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轟隆隆響著,一分分向三人逼來,壓迫著他們已經瀕臨崩潰的神經。
謝逸仰起頭,絕望地看著碩大無比的巨石將陰影投在自己臉上。難道就這樣死去嗎?為這樣一個謝家的敗類陪上性命?讓殺害烏月峒族人的凶手逍遙法外?!讓殺害芭婭的凶手逍遙法外?!怎麼能!
正在彷徨無計,忽然間一塊突起的岩石撞到了腰上,他顧不得多想就順手拿了起來,大叫一聲朝著謝岷頭頂狠狠砸了過去!
「咚!」鮮血飛濺,謝岷捂著傷口一聲慘叫,松開手落入了湖底。三人用力掙扎,終于爬進了山洞。
身後,石門轟鳴著落下。無殤喘息著回過頭去,回望洞外的天光。天邊的最後一道晚霞正消散在青山背後,艷得奪目的金紅色連山接水,肆意鋪展在水天之間,耀得人睜不開眼楮。天上、水中,兩道金色的亮光仿佛通向往生天國的大道,指向同一個終點,卻從不交匯。這最後的一場絢爛因為傾盡了所有的力量,所以美得格外驚心。
消失了,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在石門後了,真美啊,映仙湖的落日,可惜不會再看到了……
「哈哈、哈哈哈——」他木然望著緊閉的石門,忽然間放聲大笑起來。牽引得周身傷口鮮血不斷涌出。
「你笑什麼啊?這個時候還笑得出來?」雲蔚哭著想要幫他包扎,卻面對著滿身的傷口不知從何下手,眼淚「啪嗒啪嗒」落在衣襟上。
「哈哈……他自以為了解我,難道我不了解他嗎?生氣就拍桌子的習慣……多年未變啊!他現在一定連腸子都悔青了,哈哈哈……」無殤笑得前仰後合,咳出的淤血中夾雜著內髒的碎片,觸目驚心!
「真的針譜我早就毀了……在攬冥宮看過便毀了!哈哈……他竟以為我會真的把那害人的東西帶在身邊!哈哈……」他笑聲不停,眼角卻有晶瑩的閃動。
「別笑啦!別笑啦……」雲蔚跪坐在他身旁,想要搖晃著他的手臂讓他停下,卻感覺觸手之處一片濕熱,竟然無處下手。她怔怔望著他狂笑的面龐,忽然間,仿佛明白了什麼,頹然坐到,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樣的笑,是在笑謝岷嗎?……不,不是的……這分明是在笑他自己,在笑這命運中的無可奈何,在笑著這是非不辨、善惡不分的浮生!
當一個人什麼都看開了的時候,那一定是……他已經跳月兌出紅塵之外,不再被羈絆的時候,卻也是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的時候!
什麼都沒有了……包括這一世所有的愛恨情仇,包括生命!
我真傻,連番的打斗,他早已遍體鱗傷,早已耗盡了所有的力量,我還在做什麼夢呢……其實,在他握著那卷假針譜向自己走來的時候,他就早已預見了結局。原來那樣的眼神不是關切,也不是執著,而是……絕別!
為什麼……為什麼在你面前我總是後知後覺?你放下了,可是我放不下!你讓我怎麼放下啊……!
謝逸怔怔望著面前的兩個人,一個狂笑,一個痛哭,陰暗的石洞中充斥著癲狂的笑聲和抑制不住的哽咽,一聲聲敲打在心上。恍惚間,他仿佛跌入了最深的夢靨,想要清醒,卻更覺得茫然;想要大叫,卻發不出聲。
「哈,你們這是怎麼了……平日里生龍活虎的樣子呢?不是……這麼就被嚇怕了吧?」傷口流血終于緩和了一些,無殤掙扎著靠在石壁上,神色恢復了平日里的瀟灑不羈,調侃似地看著失魂落魄的兩人。
「君衡堂兄你沒事?」謝逸聞聲抬起頭來,欣喜過望,「哈哈,我就知道,你是神醫啊,怎麼會治不好自己呢?」
「笨醫仙!」雲蔚猛地緊閉雙眼大喊一聲,打斷了謝逸的話語,「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怎麼可能好的了……」
「我……」謝逸被她的神色嚇了一大跳,一時間愣在當場,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叫君璧?六叔的兒子?」無殤淡淡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是。」謝逸連忙上前,「君衡堂兄我……總之一切都是我不好,你怎麼罰我都行,或者讓老天爺罰我,總之你別有事……」
「不許胡說!」無殤嚴厲地瞪了他一眼,搖搖頭嘆了口氣,「誰說我怪你了?連我都被他騙了這麼多年啊……咳咳……所以你更要好好活著,將來才能將他的惡行公之于眾……最重要的……保全謝家……」
謝家……縱然千般不是,萬般憎惡,卻終究是家啊!怎麼能看著它這樣敗壞下去,然後一朝真相大白于天下,便受盡世人的白眼,千載之下仍然不得翻身?
「我會的。」听到「謝家」二字,謝逸猛然拭干了淚水,望著他的眼楮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絕不相信所有人都和五伯一樣!雖然我是家里最不成器的,但是只要一息尚存,都絕對不會坐視謝家走上邪道!」
「好!……會有這一天的。」無殤贊許地點了點頭,略顯疲憊地閉上雙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六叔是這一世的‘傳道者’吧?」
「父親這些年已經只顧種田不管醫道了,說是等我再多些歷練,便將《五味咀甘錄》傳給我。」謝逸想起父親慈愛的笑容,心中微微安定,「君衡堂兄你放心,就算我身為‘傳道者’只能參看家傳醫書而不能使用其中醫術,就算做了‘傳道者’幾乎就注定一事無成,我也一定會想辦法阻止謝家在不歸路上走下去的!」
「正當如此。」無殤默默點頭,「先祖既然定下如此的規矩……《五味咀甘錄》代代相傳不休,其中必有玄機。咀甘……只是這五味之中如何咀甘我卻參不透了,想來既然是‘傳道者’,這五味也許就並非單指藥性上的不同,或許暗指人間五味也未可知……咳咳、咳咳……」他突然間劇烈咳嗽起來,中斷了話語。
「堂兄你快別想啦!」謝逸想要上前為他拍打後背,卻被他搖手示意無事。「人間五味……咀甘……」他抱著藥箱低聲重復著,心中似乎靈光一閃,卻又抓不住,看不分明。
無殤感覺謝岷的掌力在體內翻涌不息,幾乎無法抵御,便依言不再多想,只吩咐道︰「總之你閑暇時候多看看其中的方子……也許便會有所發現。嗯……此事不急,總要先出了這里再說……你先去看看前面的道路是否還通向外面吧,好幾年了,不要被封上了才好……」
「好。那你們好好休息一下。」謝逸從小到大听慣了家人對「傳道者」的不屑之詞,乍然听到肯定,還是家中天賦最高的君衡堂兄的肯定,不覺精神大振,跳起來就往山洞深處跑去。
謝家……這麼多年了,就好像一顆老樹,會有枝條枯萎墜落,卻也會從枯枝上綻出新芽,雖然日漸衰頹再也經不起暴雨驚雷,但只要新枝仍在,終究會有雨過天晴蓬勃生長的一日吧!君璧,你要記得,無論何時,不能放棄謝家,不能放棄這千百年來流轉不息的醫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