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王陵回到靈山的第三日,顧梅妝推開後院閣中紅木雕花窗,看著前院中人群往來熙攘,一派喜氣洋洋的模樣,仿若與她隔離在另一片天地里。那日唐睿帶她回來,將她安置在一直居住的後院水閣中,這三日來,她一句話也不說,粒米不進,將來探望她的唐睿幾次拒之門外。
顧梅妝臨窗望著前院人群呆了半晌,方轉身來,正踫見服侍她的女弟子珠兒捧了托盤來,便隨口問道︰「今天壇中有事麼?」
「師姐,今天延碧有特使來,所以壇里派人去迎接,我看呀,多半是喜事。」珠兒見她終于開口,喜不自勝,放下托盤就握了她手道,「師姐你可算是開口了,這幾日壇主可急死了,听說都消瘦了許多呢。」
顧梅妝听了只顧低頭,沉默不語。她雖與珠兒以師姐妹相稱,但唐睿真正的弟子只有她一個,又極為受寵愛,因此在壇中地位也很尊崇。可如今,兩人突然關系如此緊張,不免讓人紛紛揣測。
「珠兒,我且問你,壇主離開之時,可有說什麼?」
珠兒垂首想了一想,搖頭,隨即笑道︰「你都絕食三天了,先吃點東西吧。這是我熬的桂圓蓮子粥,嘗嘗。」
顧梅妝回頭,見她已復捧了托盤來,心中暖軟,感激道︰「珠兒,你真好。」
「師姐,身子是自己的,犯不著為了別人不痛快。」珠兒見她臉色蒼白,擔憂地勸道。
「嗯,」顧梅妝柔柔地看了她一眼,「珠兒,等壇主閑下來了,你幫我帶句話給他好不好?就說讓他來一趟。」
珠兒應了一聲,又叮囑她好好喝粥,轉身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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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睿步入水閣內時,正見顧梅妝端坐案前在寫著什麼,見他來,她明顯神色一慌,然而立即便恢復平靜。唐睿走到案前,裝作沒看見她表情,笑道︰「乖徒兒在寫什麼?」
顧梅妝神色如故,大方承認︰「辭別信。」
「辭別信?」唐睿心下一驚,詫道,「為何要辭別?」
顧梅妝輕淺一笑,抬起手來,露出掌心的一塊玉玦,唐睿大驚,作勢要搶,卻早已被她復收入手中,道︰「弟子不孝,請求師傅恩準,讓我離開靈山,去找我爹。」
「你……偷了玉玦?」唐睿驚詫不已,盯著面前的明艷少女,只覺陌生無比。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天真爛漫的顧梅妝麼?
「本來就是我的,不過是寄放在師傅那里,我去拿回來而已,怎能叫偷?」顧梅妝笑道。
唐睿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問道︰「天下之大,你想怎麼找?」
「這玉玦用的是上好的南玉料,雕刻卻極為精細,應是東離的手筆,而且我記得幼時住在距東離和西澤邊境不遠的北原城,所以,我決定先去北原城,然後去帝都書燁。」
唐睿冷笑︰「且不說你一介女流要穿越邊境有多難,即便你順利到達北原城,如今時過境遷,勾欄的戲班如流水般換了無數茬,當年的看客也老的老死的死,況且本就是一個邊境郡城,人員流動極其復雜,你從何找起?」
顧梅妝聞言眼神一黯,然而仍是抬眼看著他,眼神堅定︰「師傅,弟子心意已決,即便此生注定找不到爹,也絕無怨言。」
唐睿一愣,在她對面坐下,長嘆一聲,道︰「為師知道你性格固執,一旦認定便九頭牛也拉不回,你想做的事,我又何時真正攔過?關于你娘,為師其實從未想過瞞你,只是想著等你有朝一日有了自保能力,再放你去找爹,我才能真正放下心來。」
顧梅妝鼻間一酸,眼眶頓時便紅了。她不是不知道,這些年來師傅雖然嚴厲,但對這個唯一的弟子也寵愛有加,她相信師傅不會加害自己,可是如今她重生後意外恢復了記憶,便一刻不能等,每每想到當年的娘,就覺得心痛難以自抑。就算是為了娘,她也做夢都想著有朝一日親自站到那個負心漢面前,親口質問他,當年為何拋妻棄子,這麼多年來為何杳無音訊?
「師傅,我知道你是為我好,」顧梅妝開口,才知自己已經哽咽,「但你能護我一時卻不能護我一世,我遲早要離開靈山去闖蕩江湖,我想,如今時辰已到了。」
「今日延碧特使前來,傳達總壇的命令,」唐睿卻轉移了話題,顧梅妝不禁一愣,「靈山是距離邊境最近的城,總壇讓我們派一個靠得住的人去東離執行任務,你可願意去?」
「你是說……?」顧梅妝詫道。
「一切早已安排妥當,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你過去只是為了監視並保護一個人,並且正式開始任務之前你還有一個月的時間空余,夠你去北原城打听爹的下落了,而且這個人的身份,絕對對你有益無害。」說著,唐睿自懷中取出一封信來,遞給顧梅妝。
顧梅妝接過來,大致掃了兩眼,不免詫異︰「沈訣?」
「他是東離重光王朝的開國功臣,二十年前因反對開靈渠被流放,」唐睿答道,「信中有關于他身份的詳細介紹。」
「我們明里是武功門派,暗里是盜墓賊,這哪一種身份都跟東離的什麼大臣扯不上關系吧?為什麼要保護他?」顧梅妝不明所以。
「為師也不甚清楚,這是延碧總壇的意思。」
顧梅妝將信封小心收好,仰頭道︰「好,我接受。」沈訣雖曾被流放,但顯然仍是重要人物,否則也不會花這麼大氣力保護他,只要跟著他,不愁沒有機會接觸到東離的達官貴人,顧梅妝正憂心忡忡萬一北原城找不到線索,自己該如何進入東離上流社會,如今有了這個任務,她正好可以借此不知不覺地結識達官貴族,並悄悄展開調查。
另一個重要原因,唐睿那日已告訴她,當年逼死娘親的人如今已是東離高官,顧梅妝離開靈山的兩個目的,一是尋親,二是復仇,跟著沈訣無疑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唐睿雖然嘴上不說破,但心中必然也清楚她的另一目的,否則也不會拋出如此誘人的條件。
于唐睿而言,這是一箭三雕的事,一來顧梅妝是他唯一的弟子,派她去顯然足夠可靠,二來顧梅妝也可以借此機會達到自己的目的,三來也有人接應,可以照顧她的安全。唐睿身為北清閣靈山分壇壇主,無法親自抽身前往,這已是能為她做的極限了。
「對了,我怎麼能監視他又不引起他的疑心?」顧梅妝思忖片刻,問道。
「放心好了,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我即刻回稟特使,過些日子就由他帶你前往邊境,到那邊自有人接應。你重傷初愈,這幾日只管養好身子。還有,別疏懶了練功,以免到時讓人笑話。」唐睿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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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梅妝自此以後,倒也安分下來,許是知道自己留在靈山時日無多,對此處的一人一物也愈加眷戀,連帶著與同門弟子之間的關系也好了許多——之前,她憊懶刁蠻的本事可是無人能出其右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人要走了,也對所處之地格外友善,人人都道顧姑娘神奇死而復生之後性子也連帶著溫和了許多,只有顧梅妝自己知道,並不是重生本身的作用,而是重生帶來的記憶。
之前的她,只知張牙舞爪而已,實則殺傷力不大,如今的她,表面溫和,犀利鋒芒都已內藏,卻暗暗積澱,只在關鍵時刻亮出來,殺你個措手不及。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珠兒年紀尚幼,因家境貧寒被送上山來,這些年來一直服侍顧梅妝,此時听聞她要下山,哪里舍得,整日里悶悶不樂。然而不論珠兒如何不舍,顧梅妝如何急切盼望,日子仍是有條不紊地滑過,終于,一天夜里唐睿派人傳話來,說特使第二日要見她,可能不久便要啟程,讓她做好準備。當夜,顧梅妝一夜未眠,第二日早早起床,也不叫珠兒,自己悄悄梳洗完畢,輕手輕腳關門走了。
到前院時時辰尚早,稀稀落落幾個人往來走動。顧梅妝在檐下坐著,等了半晌,才見唐睿姍姍來遲。
「師傅,特使幾時來?」她迎上去問道。
「瞧你這猴急性子,越大越不懂規矩,見了師傅也不知問安,一見那特使權大勢大,可將師傅都置之腦後了。」唐睿進了門,笑道。
顧梅妝吐了吐舌頭,忙跟著進門,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口中道︰「弟子給師傅請安,願師傅武功精進洪福齊天,求師傅告知,特使幾時駕臨?」
她語氣明顯意在後半句,前半句一筆帶過,後半句刻意拖長,听得唐睿又是無奈又是好笑。顧梅妝行禮畢,抬頭仰起臉來,目不轉楮地盯著唐睿,等待他回答,一張雪白俏臉倒讓唐睿剎那間失神,想到今日之後可能再無相見之日,心里忽地一痛,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此時有人進門來稟特使已到,屋子里上下一地人立即起身行禮,恭迎特使。顧梅妝偷眼一看,見這特使衣著華貴,腦滿腸肥,心下暗暗起疑,北清閣區區一個盜墓賊組織,怎會有如此貴氣之人?當下便留了三分小心。
之前唐睿落座時便已留了主座,特使進得門來正眼也不瞧旁人,只大刺刺往主座上一坐,道︰「無關人等都下去吧。」
眾人表面恭敬,其實心里巴不得這句話,于是紛紛退下,屋子里只剩特使和唐睿、顧梅妝三人。那特使見留下來的竟是一姑娘,當即皺眉向唐睿道︰「這便是你派出的人?」
「特使,在下平生愚鈍,只教得一個弟子,名喚顧梅妝,天資聰穎,小有所成,但生性頑劣,此次正要派她出去,好挫挫銳氣,以免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日後沖撞了特使。」唐睿不卑不亢答道。
顧梅妝站在地下听著,心里不禁暗罵唐睿不愧是老江湖,這一番話表面說得平常,實則含了三重意思,首先這姑娘是我唯一弟子,可想而知必得我真傳,而且她天資聰穎,也小有所成,派她去也不辱使命,再者,她日後必會接任壇主,讓她先行與您打交道,也是為您將來打算。這一番話說來,一來捧了自家弟子,二來也暗示對方不可逾越。
那特使果然听了不甚舒服,冷哼一聲,轉而對顧梅妝道︰「抬起頭來。」
顧梅妝依言抬頭,干淨澄澈的眸子平靜地望著他。那特使竟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艷,也暗暗領會了唐睿派她去的用意,這不是一個天生的美人計麼?!卻不知此等國色,怎會流落山野之中?特使瞟了一眼唐睿,溫言道︰「你可有通過試煉?」
「回稟特使,已通過。」顧梅妝答道。
特使只覺她聲音半是清脆半是柔美,動听之極,又道︰「北清閣一向通過試煉的女弟子極少,你怎會……」
「回稟特使,正因為北清閣女弟子極少,能通過試煉的才更顯其艱辛與可貴。」顧梅妝繼續答道。
特使大起贊賞之意,臉上已堆笑道︰「好!」
顧梅妝心下一喜,知道自己無疑要隨他去往東離了,不免用眼角瞟了唐睿一眼,見他卻落落寡歡的模樣,心中一動。
特使已起身來,笑道︰「顧姑娘,你好生收拾收拾,午後我們便啟程。」又回轉身對唐睿道,「唐大壇主這幾日費心了。」
唐睿自然知道這特使對自己多有不快,也不以為意,命人中午設宴為特使和顧梅妝送行。席間賓主盡歡,顧梅妝天生酒量就好,無甚大礙,只唐睿萬般不舍,卻無可奈何,免不了借酒消愁,旁人勸都勸不住,喝得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