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明若昧用完午飯,先回到自己的房間,用雲霧茶漱了口,再取來溫水洗了臉,整了整衣襟,恨不能跳進溫泉洗了澡,再去找林姑娘。
他不知道,胖大嬸許三娘和徐潛正躲樓下偷看呢。徐潛好不正經,對著許三娘直叫︰「我說什麼來著,你看,進去了,進去了。」
許三娘沒好氣的,讓他小點聲兒,說︰「就你多事,把自己當月老了麼,你頂多就是個紅娘!不對,紫娘!」
「紅娘就紅娘。你啊,連紅媽都做不了啦,嬸嬸!」徐潛臉一擺,不再理她。
一進她的房間,就有一股清新安神的熟悉香味鑽進了他的鼻子。明若昧稍安了下心,尷尬地找地方坐下,眼楮不敢直視,卻不自主地一遍一遍想起那春夢來,眼楮不由地盯著不該看的地方看,氣血一擁而上,都浮在臉上。才發覺,林姑娘的胸間,佩著與自己劍柄上,極其相似的寶石。他一言不發,不敢多問什麼。收回眼神,直直盯著桌上的茶杯不動。
林素衣取下面紗,開口說︰「你到那邊的床上坐下。」
「這怎麼可以,只怕壞了姑娘名聲。」
「江湖兒女,用不著計較那麼多,只要問心無愧就好。」林素衣整理了下床褥,示意他盤腿坐下。
「那就多謝姑娘了。」
「不必。你且听著,一會兒無論背後感覺到什麼,都不要回頭,更不要出聲,只管坐著就好。」
「一定听姑娘吩咐。」
「把你的外套褪去,就留著內衣好了。」
「這…」
「治傷要緊,不用那麼拘束。明公子是君子,小女子在金陵時就知道了。」
明若昧像僵尸一樣不由自主,只照著她的話去做。
說完坐下,已經感覺林姑娘縴巧的小手在自己背上撫模,好像是在尋找穴道,順著督脈往下一點一點尋模,停在了腰陽關這兒,一股陰涼的真氣沖了進來,如入無人之境。自己的真氣絲毫沒有抵抗,大開門戶讓它沖了進來,奇妙又舒服的感覺。順著命門,懸樞,靈台,大椎,通到了百會。再沿著任脈向下游走,到了羶中穴時,明若昧突然覺得胸口異常,似兩氣相搏,但牢牢咬住嘴,沒有發出丁點兒聲音。
他全身蒸騰起來,汗水化成了白霧,散到四周。
林素衣繼續運功,發現又了點阻滯,皺了皺眉,用了些力氣,繼續下去。
這真氣一路向下,居然來到了會陰穴。明若昧有些異樣的感覺,頓時羞愧難當,卻記得姑娘的囑咐,不敢動彈半分。只是這心髒猛然澹澹大動,腦袋一片混沌,全身的力氣都從各處穴道被卸走了,呼出一口長氣,不省人事,倒在了床上。
估模著過了三四個時辰,才緩慢張開眼楮過來,不知身在何處。聞到一股茶香,這才清醒過來,趕緊起身套上外袍,看到林素衣正在泡茶,一水兒的茶盞,茶碟,小爐都十分精致。
林素衣先開口︰「比我料想的還要晚一些,看來公子中的毒還挺深,火毒擾心一定不好受吧。」
「鬼靈醫隨便的一個小玩笑還真是厲害。我方才竟然就這樣昏睡過去,真是太失禮了。」
「算不上什麼失禮,只因他這毒十分奇特,和自身內力纏繞糾結在一起。一旦邪毒被去,你體內原有的真氣會同時沉睡,要自行休整好幾個時辰才可復原。所以我先讓你坐在床上,免得一會兒倒在地上,受了寒。」
明若昧提起丹田一試,果然運行自如,對著眼前這天仙般的姑娘也不再像做賊一般,坦然許多。奇怪的是,身體已經復原,自己卻又不想急著離開這房間了,難道是藥效有所遺留麼?他就沒話找話問起來︰「怎麼不見平日里姑娘身邊的婆婆。」
「她有一些私事要辦,去了不遠的村里。我就偷個閑,在這兒住上一段時日。對了,剛才公子在睡夢中,我依稀听你不停喊著雙親,是不是在外游玩,思鄉情切了?」
「哀。倒算不是思鄉,我父母被仇人追殺,如今,已然歸天了。」
「倒是小女子不好,惹公子傷心了。」
「沒事,幸在龍虎山上有得道的高人悉心引導,如今我已豁然。」
「當天在金陵,我可听說明家是城中有權有勢的大戶,恕妾身多事一問,是哪個仇家有這樣大的本事?」
沒有緣由地,在這林素衣面前,明若昧不藏絲毫的戒心防備,一股腦將這些個月來所有的事情說出,像在一個結交多年的知己面前一般。
林素衣一邊鼓搗著茶具,一邊靜靜的听著。當知曉了李化龍是因自己兒子之死,才找到明家時,眉心緊皺,神色凝重,連茶水溢滿都沒有發覺。
「林姑娘,林姑娘?」
素衣緩過神來,取來抹布整理干淨。說︰「方才听公子的故事,一時感慨,這才離了神。明公子家遭逢大變,這一路定是極其不易,不知道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可是要報仇雪恨?」
「待我到了鶴鳴山,拜祭了親生父母,會遠離中土,出海去到南洋,不再見這些惡人的面目。」
「養父母的深仇大恨,公子可以這樣輕易放過?」素衣遞過茶杯。順口提了下︰「這山里的五味子,黨參是極好的,混在茶里,可助你今晚入眠無夢。」
「養父養母對我恩重如山。只是仇人位高權重,若是我執意報仇,怕是要拖累不少人的性命,妹妹必定直接受到殃及,她若有半點差池,我豈不是更對不起他們對我的大恩大得?于心何忍?」若昧抿了口茶。
林素衣放下茶具,頭轉向明若昧。「明公子,請恕我多嘴。方才公子說已經豁然開朗,我看不然。」
「哦?何以見得?」
「在夢中,公子連連低聲呼喚,可見愧疚傷心之情未去。方才說到不可連累妹妹之時,卻有些無可奈何的神情。明公子只是將仇恨掩埋,而並未放下。如此,待他日那心結生根發芽,怕是更加痛苦。」
明若昧一時啞口無言。嘆這位姑娘觀察入微。
林素衣繼續說道︰「公子到底不是江湖人,沒有拿般快意恩仇的性子,事事為活著的人考慮,很是難得,只是別忽略了自己才好。」
明若昧把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緊抓著杯子,像是想起了什麼痛苦的回憶。
林素衣看他這般神色凝重,就立馬扯到一邊去了︰「眼下良辰美景,不說這不痛快的事情。公子要去鶴鳴山,怎麼進了這夕陽谷,而不走更近的官道?」
「那日風大霧大,我第一次路過蜀地,不甚熟悉,這才走錯了路。若不是現在姑娘提起,我還不知,這里就是江湖傳聞有來無回的夕陽谷。」
「有來無回卻也談不上。公子武功卓絕,內功深厚,谷中一路邪魔,都傷不了你。」
「怎麼談得上武功卓絕,可折煞我了。」明若昧遞回手中的空杯。「今晨練功,鬼靈醫前輩有心指點,我卻連他三招都接不下。」
素衣笑了笑,不以為意,說︰「你輸給徐叔叔可不丟人。他雖然只比我們年長五六歲,輩分卻高,武藝更是當世一絕。所以大家才喚他叔叔,那是敬他。幾年前,就在這谷中,他一人單挑贏了武當陰陽兩極陣三十二人,看公子身形,使的又是純正的道家路數,自然是踫到克星了。」
「原來如此。這個小小的客棧,居然臥虎藏龍。」明若昧不時環望了下房間四周,裝飾素雅古樸,與自己的房間很是不同,像是特意為這位姑娘準備的。北牆上掛著剛才他在姑娘胸間看到的那塊寶石,揣測應當是要泡茶,才拿了下來。這才好意思問︰「林姑娘的這塊寶石很是別致,與我劍柄上的那一枚極像。
「公子說的不錯,剛才在大廳,我也留意到了。小女子身上這塊叫做玄女奇石,又叫朱雀石。若是時機恰當,可看到里面刻著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馬,張月鹿,翼火蛇,軫水蚓七星。公子的劍,命叫青龍劍。那寶石上定是東方七宿了?」
「說來也怪,我那青龍劍上瓖著的卻是西方白虎七星,奎,婁,胃,昴,畢,參,觜。實在牛頭不對馬嘴。」
「可不能這麼說。我听師傅說起,這樣的寶石稀有,當世只有四塊,乃千年前張天師在長白火山噴發後天池內取到的,據說有闢邪鎮妖的神效,瓖嵌在劍上大概有這樣的心思。我也不曾想到,平生能見到第二塊。我與這……這奇石,還真有緣分。」
「居然還有這樣的傳說,我倒從未听過,與姑娘相處幾個時辰,真是獲益良多。」
明若昧听到外面小兒打了二更,知道自己不能再留,才不得不起身同林姑娘告別。臨別之際,林姑娘卻叮囑了一句听不懂的話︰「對了,公子,方才我替你療傷,發覺約模在一個月前你似乎受過一種奇特內傷,現在雖然不打緊了,以後練功的時候,可要萬分小心。」
若昧只听了個半懂,以為前月里被李化龍打傷所致的,行了三個謝禮,道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