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百官之首、文官領袖,張文遠的養氣功夫也堪為表率,他沒有慌亂,只有初听到時候的驚詫,但是,看到右邊武官同僚們的鎮定自若,他很快也釋然︰看來陛下早已做好了準備工作,反對有用麼?
所以,他沒有做義憤填膺狀,而是在一片嘈雜中提高了聲音,向陛下行禮︰「陛下,臣有一問,不知可否提起?」
皇帝對這位用了十年的宰相還是很客氣的,微微點頭︰「張卿有何疑問?」
「臣想問,京畿處已經有了緹騎,為何還要再組梨花營?」
「梨花槍本屬于羅蘭,組建梨花營自然也必須歸她訓練,才可能形成真正強大的戰斗力。羅蘭是提調使,她領的軍也必然歸屬京畿處。」
「梨花營若真的成為新生的強大力量,訓練之時可歸京畿處,成軍後還歸京畿處麼?」
「自然。京畿處有了提調使,日後需要做更多的事情,必須有相應的力量。」
眾人听得目瞪口呆︰梨花營其實就是專為羅蘭所設的!陛下對她寵信若此,就連她的前任、當年的武聖藍狄也遠遠不及,這究竟是為什麼?日後要她做什麼事情,需要給她準備這樣強大的力量?忽然想到今日殿上關于河北道的爭論,眾人心中都是一顫︰這,莫非就是這位提調使日後要做的事情?
張文遠心知這件事大局已定,無望更改,再強爭只會徒惹陛下不快,只得暗嘆一口氣︰「臣知道了。」。
看到宰相都無功而返,文官們情知無望改變聖意,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無精打采地退回原位。各種復雜的目光望向挺立著的那個曼妙身影︰猜疑、嫉恨、厭惡、探尋…………………
皇帝看到大臣們終于消停了,嘴角微微上翹,拉出一個不屑的嘲笑;但很快又恢復了原本的威嚴︰「羅蘭上前听封!」
羅蘭在各種目光的注視下,平靜地上前跪倒︰「臣羅蘭在!」
「提調使羅蘭,獻梨花槍有功,因其訓練有方,槍法驍勇,大有益于朝廷,今令其為梨花營統帥,領鎮國大將軍餃,即日上任。」
羅蘭叩拜謝恩︰「臣領旨,謝陛下聖恩!」
「罷了。羅蘭,你要好好辦事,莫要負了朕的厚望。」
羅蘭鄭重其事地一一應諾,等皇帝揮手示意,才緩緩退回自己的位置。感受著周圍復雜難明的上百道目光,羅蘭臉上始終從容自若,心里卻不屑地冷笑︰「這有什麼好嫉妒的?皇帝要我代他殺人,總要把我這把刀磨利些才好用嘛!」
事實證明,皇帝陛下不僅把他的刀磨得鋒利,而且還給這把刀按上了保險的刀鞘︰李長卿被任命為京都守備,而慶國公李煥章以年邁體衰為由,請辭樞密院院長一職,皇帝陛下沒有答允,但也容許李煥章在家休養,無事可不必上朝。
羅蘭低著頭,她知道這一定是李煥章與皇帝達成的交易,軍方自此會更緊地掌握在陛下的手中。她的嘴角不覺露出一絲冷意︰李長霖,她會放出來的,至于怎麼放,就是她說了算了!
漫長的早朝終于臨近尾聲,在眾大臣開始陸續退出的時候,羅蘭被皇帝留住,跟去了御書房。羅蘭是第二次進御書房了,沒有了上一次的一絲忐忑。她安靜地站在下面,等待著皇帝的垂詢。
常若海麻利地為皇帝月兌去龍袍,換上一件黑色滾金絲的家常服;又遞上熱氣騰騰的面巾,服侍著皇帝淨手淨面。有宮女悄無聲息地送進燕窩粥,常若海接過來,小心地試了下溫度,然後才遞給皇帝。
皇帝隨意地坐到榻上,緩緩攪動粥,吃了一口;忽然瞟到羅蘭,似乎想起她到現在也還餓著肚子,便舉起碗向她示意了一下︰「餓了麼?」
羅蘭沒想到他吃飯還能想到自己,不僅莞爾一笑︰「臣還不餓,陛下請便。」
她這個發自內心的笑容燦若星辰,艷如桃李,剎那間如春風拂面,溫暖了偌大的御書房。常若海不覺兩眼發直,那一瞬間,自幼長在深宮中的他破天荒忘記了皇宮里森嚴的規矩,心竟然不爭氣地狠狠狂跳了幾下!
皇帝攪動燕窩粥的手也停下了,幽深的目光停留在羅蘭的臉上足足有一分鐘,望著這張熟悉入骨的絕色容顏,他突然把手里的碗往小幾上一推,嘴角含笑︰「這麼長時間了,哪兒能不餓呢?喏,朕才吃了一口,剩下的賞你。」
常若海瞪大了眼楮︰天,陛下竟然會與臣子分而食之!他在皇帝身邊呆了這麼多年,何曾見過陛下對哪位大人有這樣的恩賞?羅蘭大人果然是不同的!
羅蘭心里卻叫苦不迭︰這位陛下抽什麼風?把他吃了一半的食物給人家吃,竟然還一副給了人家天大的榮寵的樣子!天吶,基本的為人禮貌你懂不懂啊?
心里叫苦,但羅蘭面子上卻不敢有任何不滿的流露。她微笑著上前端起碗,微微躬身,連調羹也不用,三下五除二把燕窩粥塞進了肚子里,還伸出猩紅的小舌在嘴唇上添了一圈,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陛下的東西果真是人間美味!」她放下碗,笑著贊美了一句。
皇帝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端起他的碗,當看到她狼吞虎咽地吃了個干淨,眼楮里慢慢露出了一絲笑意︰她還是那個樣子,一點也不矯揉造作。這世間果然只有她才會在他面前坦然自若,率性而為!
等到羅蘭伸出靈活的舌頭的時候,他心里一跳,久已古井無波的心竟然被她這個無意的動作撩撥得輕輕蕩漾了起來——呵,絡兒,你長進了,學會風情了麼?
「朕的好東西多的是,只要你辦事用心,朕不會吝嗇賞賜。」
皇帝沉沉地笑了,眼楮里極快閃過異樣的光芒。
羅蘭也微笑著躬身答道︰「臣定不負陛下隆恩。」
皇帝對她的表現甚是滿意,看她的目光也柔和下來︰「羅蘭,你這些日子做的事情很好,朕心甚慰。鐵證如山,連朝儀萬難逃月兌;就是太後問起,朕也可從容應對。」
「連朝儀目無朝廷,罪有應得,臣不敢居功。」羅蘭彎了彎腰︰「他在河北道橫征暴斂,利用厘金搜刮民財;大部分都被他和他的心月復中飽私囊,這麼大筆的錢財用于揮霍的只是一少部分,大部分都用來私蓄門客。陛下,他一個總督,蓄養那麼多的門客做什麼?
「哼,當然不是僅僅買一個禮賢下士的好名聲!」皇帝冷冷地哼了一聲︰「朕最不喜的,就是敢胡亂站隊的人。」
羅蘭沒有做聲。自古以來,皇帝最忌諱的就是大臣妄自插手他的繼承人的選拔;連朝儀身為外戚,活動得太積極,當然也就離死不遠了。她對此等權爭毫無興趣,現在,她要考慮的,是怎麼努力把這件事的戰火燒到厘金制度上來。
她醞釀好情緒,正琢磨著怎麼開口,突然感覺到皇帝正盯著自己,不由心中一突,立即抬起頭開口道︰「陛下,厘金在大齊實在是一個財政黑洞,朝廷無從得知地方收入幾何,至于其去向,更無法理清。長此以往,官員貪墨成風,難保沒有第二個連朝儀;何況,官府強征厘金,毫無節制,不但車輛、商賈受害,就連行路者都要被搶,官員們欲壑難填,百姓被逼得太苦了,哪里還會安分守己?等捅出了大窟窿,還不是得陛下和朝廷去收拾善後?」
皇帝的心思收回到政事上來︰厘金制度是惡政,他早就知道;只是這些年他用張文遠推行「一稅制」,把地方搜刮得很苦,如若不用厘金給地方點甜頭,只怕總督們早就吵鬧成一堆了。地方的官吏要養,政事要做,國庫里的錢卻不是給他們做那些事情的,那麼,只能容許他們自征厘金了。現在看來,厘金倒可能成為居心叵測者的聚寶盆,那麼,他就不得不認真考慮廢除它了。
但是,財稅乃朝廷之柱石,牽一發而動全身,廢除也不是那麼容易的。「這件事牽涉甚廣,需三思而後行,徐徐圖之。」皇帝啜了一口茶,淡淡道︰「不要著急,慢慢來。羅蘭,你似乎對厘金特別用心,卻是為何?」
用心?那當然!清除流通的關鍵障礙,關系到日後她建設一間「白屋子」的最終目標,她能不費盡心機嗎?
羅蘭沉靜地仰頭奏對︰「臣自泉州一路北上,親眼目睹厘金之猖狂。當真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卡,平民百姓寸步難行。普通的販夫走卒一路行來,交錢無數,辛苦跋涉,卻連糊口的銀錢都賺不到;遇到哨卡刁難,打點一番,所剩之錢也許還不夠本了。如此以來,誰還敢走鄉串戶?商賈少了,地方收不到厘金,豈不是又要想出些別的名目搜刮民財?我等皆為血肉之軀,沒有銀錢便活不下去,走投無路者唯有成為亡命之徒,拼死一搏。陛下,歷朝歷代,傾覆天下者不都是這個原因麼?」
「言之有理,」皇帝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著羅蘭︰「羅蘭,你這般年紀就能說出如此言語,朕需要對你刮目相看了。你從哪里學來此等道理?」
羅蘭嘆了口氣,苦笑一聲︰「臣的家鄉也曾有過這等惡政,耳聞目睹之下,自然是早就懂得了。」
「哦?你家鄉也有這等問題?結果?」
「結果貧富懸殊,民怨沸騰,社會動蕩,被迫進行改革。」羅蘭又嘆息一聲。她心里很明白,皇權專制的社會,從政治結構上進行根本改革是絕對不可能的;就連給地方分權、讓民眾富裕也不可能——皇帝需要的是絕對的權力,不需要強勢的地方政府和富有的廣大民眾,這些有了力量的勢力都可能威脅到皇室的地位,皇帝怎麼可能容許他們存在?
幸運的是,連朝儀這樣的權臣已經成為皇帝忌諱的對象,必欲處之而後快;在這一點上,羅蘭與皇帝找到了共同利益,她也許可以從中周旋,達成自己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