自己召來殺身之禍。一切不過是美色惹的禍,她比禍國殃民的陳圓圓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傾國傾天下與她何干?卻不該傾了全家性命,枉叫娘和馨兒做了九泉之下的游魂?
她恨的從來都是自己,不怨任何人。
漸漸肅整面容,落塵平靜坐在窗前,空洞無神的眸光望向忐忑不安的阿寶道︰「阿寶,你去勸皇上回去吧,他是天下人的皇上,勸他不要為了我傷害自己的龍體。告訴皇上,我從來沒有恨過他,要恨也只有恨我自己。」
今夜雨淋霖,與君相決絕,
從此恩愛斷,不復再相見。
當斷則斷。
明日,她和阿寶就會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深宮大內,從此終老山林,遠離世間一切恩恩怨怨。
「吱呀」一聲,久閉的宮門輕輕開啟,康熙渾身一震,希翼的眸緊盯著那個裊裊婷婷的身影……
待她撐著一把油紙傘施施然來到自己的面前,充滿希翼之光的臉龐漸漸黯淡下去。
靜靜听完阿寶轉述的一番話,康熙森然一笑,一把將阿寶又摜到同樣的泥濘之中,冷冷道︰「有話讓你姐姐出來和朕當面說,何須要你來當這個傳話筒?她若是真擔心朕,就不該縮在屋里永遠不見朕一面。」
涼透身心的話語一字一句,隨著沙沙的夜雨聲傳入窗下落塵的耳中,她霍然站起,推開緊閉的窗扉望著泥濘中半天爬不起來的阿寶和李德全。
靜靜將目光調轉到鷹隼般銳利暗沉的皇上身上,她就知道,這個狂狷霸氣的男人總有他的辦法逼她與他相對。
好,他要的是什麼她知道?
深吸一口氣,抓起桌上鋒利的剪子捏在手中,慢慢道︰「皇上,夜深雨大,請回去吧。」
「落兒…」不是沒看見她剛才俯身一抓的動作,心中忽然驚悚起來,不由擔憂地朝窗前的她踏出一步,伸出冰冷的手。
「落兒,你听我說,一切都是天意作弄,當日姑姑會去是朕的旨意,不過朕是想向你提親,別無它意……」
「這些我都明白,但是皇上,請不要再靠近一步。」
康熙被她話語中凜然的寒意生生逼得停住了腳步,僅僅幾步之遙,一個在窗前遙不可及,一個在雨夜滿身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