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的這次台灣訪問雖然是美國朋友麥卡錫安排的,由于麥卡錫知道張愛玲生性不喜歡在大眾場合出現,再加上當時台灣的傳媒也不發達,所以,張愛玲基本上是悄悄而來又悄悄而去,知道的人並不多。
張愛玲滿懷希望地踏上了這次遠東之行,剛踏上台灣受到台灣文學青年的追捧和款待,使她的心里多多少少得到一些安慰。這麼些年來她太失敗了,在美國幾乎是次次失敗。
來到台灣以後在自己的寫作計劃上隨即也踫了釘子,雖然有麥卡錫從中幫忙,但她錯誤地估計了台灣的政治形勢。為了寫小說《少帥》提出采訪張學良被台灣當局拒絕,這使她心中的失望我們可以想象的出來。雖然見了這些台灣作家;青年大學生;還有文學界學者;王楨和還帶她到花蓮玩了一圈,但這些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多少年了,張愛玲已經沒有過這種精神上的放松與歡暢,她已經被生活的桎梏封鎖了很久很久,剛剛到台北來換一換久違了的文化空氣,而生活的擔子依然漂洋過海來尋找她,使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張愛玲才離開美國沒幾天,獨自黯然神傷的賴雅又中風了,這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中風了,心情惡劣的張愛玲欲哭無淚。但是使她沒有想到的是在香港的情況更是糟糕。
她心里著急郁悶,但臉上卻沒有顯出多麼的著急,實際上著急也沒有用,因為張愛玲身邊連買一張飛回美國機票的錢都不夠,固然可以先向朋友借錢回去,可是她這次回國是為了賺錢來的,沒有賺到錢,倒是搭上了高昂的來回機票,豈不是讓原來已經拮據的生活雪上加霜?何況,她回去又能幫得上什麼忙呢?難道她回去了,賴雅就可以立即從床上跳起來,能夠奇跡般的復原嗎?他有女兒照顧,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即使張愛玲回到美國她也無力去支付賴雅的醫療費用。這些都使張愛玲心亂如麻,這些又都不便與人說的。當務之急,不是趕回去守著病榻同賴雅牛衣對泣,倒是要趕緊賺一筆錢來應付今後必然更加困窘的生活。
于是,張愛玲決定仍然按照原計劃前去香港寫宋淇為她約好的電影劇本,快速趕寫這批新劇本,賺些錢回去,以應付目前的燃眉之急。
留下來繼續完成她的港台之旅,對于賴雅來說無疑是殘忍的,賴雅在張愛玲離開美國後兩次發病,這多少帶點賭氣的成分,賴雅是在心理上對自己放棄了,才導致了身體的不合作。賴雅的做法是不是有恃病乞憐的成分,希望張愛玲可以回去看望和照顧他呢?他一定很盼望張愛玲可以守在他的身邊吧?
采訪張學良的申請既然已經被台灣當局駁回,誰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獲得允準采訪。在台灣她收集到了一些《少帥》的資料,但是見「少帥」本人的要求也許一點可能性也沒有了,蔣氏父子並不希望外界對張學良有過多的關注。所以,張愛玲在台灣時期的活動並不多,而張愛玲已經再也無心、也沒有時間等待了,她必須馬上、立刻、盡快地賺到盡量多的錢,張愛玲選用了最有保障的掙錢方法。
相比之下,最好最可信的選擇莫過于香港的老朋友宋淇。張愛玲迅速做出抉擇︰去香港!立即動身!爭取時間,賺錢!!!
張愛玲坐在從台北飛往香港的飛機上,望著窗外片片浮雲飄過。「浮雲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她在心中默默企盼︰親愛的甫德,祝你健康!我會盡快地飛回到你的身邊!對于生命中必將遇到的種種抉擇,諸如悲歡離合,生老病死,最重要的永遠是生存本身。而加諸其上的一切諸如關懷、陪伴、安慰、溫情,都是在生命這塊大蛋糕上的花邊點綴。
在美國,張愛玲在宋淇的幫助下她已經為香港電懋影業公司寫過好幾個劇本,曾經合作還算愉快。
這次宋淇請她來香港是創作《紅樓夢》上下集的電影劇本,答允稿酬為1600——2000美元左右。那可是一筆巨款啊!而且寫《紅樓夢》也是她一生的願望,她寫了這麼多的劇本,有喜歡的與不喜歡的,這次終于等到了一個機會可以寫自己一生中最喜歡、最想寫的劇本,就這樣放棄,不是太遺憾了嗎??
香港,依然是張愛玲熟悉的香港。六年不見香港了,高樓更多了,霓虹燈更亮了,然而她的心情,卻是更加黯淡。香港,這里曾經留下她少女時代的歡笑,中年時代的流淚的地方。這次來香港,張愛玲發現從大陸來的逃難者數量劇增(該年恰是大陸三年自然災害的其中一年),香港的房價急劇上升。
舊時的景物都還是在的,可是她已經沒有了昔日的少年情懷。「老大冒」招牌下的面包店里,已沒有當年上海灘的味道;青島咖啡館里已無法體會到當年的優雅情調。正所謂︰「景如舊,人皆老,如今不比舊風流。」
並且,張愛玲的這次香港之行多少也帶著一絲無奈。她本來是應宋淇夫婦之邀來的,為電懋影業公司寫《紅樓夢》上下集的電影劇本,是較高的稿酬吸引了她來的。
張愛玲到了香港後,仍舊在宋淇家的附近,在東亞旅館為自己租了一個小房間,她幾乎是立即馬上投入到電影劇本的寫作中。這一切就像都回到了六年前在這里為美新署做翻譯的時光。可是,她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她還要背負著她丈夫的生活所需,她要為他們兩個人拼搏,因此這比六年前的狀況更為艱苦。
為改寫《紅樓夢》上下集的電影劇本張愛玲而努力地工作。今非昔比,現在的編劇在電影界已比不上導演的地位了,本來談好的稿酬是1600美元——2000美元左右,然而一到香港,她發現情況和她想象的要復雜得多。以前,在上海的時候,她替電影公司寫劇本,都是電影公司找上門來求她,求上門來還要付給她最高稿酬,但是現在她發現自己的分量並不重,在那些新派導演的眼里,這些新起的年輕導演並沒有把她看作是多麼有分量的劇作家,張愛玲的名聲已經算不了什麼了,這令張愛玲非常的灰心失望。于是,張愛玲除了寫作《紅樓夢》劇本,工作也不太繁忙。但是對告別了六年的香港,張愛玲仍舊充滿了懷舊之情。
她經常一個人出去,去尋找大學時代的蹤影。她去找過「青島咖啡店」,那是她大學時代與炎櫻經常光顧的地方;她想去買一種女乃油司空,喜好甜食的張愛玲,對香港的這一小甜食情有獨鐘,但可惜的是現在已經沒有賣的了。就連香港的老字號食品店「老大昌」也沒有這樣的點心賣了。「老大昌」是上海的老字號,其實尋找「老大昌」,說穿了,她是在間接地懷念著上海。香港的生活,許多方面與上海相似,張愛玲久居上海,自然是愛不盡的上海。但此時的香港,讓張愛玲失望很多。
張愛玲為了能盡早地完成劇本,好回美國照顧賴雅,張愛玲每天的工作時間是從早上十點開始,一直要寫到次日凌晨一兩點才休息。由于疲勞過度和壓力過大,此時,張愛玲的眼楮又來折磨她了,這樣疲勞地用眼又進一步惡化了她的眼病。
因為用眼過度張愛玲的眼楮終于因潰瘍而出血,為抑制住病情張愛玲不得不常找醫生打針,而醫生又要求她休息,這怎麼辦呢?這時候的張愛玲寫作時間每天超過十個小時以上哪里能夠得到休息?
還有另一方面,張愛玲從美國來台灣時,因為乘坐的是經濟艙,飛行時間過長,座位又狹窄,使她的雙腿浮腫酸痛,加之現在又長期伏案寫作,血液得不到循環,原有的腫脹沒有消退反而更加嚴重了,每次坐久了了再站起來,都跟打了一場仗似的難過,這個腫脹的腿很長時間都沒有消退。這時候的張愛玲,多麼希望有人可以扶她一把啊。
最為窘迫的仍舊是張愛玲的經濟來源。她想買一雙稍大一點的松軟的鞋來包容腫脹的雙腳都不舍得,苦苦地挨著,默默地忍耐著,等到年底大減價再說吧。寫到這里,我不得不為張愛玲捉襟見肘的窘況深深啜泣,恨不得坐上穿越的班機給她送去一雙溫暖、寬腳、松軟的鞋。
然而,《紅樓夢》劇本不是十天半個月就能夠完成的。剛來香港的日子,經濟上的開支都是宋淇夫婦先拿自己的錢給她周轉的,張愛玲必須寫完《紅樓夢》以後才能拿到稿費。而劇本又在不斷的修改,所以就沒有多余的錢來周轉。老是宋淇為之周轉也不是辦法。為此,張愛玲不但寫宋淇電懋影業公司的劇本,她還為別的出版社翻譯一些小說。
此時的張愛玲,已經離開上海近10年了,可10年來,她基本處在謀生的生存線上掙扎著,一代才女,不為才而寫作,而要為財而謀生,這不得不說可謂是一個作家的大悲劇。
誰也沒有料到,當年紅透上海灘的張愛玲,如今在香港為了生存而小心謹慎地計算著用費摳克度日。張愛玲到香港正值冬天,她需要買一件冬裝、一件夏裝、一件在房間里穿的睡袍和一副眼鏡,這一切加起來需要70美元。但她沒有拿到稿費,只有先計劃著。她的第一需要還是要先為回美國的返程機票積蓄著現金。
到達香港後不久,張愛玲即與賴雅通信聯系,但沒有想到慌忙中她寫錯了地址,前五封信賴雅根本就沒有收到,一直到1962年1月賴雅才第一次收到她的信。
轉眼又到了中國農歷的春節,在張愛玲的艱苦努力下,《紅樓夢》總算熬出了第二部劇本,並經電懋影業公司審批通過。然而,這時候,香港的小報傳得沸沸揚揚,說是電懋影業公司的老對手邵氏影業公司將搶先拍《紅樓夢》,這個傳言對張愛玲又是一個打擊,如果傳言屬實的話,電懋影業公司勢必放棄拍攝《紅樓夢》的計劃,而電懋影業公司若一旦放棄,她寫到半途的《紅樓夢》劇本也必然隨之作廢,那麼她這一次香港之行的希望就會完全落空,這也就意味著張愛玲的心血將要白費,完全無改于她的經濟窘困境地,那麼她與賴雅在美國的生活又很快就會陷入朝不保夕的狀況。
張愛玲當時絕望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多年來在英語世界創作的連連失敗,使她對母語世界存在著一線希望。可是,這次被她寄予希望的東方之行也被殘酷地證明是失敗的。張愛玲再也找不到昔日的輝煌了。她感到了一種更深層意義上的、刻骨銘心的被放逐。
這一年,張愛玲41歲,41歲的張愛玲為這件事開始連夜失眠,心事重重,眼楮又開始出血了。正月十五元宵節的前夜,張愛玲獨自站在東亞旅館頂樓的黑暗中。天上有一輪滿月,靜靜地輝照著人間
遠處香港九龍遠遠近近的公寓萬家燈火輝煌……,張愛玲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落寞,清淚不禁潸然而下,滴上襟袖。
自從1945年那場戰爭結束以來,她就似乎在卷入連綿不斷的災難中︰感情的失敗,謀生的艱難,使她不斷地陷入困苦無依的狀態。回想家世,一代名臣李鴻章的曾外孫女,也還有張佩綸這樣聲重一時的大名士、清代重臣的祖父,更還有不可一世的身為清末南京長江水師提督黃軍門的外祖父黃冀升。可是人事蒼涼,她竟然遭到了連先人們做夢也想不到的窘境。
天涯何處才是家園呢?中國古詩中說「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可是,除了遠在天邊的賴雅之外,還有誰會惦記著她呢?何況,她的許多心事和痛苦,賴雅也是理解不了的。
痛苦包圍了張愛玲,她似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半年以前在美國她幻想著的「香港之夢」現在徹底完全地快要破滅了。
注1︰今天是端午節,這里祝我的朋友們節日快樂,合家歡樂。在這個端午之際,為了懷念張愛玲,為了她所酷愛的月亮,我選用張愛玲的語錄來紀念她的淒涼、她的淒美︰「我們也許沒有趕上看見30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30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30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30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亮也不免帶點淒涼。」寫到這里,我深深地為張愛玲掬一把淒美的眼淚。
注2︰在今後的寫作路上,我將開始在網下從頭修改我的作品。這是出版社的要求。這將會影響我的寫作進度和延長了更新時間。這里希望我的讀者朋友們和我的張迷朋友們給予諒解和支持。但是我會對我的朋友們許諾我的作品一定會有始有終的。這里謝謝我的朋友們的長期支持,008在這里拱手致謝鞠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