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時分,顧梅妝離開宴廳,回到後院住處。時值暮春,一路走來落英繽紛,殘紅滿徑,顧梅妝陪著唐睿喝了不少酒,饒是天生酒量驚人,此刻腦中也隱隱有些發暈,本就心事滿懷,見此不禁觸景傷情,在小徑上呆立了半晌,怔怔流下淚來。
當年若不是唐睿,恐怕自己連讓母親入土為安都做不到。這些年來由于金針封腦,自己的記性也差了不少,旁人紛紛議論她天資愚鈍,只有唐睿不厭其煩,一遍一遍嚴厲管教,她連續兩年沒有通過試煉,都是唐睿頂住壓力讓她留在靈山。平心而論,畢竟是生活五年的地方,唐睿又是她的恩人,此時不得不分別,如何能不傷感?
顧梅妝正呆呆落淚,忽听得草木聲動,見有人來,忙收了淚。來人卻是珠兒,見她眼眶發紅,心下已明白了八九分,忙笑道︰「師姐真有雅興,這一樹桃花我也很喜歡呢。」
「珠兒,我是回來收拾的,」顧梅妝進了屋,強自笑道,「山下有車馬在等我。」
「師姐這就要走了麼……」珠兒聞言一怔,「什麼緊要任務呀,壇子里這麼多人,壇主叫別人去不就好了。」
珠兒是外頭的弟子,並不了解北清閣的內部性質,也不知這任務的具體情況,渾然沒放在心上。顧梅妝心中悲戚,打理好包袱,便走到門邊,拉了她手道︰「珠兒,我不在了,你要好生照顧自己,過幾年找個好人家嫁了,將來生了娃讓他認我做干娘。」
珠兒一愣,已覺出異樣來,忙問道︰「師姐……你要去很久麼?」
「是啊,」顧梅妝道,「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珠兒一驚,心中難過,不禁落下淚來,竟握了她手不肯放,顧梅妝被她這麼一引,也止不住落淚,二人哭作一團。良久,顧梅妝一狠心,抽手出來,哽咽道︰「珠兒,我走了。你保重。」
說著顧梅妝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五年的地方,頭也不回地下了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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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山位于靈山城外,毗鄰西澤與東離邊境,是進入西澤的第一道屏障。其山高聳入雲,山路曲折難行,陡峭無比,數年前被北清閣佔了山頭,依著這易守難攻的地形,建起了靈山分壇。
北清閣是六合大陸上最神秘的組織。它不同于其他的武功門派之處在于,其他門派往往擁有數量眾多的田產,以田稅收入作為門派生存所需,而身為西澤最為富庶的門派,北清閣的收入來源,在外界眼中卻一直是個謎。
只有少數人才知道,它內里一直以培養盜墓者為目的,無數墓中的珍奇異寶經由他們的手中手中流向大陸各地的市場,為北清閣換來龐大的收入。
然而在心思細密的顧梅妝看來,北清閣的身份,遠不止這麼簡單。
顧梅妝自陡峭的小道下得山來,果見路旁停著一輛華貴的馬車,那特使正站在馬車旁東張西望,見她來,忙親自為她掀開車簾,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容。顧梅妝也不要他扶,自己進了馬車坐下,見特使也跟著坐進來,不禁便是一愣。
好你個狡猾的胖子。顧梅妝心中暗罵,本能地與他保持距離。那特使見她臉色難看,忙道︰「委屈顧姑娘了,我沒想到唐大壇主會派一個女子來,所以沒有多備馬車。」
「無妨。」顧梅妝淡淡道,決心盡量不跟他起沖突,免得之後道路難行。
「難得顧姑娘知書達理,唐大壇主真是教有方。」特使又道。
誰不知道你個老狐狸跟師傅不睦,裝什麼裝。顧梅妝在心里翻了個白眼,卻笑問道︰「我師傅不來送我麼?」之前她忙著回屋收拾東西,無暇照顧唐睿,但他雖已醉得人事不知,卻仍堅持要送她。
「唐大壇主不勝酒力,我差人送他回屋休息了。」特使不動聲色答道。
顧梅妝一怔,眸光黯淡下來。終是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此後參商永隔,便只好各自珍重了。此時馬車已駛上官道,車輪轔轔,暮春陰濕,外面灰沉沉的天光透進來,顧梅妝覺得自己的心好像也浸泡在了冰冷的水里。
行不多時,那特使幾次欲與她搭話,顧梅妝都冷著臉,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著。次數一多,特使自己也覺無趣,便訕訕掐了話頭,一時車內極靜,顧梅妝听著車輪駛過路面的聲音,不禁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她只覺馬車猛地一顛,陡然醒轉來,卻見天色已暗,特使不在車里。她正詫異間,車簾一掀,特使探進肥大的頭來,見她醒了,便笑道︰「下來吧,我們今晚就在這里住店了。」
顧梅妝應了,裝作沒有看見特使做出的攙扶手勢,自顧自出了車。抬眼看時,見前方一個三岔路口,路旁有幾家客棧茶鋪,天色昏暗,只有零星幾個人匆匆來去。
此時車夫兼僕人正從其中一家客棧出來,對特使道︰「大人,已經都安排好了,進去吧!」
那特使倨傲地嗯了一聲,側身來對顧梅妝做了個請的手勢。顧梅妝也不推辭,大刺刺地跟在僕人身後進了客棧,徑直上了二樓。
還好,特使安排的是三間上房,顧梅妝心里暗暗慶幸,進門就將包袱往桌上一甩,關了門躺在床上。車馬顛簸半日,她早有些不適,此時只覺渾身幾欲癱軟,趴在床上再也不想起來。然而此時,卻忽然不識趣地響起了敲門聲。
不用想都知道是誰,顧梅妝舒服地閉上眼,裝作沒听到。門外那人顯然極有耐心,鍥而不舍地不緊不慢敲,顧梅妝眉頭打結,一股腦翻身起來,憋著憋著一肚子火氣開了門,卻見門外是客棧的小二。已到嘴邊的話猛然吞下,顧梅妝趕緊放緩語氣道︰「有事嗎?」。
「姑娘,那位大人讓小的送這個來。」那小二端了個盤子,里面擺著幾樣簡單的糕點。
「多謝。」顧梅妝接過盤子來,關了門,坐到桌旁,也覺月復中空空,正要下手拿,忽想起一事,忙伸手自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那布包顯是特制,里面縫著小口袋,插著數十根銀針。顧梅妝取了一根來插在糕點上,等了半天,見沒有反應,這才放心收起銀針吃起來。
吃完了糕點,困意襲來,顧梅妝便要躺床上去,門卻又在此時響起。她開了門,心下立即便是一凜。門外是那特使,肥胖的臉上堆滿笑容。
「有事嗎?」。顧梅妝冷冷道。
「有。」他笑。
「什麼事?」
「救命的事。」那特使神秘笑道,「姑娘不請我進去麼?」
「就在這里說,」顧梅妝分毫不讓,「救什麼命?」
「我看姑娘花容月貌,此去東離凶險莫測,實在可惜,便想救姑娘一命。」特使道,「只要姑娘答應跟我走,我立即另派人去。」
「不必了。」顧梅妝冷冷一瞥,便要關門,不想他卻已伸出胖胖的手掌擋住,「你想做什麼?」
「姑娘這是何苦呢?只要你跟我走,榮華富貴享用不盡,何必去做這等吃力不討好之事?」
顧梅妝一咬牙,松了手,特使借勢擠進房間,口中忙道︰「姑娘果然……」話未說完,眼前已驟然亮起一道銀光,他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便縮頭矮身,劍鋒擦著他頭皮而過,數縷頭發悠悠飄落。他只當顧梅妝已應允,哪曾想過會有這等變故,一時大驚失色︰「你好大的膽子!」
「削你幾根頭發而已,哪里需要膽子。若不是念著要靠你帶我到邊境,哪能留你到現在!」顧梅妝冷笑道,手腕一動,冰冷的劍鋒立即貼上他的臉頰,「你究竟是哪門子特使?」
「反了你!」那特使怒目圓睜,斥道,「本官乃是朝廷欽差大臣,來人……」話說到後來已然顫抖無法繼續了,因為顧梅妝的劍已在他臉上劃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叫啊!讓他們來!看看到底是他們先將我殺了還是我先將你殺了!」顧梅妝料到他惜命如金,必不敢叫人,其實此刻她心里也忐忑得緊。
「你……你……你先放下劍,」特使只好緩了緩語氣,「有話好好說。」
「好,」顧梅妝手卻不動,「你負責將我送到邊境,不再妄動,我便放過你,要不然,管你是欽差大臣還是欽差小臣,橫豎讓你死!」
許是動靜過大,此時隔壁房間的僕人也已察覺,雖然他腳步聲極輕,但踏在木板上,還是被顧梅妝听到。正想示意特使,他卻已忙不迭道︰「我在顧姑娘房里,沒事,你回去吧!」
「是。」那僕人沉默答了一聲,腳步聲又遠去了。
顧梅妝不禁一愣,這僕人腳步竟如此輕微,顯然是武功不俗之人,而特使似乎對他很是忌諱,而且一般情況也斷沒有讓僕人住上房的道理,難道……她隱隱有些猜想,但不敢肯定,便道︰「你真的是欽差大臣?」
「如假包換。」特使低聲道,「哎喲顧姑娘,你先把劍拿開說話……」
「他是什麼人?」
特使竟還裝傻︰「誰?」
「說!」
「是是是……我說……他是我的護衛……」特使萬分無奈道。
「你的護衛?」顧梅妝冷笑,「是來監視你的吧?你們究竟是來做什麼?」
「送你去東離,把你派到沈訣的身邊。」
「那跟朝廷有何關系?」
「哎喲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個小小的欽差大臣……」特使賠笑道。
見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又不能真的殺了他,想必他也正吃定了自己不敢殺,顧梅妝只好收劍,道︰「再亂來我就讓你的護衛看見。」
「是是是……顧姑娘你盡管去跳那個火坑吧,我絕對不再攔你……」那特使連連道,手模著臉上的傷口,「我可以走了吧?」
顧梅妝不答話,自顧自躺到床上閉上眼,所以,她沒有看見特使離開時臉上的畏懼已收得干干淨淨,眼中閃過一絲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