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被那欲火焚身的春夢驚醒之後,明若昧翻來覆去,渾身燥熱,再也睡不著覺了。打開窗戶,東方已微微發白,山間雲霧繚繞,似真似幻,神女峰裹著輕紗,更加妖嬈多姿。難怪元稹才會說得出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絕句。這里的景致,果真是天下那麼多名山大川所不可比的。
既然睡不著覺,那還不如去練劍。明若昧這樣想著,提著青龍劍下樓,隨便在河邊選個空曠的地方,舞動起來。平靜的河面像鏡子一樣裂開,魚兒被凌厲的劍氣驚到了,一個個躍出,好似銀刀,在日出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動人。
不遠處傳來一聲妖魅的嘆息。明若昧循聲望去,又是穿著繡花紫袍的鬼靈醫,在小河斜對岸的一塊石頭上打坐練功,身上沾滿了露珠,應當是坐著很久了。
明若昧做了個揖,道︰「徐前輩好,原來你也在這兒。不知有何指教。」
紫袍男子掏出手絹拭去身上的露珠,妖嬈地起身,說︰「劍法呢,是個好劍法,劍,也算是一把寶劍。只是這用劍人的心,卻呱噪的很。否則我坐在哪兒做了那麼久,你居然沒瞧見我。」
明若昧不出聲,一臉疑惑。
鬼靈醫繼續說︰「哀,看你這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好在你長得俊俏,又懂禮貌,前輩前輩喊個不停。您算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了,站一邊去,我來指點指點你。」
說完騰雲一般到了山上,撿了根軟藤的樹枝來,把絲帕收進衣服里,說︰「來吧,朝我攻過來。」
若昧心中狐疑。只听說他醫術高明,莫非武功也神乎其神?一根破騰,他也未免太不把我家劍法放在眼里了吧。道了聲︰「得罪。」就用足了力氣沖過去。一招飛龍在天,接著化雲為雨,鶴鳴九天,伏蟄翻身,青龍探海,白蛇吐信……,一連用了三十六式,都被眼前這看似嬌弱的男子幾下就給躲過了。還沒有反應的時間,只見一道紫影,他反攻了過來,不知道使了哪門哪派的路數,右手用軟藤纏住了劍,一個翻身,左手輕輕一推,明若昧向後退了幾十步,青龍劍被奪了去。
明若昧空手站在那兒,眼神放空了好一陣子,才服氣地說︰「徐前輩好武功,在下佩服之至。」
「也難為你了,這些天沒休息好,功力卻不曾退步。」徐潛凝神盯著劍柄上的寶石看了好久,若有所思,皺起了眉頭。
「徐神醫好眼力,不愧是神醫,不用診脈就可以探知我並沒有睡好。」
徐潛沒有理他,把青龍劍拋回,特意囑咐︰「我沒比你大幾歲,可別再叫我前輩了!。」頭也不回,大步上山采藥去了。
樓上早起的許三娘開窗看見了這一幕幕,開口對賈老板說︰「我說當家的,有沒有覺得這新來的小子,像極了一個人。」
賈老板沒在意,隨口回了句︰「你往來的客人看多了,總覺得誰都像。」
「哎呀,不是,你仔細想想!二十多年前了吧,也是那樣一個陰雨天。那小伙,和他長得挺像的。只是穿著戎裝,更壯些,更英武些。」許三娘露出花痴一般的表情。
「哦,這樣的小伙多了去了,我又不是你,總盯著這些人看。」賈老板還是沒听進去。
「你個老頭子,糊涂了麼。他在我們店里一出手,就幫我們斬了妖星七邪。這武功路數,也像!後來……」
賈老板這才來了精神︰「被你這樣一說,是挺像。可,不會吧,不是說,他們全家…」
許三娘起身拿了毛巾擦臉,一邊口齒不清地說︰「誰知道呢。咱們看看再說。先起來給我做生意了!。」一腳把賈老板踹到了地上。
中午。
大廳里又熱鬧起來。徐潛采完了藥,正坐樓下喝茶。
明若昧起得早,又動了一上午,乏力的很。再加上不曾休息好,臉色蒼白,這黑眼圈也更加明顯了。于是把劍丟在一旁,打算先吃了午飯,回房去補一覺。
林素衣姑娘也下樓來,還是同樣的裝扮,只是一旁的隨從老太不見了。
明若昧站起來給林姑娘問了聲好。素衣先瞥了眼一旁的青龍劍,再看見明若昧氣色蒼白,先到同一桌坐下。問︰「明公子可有何不適,怎麼臉色這樣不好。」
「也沒什麼,只是夢魘太多。晚上休息不好,自然就像病了一般。」
「我稍通些醫術,不如替明公子看看。」
明若昧求之不得,伸出手,林素衣縴細靈巧的三根手指就搭了上來。觸在皮膚上,好一個滑女敕。若昧渾身一個震顫,又想起了晚上做的那個「好夢」。羞愧萬分,不敢抬頭看林姑娘。心火難壓。
林素衣隔著面紗,好像是動了動嘴唇,但也不說什麼。站起來向旁邊徐潛那一桌走去,禮貌的叫了聲徐叔叔,說︰「叔叔可別再戲弄他了。不知身上可有‘春夢亂魂散’的解藥麼?
徐潛妖魅的笑得好是大聲,說︰「還是林姑娘見多識廣啊。這春夢亂魂散呀,不是要命的毒藥。中毒的一般男子,內力越深,病程越久。按這小子的功底麼,過兩個月自然就好了。」然後,再用那慣常的蘭花指對著明若昧,偷笑說︰「我說,小子啊,你做的可真是夢魘?不對啊,我的藥沒這效果啊……」
明若昧沉默不敢做聲,林素衣看他尷尬,替他解了圍︰「徐叔叔就行行好,要是被那樣的夢折磨兩個月,非得氣血衰竭不可。可有什麼解藥,可快些治了這毒?」
徐潛搬弄著他的手指,繼續說︰「一般的草藥呢,肯定是不行的。辦法也不是沒有。我說林姑娘,你自己,就是天然的解藥。就看這明公子,有沒有福氣了。」
明若昧臉一下變得通紅,眼楮瞪得老大,說不出一句話來。林素衣好像有些羞愧的樣子,只是被這面紗遮住,看不清後面的表情。
徐潛把絲帕往明若昧的臉上一丟,申斥道︰「臭小子,想哪兒去了!」
明若昧這才回過神來,但也插不上話。
這位鬼靈醫繼續說︰「林姑娘修習過玄素心經,是至陰至柔的內力。這可是天下奇功,只需她一道真氣,就可引火歸元,卸去心火,自然不藥而愈。」
林素衣輕笑了聲,冷冷道︰「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況且我和明公子也算有緣。一會兒用完飯,明公子到我房里來便是。」然後對著老板娘︰「還是平日里的那些飯菜,送到我房里。」說完就回房了。
徐潛露出一副不高興的表情,說︰「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叫我叔叔,我沒比你們大多少。」
大家哄笑。
許三娘出來服侍眾人,向明若昧遞了茶水,說︰「公子嘗嘗,這是巫山頂上的雲霧茶,清心安神是最好的了。對你有幫助。你可千萬不要跟這妖里妖氣的什麼神醫計較。他這人,最喜歡捉弄人。本身卻沒有惡意,可不要記恨他。」
明若昧笑道︰「不會,不會。」心中卻一直思考著,這神醫究竟在何時下的毒,真是鬼神莫測。
他接過淳樸的木杯,香氣果然清新月兌俗,如眼前的巫山美景一般。喝下一口,勝似瓊漿玉露。香氣徘徊在胸口,肚內,好似在洗滌體內的邪氣。」
許三娘送完茶,又跑到徐潛那去,悉悉索索說著悄悄話,對著明若昧指指點點。聲音太細小,明若昧雖然好奇,卻也听不到。
「你這臭小子,又多管閑事,怎麼,又想用你那個損陰德的藥,去做紅娘了是不是?」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要不是那藥,他們幾時能說上話。你就沒看出來他…很像一個人麼?」
「像什麼像,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啊。就是這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的性子,改不了喲。」
「哼!」
只看見徐潛一扭頭,摔了下袖子,也扭著小細腰獨自上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