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楊柳岸，曉風殘月
仿佛所有的事情是一場夢魘，或者是台子上唱評劇的花臉青衣，唱唱喝喝地威風著。姐姐的呼吸越來越弱，到最後，幾乎失去喘息之聲。我趴在她的身旁，不住地抽泣著，哭喊著，請來的大夫邊把脈邊搖頭，雙眉愁雲濃重，嘆︰「可惜啊，張家未出閣的大小姐怕是要熬不過此冬了。」
修翾沖上來，「不可以，大夫請拿最好的藥來，什麼名貴的藥引子府里都有，怎地這番說話！」大夫搖搖頭，捋著胡子，「那就好生修養，食些補藥罷了。」嘆息而出。
姐姐的脈搏甚弱，如一片秋風里的落葉，隨風飄搖，無處可依。夜漸漸深了，月亮高掛天穹，散發著神秘的微光，似慈母溫柔的笑容，又似笑面虎綿里藏針的友好。府里上上下下亂作一團，人人爭搶家當整理包袱誠惶誠恐地逃跑，父親生前最喜歡呆的常青書房，一幅幅字畫被墜下來搶走，余等珍貴物品無一例外被打爛、搶奪，滿目瘡痍。父母所居寢室，我和姐姐的寢室，無一例外都被搜空。即使衷心的丫鬟們勸著攔著，也敵不過如潮如涌搶奪大軍。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麼？張府興盛之時，可沒有看出這些人的不臣之心呵！
修翾急忙從門外入，一臉疲倦悲苦，低下頭來拍拍我的頭，說︰「二小姐，如今家難當頭，朝庭有大臣要置張府于死地，若繼續留在此處，無異于羊入虎口，將軍對我有知遇之恩，修翾沒齒難忘，大難臨頭時只有遵將軍遺言，帶著他的一雙女兒，你，和大小姐，亡命天涯了！」然後急急忙忙地搜羅了僅剩的一點值錢的東西，包在桌布里，又叫喜鵲背起姐姐，拉出馬車，一路向南逃命。
六年後。
春雨滋潤萬物，給久旱的大地帶來甘霖，一夜間，桃樹、杏樹、梨樹便開出一簇簇的花，絢爛之極。晨起來到樹下，吟誦《詩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司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從少年時期上書房便在一直溫習這些書，如今，早已倒背如流，可是修翾不依不饒，一直要求背誦，她總說︰驀秋技藝超群，肯花心思，可是讀書總不得要旨，不能充分理解文章主旨。
以至日中，便懶懶散散地踏上回家的小路，歡歡跑在前頭，小尾巴翹得老高，兩只耳朵在氣流的影響下偏向後面，我咯咯地笑了，開始與她賽跑，起初還能夠領先，到後來竟還是超不過她，家，便近在眼前了。昨日剛剛掛上的牌匾——世外桃源，墨綠色的字跡依然散發著陣陣香氣，歡歡口渴，停在水塘邊咕嘟咕嘟地舌忝水喝，一圈圈漣漪便四下里蕩開，水中放養的金魚受到了驚嚇，倏忽游地無影無蹤。置身于如此祥和寧靜的田園景色，真乃神仙境界！不禁吟起陶潛之名句︰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妹妹，又在誦什麼風流名篇呢！呵呵呵！」愕然回頭，一肩秀發便隨風飄揚臉頰，姐姐一身粉色羅莎，裙擺長置地，如壁畫上的偏偏仙女，美輪美奐。我趕忙提著裙角快步跑上來，「何事至此？」「你喲，讀書讀得入魔了，吃飯難道也忘記了？」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只是耽誤一會兒嘛，姐姐見諒，莫要怪罪！」「呵呵呵，瞧你說的，今天你是壽星，哪里敢搶你的風頭，都是大姑娘了，一點也不注意自己的形象，頭發吹成蓬草，也不整理一下。」說著，便上前幫我捋平耳畔的頭發，我調皮地笑著，忘卻了所有煩惱……
記憶中姐姐，總是如母親般照顧我，修翾叔叔管教嚴格，若有做不完的功課習作，姐姐總會替我說情，而今我終于長大成人，定要能夠擔當，為我，為她，為失散多年的母親，也為枉死的父親。
喜鵲嬸嬸端上壽桃，飽滿新鮮，恰似枝頭上嬌艷欲滴的桃子。我抓起一只津津有味的吃起來，其余的幾個人看看我，又互相看看，樂呵呵的笑起來。姐姐用手絹幫我擦擦嘴角的飯粒，打趣地說，︰「一轉眼，驀秋都長這麼大了，卻還像個小孩子，踫到好吃的就什麼都忘記了！」修翾叔欣慰的笑笑，「是啊，記得將軍剛走，夫人又被老賊擄走時，驀秋才那麼點大，整天跟在夫人後面撒嬌，如今，倒也長成大姑娘了。」喜鵲嬸嬸添言︰「可不是麼，女大十八變，咱們驀秋越長越像夫人，眉眼里透出溫柔賢淑來。」姐姐復又傷感，「也不知，母親現在過得怎麼樣，是否尚在人間。」四座沉默，不知該如何應答這傷感之語。喜鵲嬸倒樂觀，急忙開解眾人「夫人心地純善，老天爺一定會保佑她平安無事的，何況，她必定會保重自己，以期與咱們團圓之日呵！」
「但願如此。」
用完午膳，獨自回房。經過爬滿葡萄藤、喇叭花的長廊，回到我所居住的清雅閣。牌匾已經老舊，經日月風霜的吹打，已顯出古色古香的效果，正是我所向往的呵！撫模著心愛的古琴，往事便一幕幕浮現眼前。六年前家境衰落，張府近親者一律問斬，其余變賣為奴，提早聞訊的婦女、家丁搜刮府中財產逃之夭夭，唯有母親的近身侍婢喜鵲，父親的門客修翾一直對張府忠心耿耿，即使家道破落，原來的千金小姐已變成乞丐流浪兒也依然不離不棄。這些年，修翾竭盡全力教導我、如嫣姐姐、以及他與喜鵲嬸兒所生的兒女——落英、落涵、落諦和敦璋。沒有血緣關系的兩個人對我和姐姐疼愛有加，絲毫不遜于自己的親生孩子，想必父親在天之靈，也會欣慰吧。這樣想著，手指便開始撥動琴弦，世人皆以愛情作為美好向往，我卻要彈奏一曲《高山流水》，以表對二人的感激與祝福。
一曲奏完，早已泣不成聲。門外響起掌聲，抬頭驚呼︰「修翾叔、姐姐，你們何時來的？怎麼也不進來坐？」他眼眶紅潤，哽咽著說道︰「原本是想叫你的，可是看你如此陶醉入神，便不敢驚擾。驀秋，你的琴藝，著實以致爐火純青，連我這個授琴老師，恐怕都要比不過你了，此乃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我擦擦眼角的淚滴，「叔叔您過獎了，驀秋信手彈得曲子，怎能與您相媲美。明日便要踏上趕往長安的路程，實在舍不得你們，舍不得這個家，舍不得這里的一花一樹，一草一木，因而惆悵彷徨陷入沉思。」
二人會意，修翾叔嘆息︰「這也是在所難免的，你一介女流，年紀輕輕又沒有心機，便要你孤身闖蕩長安，潛入來府，找機會除掉來俊臣為將軍報仇，與嬋娟夫人相認，對于我而言，都是如登天的難事，要你做，真是難為你了。」
如嫣姐姐緊緊地攥住我的手，「要不，我陪你一起去，我年紀大，凡事得力些。」我驚惶，「這如何使得，姐姐素來體弱多病，在此世外桃源方可靜養，調理身子，若出世，舟車勞頓、費力傷神，可怎麼保全自己！」
修翾無奈的搖搖頭，「驀秋說的對，如嫣，你身子弱，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而非勉強出頭。可是，要你一個人闖蕩江湖，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真是委屈你了。」
「無妨，好女兒志在四方，若一輩子呆在世外桃源與世隔絕，豈不是白費了學來的一身本領，學以致用，方可顯書本的魅力。況且您傳授的儒家知識，《四書》、《五經》、《六藝》、《論語》、《孟子》、《老聃》、《左傳》、《史記》、《詩經》，還有詩詞歌賦無一遺漏，更有《鬼谷子》、《孫子兵法》、《三國演義》等兵書，加之琴棋書畫，以及您獨創的「柳氏劍法」，還有什麼可怖的呢？」
「我所擔心的，正是你會的太多哇！想你父親當年意氣風發，憑借卓絕的軍事才能和過人的膽識為大周打下半壁江山，將軍的大名使吐蕃人聞之喪膽，為大周立下汗馬功勞，在朝廷中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也抵不過來俊臣、周興、索元禮等卑鄙小人的誣告、讒言！」
「自古忠奸不兩立，妹妹，此去一別，應是良辰好景虛設，定要珍重，珍重！」
時間像弓箭一樣劃過，陰歷五月十六，正是芒種，在十里長亭拜別修翾叔叔、嬸子、姐姐，帶著他們精心準備的資助之物與盤纏，依依不舍得離開生活過六年的世外桃源——我夢中的仙境，回首，晨光與日月一起爭輝，踏上為為父報仇、千里尋母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