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無邪皺眉,秦燕歸只當她是身上又疼了,便抬起另一只手,輕輕地將無邪的小手抽出,令她松開了自己,很自然地將無邪的手塞回了被子之下,然後起身便背過身去。舒駑襻
這一回無邪倒是沒有再阻止她,只是一雙眼楮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秦燕歸身上,只見他駕輕就熟地自這屋中取出一個藥箱,然後回身朝她走了回來,在這燭火逆光中,就連一向淡漠悠遠,遙不可及的他,整個人好似也都柔和了起來,無邪看得有些怔了神,直勾勾地盯著秦燕歸看,一點也沒有身為女子該有的覺悟。
秦燕歸平靜地看了她一眼,這人終究比無邪淡定,即便被無邪這樣直勾勾地盯著,他也能恍若未覺一般,只當沒看到無邪那快要痴了的露骨神情,也許這世間,曾用這樣的目光痴痴看著他的女子很多很多,多到他已經麻木了,不,以他的性子,或許,他從未將這些兒女情長的事放在眼里,這世間,能令他關心的事實在太少了。
無邪正在月復誹之間,秦燕歸已經將藥箱放在了他身旁,然後便要探手去攬她的身子,無邪愣了一下,當即好似什麼都回過味來一般,那雙眼楮也驚奇萬分地睜大了起來,長長的睫毛幾乎像扇子一樣向上扇起,顫了顫︰「我的傷,可是你幫我上的藥?」
此刻的無邪,說不清自己心底是個什麼滋味,簡直是五味雜陳,按道理,此時她應該像個女子一般又羞又惱,可是……她竟然生不起氣來,反正她在秦燕歸眼里從來就是毫無掩飾毫無遮蔽的,就是什麼都被他看光了,她也未必能有什麼羞恥之心……反正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她此刻卻是真的有些憤懣了,憤懣的是,她在秦燕歸眼里……根本連個女人都不是……
無邪對此是欲哭無淚,她在秦燕歸眼里,就是個孩子,始終是個孩子,因此她根本惹不起秦燕歸任何如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那樣該有的異樣和情愫,甚至都不能讓他稍稍紅一個臉,就算……她年紀尚小,可終究還是個女子,怎的在秦燕歸這,她就找不到身為一個能夠挑逗他的女子的驕傲呢?!
月兌光了都還讓人無動于衷,無邪身為女子,對此表示十分挫敗,也有些氣惱。
無邪這一會氣急敗壞,一會欲哭無淚,一會又義憤填膺,一會又悲憤交加的模樣,令秦燕歸頓了頓,似乎明白了無邪心中在想些什麼,不由得哭笑不得,不濃不淡地提醒了一句︰「容兮就在外面。」
秦燕歸言下之意,自然並無要替無邪月兌衣上藥的意思,彼時她奄奄一息,名垂一線便也罷了,如今已經並無危險,且容兮也正守在外面,尊貴如宣王,自然不會再多停留,親自侍候她,他本也就是要喚容兮進來的,況且這孩子睜著一雙眼楮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也實在令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當她不存在。
無邪怔了怔,繼而面頰漲紅,見秦燕歸要起身,反倒又一次揪著他的袖子不讓他走了︰「我不是問這事,我是問……昨夜……昨夜抱我回來,給我清理傷口上藥的,可是你?」
秦燕歸眸中的顏色越顯深邃,靜靜看了無邪半瞬後,淡淡說了句︰「是。」
沒有過多的解釋,很平淡地便承認了是他。
無邪動了動嘴唇,竟然挫敗得說不出話來,當她是個女兒身的,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秦燕歸看著她長大,她在他眼中,本就算不上是個什麼女人,就算是個女人,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以平日看來,秦燕歸待她,也是能有多疏離就有多疏離的,但昨日那情況不同,她性命垂危,遍體鱗傷,而她這女兒身,又是個秘密,除了他,的確沒有任何人能夠替她處理傷勢。
秦燕歸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誰,自然也不會將性命垂危的她,交給任何人,即便是以赤誠之心待她的容兮,不同于現在她已無性命之危,她當時的傷勢太重了,秦燕歸也無法放心地將她交給容兮。
秦燕歸對用藥之事如此嫻熟,也無可厚非,他不曾相信過任何人,即便是自己受了傷,也素來是親歷親為,為此這屋中的藥箱放置于何處,他會清楚,也不奇怪了,就如從前在長安宮那次一樣,秦燕歸即便斷手接骨,也少有假手于人的時候。
以他的身份,若不是自小如履薄冰,斷不可能能夠活到現在,甚至還要保護當時自己那身份卑微並不受寵的生母,無邪心中想著,或許正是這樣的過去,以至于讓秦燕歸變成了如今這樣冷漠無情,不近人情,對什麼事都漠不關心的宣王。
知無邪還要沒完沒了地問下去,秦燕歸嘆了口氣,便要按下她拽著自己的袖子不放的手︰「你雖無性命之憂,但皮肉之傷也不可小覷,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吧。」
無邪哪里會肯,抓著他的袖子就是不放,秦燕歸無奈,只好看著她︰「你想做什麼?」
此刻無邪倒是不那麼義憤填膺了,好似挫敗地認了栽一般,執著地追究起另一件事來了,她坐起身來,忽然握住了秦燕歸的手,將他的大手捧到了自己的面前來,看著那幾乎血肉模糊又不被他自己在意的手心,無邪忽然覺得有些心疼,面色也不由得一滯,然後垂下眼簾來,本還有些蒼白的小臉,突然暗了起來︰「雖是皮肉之傷,也不可小覷。」
她用他的話,將他給堵了回去,他在她眼里,倒是越發沒有威信了……
可她的神情那樣專注,尚顯稚氣的小臉上,流露出了心疼的意味,像是在對待一件被毀壞了的珍寶一樣,埋著頭,盯著他的手心看,好像只要這樣,就能將它看好了一般。
秦燕歸原本便寒冷得讓他自己都感受不到一絲暖意的心髒,忽地有些柔軟了下來,他的嘴角微微彎起,神情還是那樣雲淡風輕︰「無邪,我是男子。」
是啊,他是男子,所以這點小傷,又算得了什麼呢?十四歲便封王的秦燕歸,曾讓人用棺材從戰場上抬回卞京的,這些年,他殺人無數,斷骨斷筋,他都不曾皺過一下眉頭,他早幾乎已麻木了,這點傷,于他的確什麼也算不了。
是否是此刻這屋中的燭火太過溫柔的原因,抑或是這里的爐子點得太過暖和了些,為何會讓人感到全世界都仿佛黑暗了下來,寂靜了下來,唯有這里,是溫暖的,是令人柔軟的?
「那你身上的傷,可處置了?你的腳還疼嗎?你身上的傷,可好了?」無邪一連串的問題,問得秦燕歸一時都不知該先回答她哪一個了,此時他們之間的距離太過近了,近到幾乎可以嗅到彼此身上慣用的薰香的氣息,也近到,只要無邪稍稍抬頭,她的發絲,便會蹭到他的面頰,秦燕歸面色微滯,大概是從未習慣,有人湊得他這樣近,可無邪卻好似恍若未覺,就是抓著他的手不放,也沒有察覺這樣曖昧的距離有何不妥,一雙眼楮明亮又固執,又有些惱怒地瞪著他看……
半晌,秦燕歸終于淡淡彎起嘴角,回答了一句︰「不礙事,都好了。」
「騙人。」無邪倒是有些凶狠了,脾氣也大了起來,這讓秦燕歸有些哭笑不得,她年紀再小些時,站在他面前,還總是繃著一張小臉,話也不多,甚至連看著他的眼神都是小心翼翼又充滿忌憚的,是的,她怕他,也總是能站得多遠就站得多遠,她的性子雖然沉靜,好似天塌下來,也能令她不驚不躁,可只要到了他的面前,就會像貓見了獅子一般,倒不是急于逃跑,只是渾身的皮毛都刺了起來一般,警惕著他,心中也畏懼著他。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這孩子倒是越來越不怕他了,到了如今,脾氣竟然比他還大了起來?她此刻在他面前,哪里還像個半大的孩子,那口氣不滿又嚴厲的,倒像是只張牙舞爪的野貓了……
秦燕歸不語了,敢用這樣的口吻與他說話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無邪……恐怕是第一個,他對此感到陌生,可看著眼前這鮮活生動的半大孩子,心底卻莫名地柔軟了下來,無法像平日那般,冷漠又無情地喝斥她,嘲諷她,這就像一抹毒藥,無色無味,悄無聲息地腐蝕進了他的骨頭里,秦燕歸後知後覺,應對不及。
怔神間,無邪已經捧起了他的手,然後小心翼翼又顯得有些笨拙地取了藥箱中的棉花,沾藥酒,全神貫注地為他擦拭掌心的傷,那動作無比輕緩,就好似這傷是在自己身上一般……
秦燕歸垂著眼簾,他那永遠如冰霜覆蓋,高雅不可攀附的深眸,此刻卻凝聚成了一片漆黑,目光落在始終神情專注,小心翼翼,甚至沒空抬起眼皮看他的無邪身上,她原本還算粉雕玉琢的孩童的圓潤,不知何時,已經變得越發消瘦了起來,耳蝸下方,甚至已經現出了少女清秀的骨骼線條,大概是神情太過專注了,她的嘴唇始終抿得緊緊的,眉頭也擰得緊緊的,即便拿著頭頂對著他,他也依舊能看到她輕輕撅起的嘴巴,掛滿了不高興的情緒……
他就這樣任由無邪捧著他的手折騰著,無邪的手法仍舊笨拙得很,卻也做得有模有樣,紗布在他手上繞了一圈又一圈,秦燕歸在想,她何時才會停下?
無邪大概也察覺到了秦燕歸正看著她,手上的動作也隨之一頓,抬起頭來,漆黑清澈的眼眸便對上了他的,她心中忽然一動,連心跳都亂跳了一拍,秦燕歸的眼中只倒映著她略顯詫異的小臉,他從未像現在這樣認真地看著他,眼中也只有她一人的影子,秦燕歸那樣目下無塵的人,何曾將任何人看進眼里過……
無邪忽然抬起頭,秦燕歸幽深的眼眸終于動了動,不露聲色地自她面上轉移了開來,仿佛一切又恢復了平靜,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提醒了一句︰「好了?」
無邪愣了一下,當即回過神來,面頰緋紅,然後低下頭,有些羞愧,迅速地剪下一截紗布,打了個還算漂亮的結,總算沒有將全部的紗布都捆在了秦燕歸的手上。
做好了這些,無邪才輕輕揚起嘴角,心情是說不清的輕松,就連眼底,也泛起了晶亮的笑意︰「你不信任何人,就算受傷也未必肯讓別人替你處置傷口,你就不怕我故意報復你,給你擦點辣椒鹽水?」
這話略有些孩子氣了,卻也顯示無邪的心情的確是不錯,難得地,秦燕歸靜靜看了她好一會,隨即也跟著笑了,這一笑,令無邪不禁詫異,只因此刻,她是真真切切地,在他的眼底,感覺到了笑意,不再是那永遠不及眼底的淡笑,漠然寡淡。
見他如此,無邪心中只覺得有股異樣感油然而生,就好似,她這一團並不灼熱的火,歷經千辛萬苦,終于要融化了一作冰山一般,這成就感,反倒讓人有些不敢相信,無邪的確是越來越不怕他的,膽子竟也大了起來,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果然是倦困了,便大膽地斜靠著窩在了秦燕歸身上,秦燕歸的身子微微一僵,但顧及無邪的身子,到底是沒有推開她,便任由她靠著了。
「秦燕歸,你這輩子,有沒有做錯事的時候?」無邪越發發懶,就連聲音也變得懶洋洋的,她的確很好奇,像秦燕歸這般,無時無刻不理性冷靜至極的人,行事素來深謀遠慮,滴水不漏,難道他就沒有出錯的時候嗎?
秦燕歸沉默了片刻,緊接著,他那清淡卻悅耳的嗓音,便在無邪頭頂響起︰「有。」頓了頓,他便又道︰「許是當初,你令人傳書予我,我不該帶著老四,將你從賊窩里帶回京城。」
他說的是當年秦靖去世,無邪多年後第一次見到他的那次,秦滄單槍匹馬,剿了那一整個賊窩,她渾身狼狽,在那馬車中,見到了他……
無邪听得出,秦燕歸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並不是在玩笑,他是真心覺得,自己錯了,可她卻從他那平淡的口吻中,听不出任何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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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懺悔,今天更得太遲了,一大早艱難地爬起來,開了一整天的洗腦大會,一回來就趕緊碼字了,今天更得有些少了,見諒。
ps︰==大叔不要太溫柔啊,劇情不要太曖昧啊。我自己都有點受不了了。嗚嗚,我這單身女人純屬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