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陽光很溫暖,很軟和,照射在身上,讓人有一種懶洋洋的感覺,直想搬出一張躺椅,放在太陽底下,然後躺在上面,什麼也不去管,什麼也不去想,暖暖地睡上一覺。
古風村,淹沒在冬日的暖陽里,一如既往,仿佛恆古以來便存在,沒人知道它來自何方,來自什麼時期,又要去往何方,終點在何時。
陽光底下,一身潔白羽衣的米天羽,風度翩翩,站在村頭,默默注視著眼前那棵老槐樹。
記憶中,不管歲月如何變遷,這棵老樹依然故我。有人降生,有人離去,它,卻還是它,靜默不語,淡看風雲,淡漠花開與花落。
恍恍惚惚中,老槐樹底下出現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一身茉莉花白裙子,坐在樹下乘涼,精致如瓷女圭女圭般的臉上露出甜甜的微笑,有些開心,又有些害羞,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
「琪琪……」米天羽一臉驚喜,伸出一只手,向前跨出一步,只是仿佛這一步的距離,便是一個世界的距離,他從方才的那個世界跨回到了如今的這個世界。
而如今的這個世界,並沒有米琪的存在。
老樹下空空如也,一如既往的空寂,米天羽心頭劇痛,米琪與他龍鳳雙生,兄妹情深,有尋常兄妹之間所沒有的感情。
或許,他還不知道,生命中的另一半未出現之前,在他心里,米琪就相當于他的另一半,不可分割。
八年來,那個柔弱小姑娘昏迷的模樣,一直鏤刻在他心底,楚楚可憐,令人心碎,世間怎會有人舍得傷害那樣一位純潔無暇的小姑娘呢?
那一段歲月,東野等人欺辱他,米天羽從未怪過他們,他很清楚,那是因為東野等人太在乎米琪了,而事實上,的確是他把米琪推下山。
微風吹動,泛黃枯萎的青草瑟瑟發抖,仿佛帶著幾多不甘,努力伸直枯槁的身軀,佇立風中。
天幕漸漸暗了下來,無聲無息,仿佛天穹欲塌,壓得很低很低,俯瞰大地。
米天羽靜立不語,兀立良久,忽地發現臉上一陣冰涼,仰頭一望,只見稀稀疏疏一片又一片晶瑩的雪花從天而降。
入冬的第一場雪,來了。
不多時,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如鵝毛般密密麻麻,天地登時白茫茫一片,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下雪。
米天羽忽的跨出腳步,一個人行走在茫茫的世界里,他很累,卻寧願這樣走下去,縱使走到天荒地老,也要走到父母和妹妹面前。
少年的血肉,老年的心智。
他的身體很熱,雪不停地下,不停地在他頭上,肩膀上,臉上落下,雪一觸即化。
「爹,娘,妹妹……」再次回到這里,觸景生情,時隔三年,他再次哭泣,淚流滿面。
這一切,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那些過往的記憶,那些離去和逝去的人兒?
假如時光能夠倒流,他只願做一個平平凡凡的人,游戲童年,游戲人間,與妹妹栽花種草,與父母種地挖菜,一家團團圓圓,其樂融融。
只是,在凡人看來,這麼一個小小的願望,對他來說卻是這麼的奢侈和遙遠。八年了,一個人孤苦伶仃,忍受著非人的病痛折磨,忍受著別人的冷嘲熱諷,走在這條孤寂的道路上。
而終點,父母可安在,妹妹可安在?
他不敢想象,若是那樣,生有何歡,活著還有什麼追求?
雪花飄飄,前路茫茫,壓抑三年,在這一刻,他藏在內心的苦楚完全迸發了出來,無論他外表多麼堅強,內心依然像個孩子,需要溫暖,需要一個溫馨的家。
他不停地向前走,步履艱難,雪花亦不停地灑落,一觸即化,他哭得像個淚人,最後坐在曾經坐了五年的山巔之上,遙望遠方,淚眼朦朧,雪也茫茫,什麼也看不到,可他依然凝望著,鍥而不舍。
「小子,難為你了。」雪過天明,天地間,到處一片白茫茫,待得米天羽哭夠了,老魔頭這才帶著魔罐飛出來,落在他肩膀上。
本來,從天峰山回來,米天羽就一直很悲傷,卻一直隱忍,時至剿匪歸來半個多月……今日,他抑制不住心中的傷感,傷心如決堤的水,洶涌而出,淚如雨下。
老魔頭雖闖生死境失敗,性情變得有些類似老頑童,但圓滑世故還在,不該出現的時候他沒出現,而今才適時出來。
米天羽沒有應老魔頭的話,凝望遠方,怔怔發呆。
「小子,不要這麼悲觀,想不想听听我這個糟老頭講個故事給你听?」老魔頭也不在意,慢悠悠地說道。
米天羽心中一動,歪了一下頭,依舊不語,繼續看著前方。
老魔頭明白米天羽的意思,緩緩開口道︰「幾百年前,確切地說是近千年前吧,有兩個小男孩,倆親兄弟,從小失去雙親,失去爺爺女乃女乃,失去了全部的親人……換而言之,他們失去了一整個家族,幾百個親人……」
米天羽神色一動,隨即恢復平靜,繼續听老魔頭講下去。
「那兩個小男孩,本是修道家族,為了報仇,卻投身魔道,習練魔功……」老魔頭的故事讓米天羽動容,這個故事非同小可,他似乎猜到了什麼。
老魔頭的故事確實很精彩,波瀾曲折,跌宕起伏,引人入勝。
原來,這兩個小男孩的仇家便是煉尸派,魔道對付煉尸派,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和手段,為了達到報仇的目的,兩人選擇墜入魔道,修習魔功。
不管修道還是修魔,這兩人的天賦都很高,又肯吃苦,毅力超強,一旦專心修煉,修為突發猛進,為數百年難得一見的罕世奇才。
兩人與煉尸派打打殺殺,一路走來,非常人可想象,因為他們的對手當中,就有曾死去的至親,被煉尸派煉制成的傀儡尸。
米天羽驚容,即便傀儡尸早已失去魂魄,變成行尸走肉,可那依然是至親的血肉之軀啊,這叫人如何下手?
最讓他動容的是,幾百年後,倆兄弟中,最先修練至生死境的哥哥,在一次大戰中,不敵煉尸派的眾多傀儡尸,含恨隕落,且亦被對方煉制成傀儡尸,而這種級別的傀儡尸,又被稱為魔神傀儡。
「小子,這世上,比你命運悲慘的人數不勝數。挺過去,海闊天空啊,自由的飛翔……」老魔頭大笑,可米天羽卻分明從他的笑聲中捕捉到了那一絲刻苦銘心的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