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節家事（二）
家事（二）
「哈哈哈……」還沒等大娘說完，淑珍突然大笑起來。這笑聲使人起雞皮疙瘩。淑珍不笑了，說︰「光彩？我要啥光彩？」突然大聲起來，「這幾年我已經光彩夠了！風里來雨里去，白曬夜露設攤做生意，回到家還要掃地抹桌生火煮飯，可我得到了啥？吃不像吃，穿不像穿，一間十平米的爛朽樓房，中間還用塊爛布隔成兩間，吃喝拉撒洗臉洗全擠在一個屋子里，不難為情嗎？你說我是過的啥日子？兒子就快滿四歲了，他哪樣事情不懂，還和我兩口子擠在一個床上，每次干那種事我就提心掉膽的像偷人一樣。久而久之，我生理上就在出問題了。我是個女人，苦點累點都能挺，但像這樣過日子！誰受得了！」淑珍還沒說完就傷心地坐在凳子上用一張花格格手帕蒙著臉「嗚嗚鳴」地哭了起來。那哭聲很難听，像死了人。
「淑珍，你莫哭嘛。」大娘見媳婦哭她也忍不住哭了，說︰「娘知道你的難處，我也是當過媳婦來的，娘不為難你們，我這就走，馬上走。你莫哭了嘛。」大
娘收拾起自己的換洗衣服，用一塊稍大的藍布捆成一個包裹。
大憨在一旁問︰「娘，你到哪里去？」
大娘說︰「你別管。」正要走，突然又站住了，望著淚巴巴的寶寶，把身上那準備拿去坐車的一元二角三分的私房錢模了出來。拿給寶寶說︰「女乃女乃
要走了，沒啥給你的，這點錢你拿去買個玩具啥的，就算是女乃女乃留給你的紀念。」
寶寶緊緊地抱住她說︰「女乃女乃，你莫走，你走了寶寶挨打就沒人痛我了，嗚嗚……」
大娘流著眼淚說︰「寶寶乖，你听話媽媽就不打你了，啊。」
寶寶轉身拉著淑珍哭著說︰「媽媽，你把女乃女乃留下，你叫女乃女乃莫走，寶寶求你，寶寶給你跪下，嗚嗚……」
大娘狠心地從屋里走了出來。
「娘！娘！」大憨喊著追了出來，拉住大娘問道︰「你一個到哪里去？」
大娘擦著眼淚說︰「到鄉下你姨媽家去。」
「不！你哪里也別去。」
「我不走能行嗎？」
「行！」大憨奪過娘手上的包裹說，「你受了大半輩子苦，那個狠心的父親
從小就把我們母子拋棄了，你省吃少穿把我當個寶，沒想到會遇上這麼個惡雞婆。娘，你在家把寶寶帶好，我馬上和她到法院……」
「啪！」大憨讓大娘打了一巴掌。
大憨望著母親，模著火辣辣的臉半天沒反應過來。
大娘也一下變木了，那只打人的手在空中凝固了，，喃喃自語地︰「我
今天怎麼哪？我今天是怎麼哪？」
大憨捧著那只曾為自己縫補洗漿過的老手說︰「娘，你打吧，只要你開
心，你就打吧。」
母親心疼地撫模著兒子的臉說︰「兒啊，你長了這麼大，娘還沒打過你。
你知道娘為啥要打你嗎？」
「只怪兒子沒本事。」大憨說。
「不對。」母親糾正兒子說︰「娘知道你是個孝子。憨兒，我走並不是要你
去離婚呀，娘是要寶寶不要像你一樣被父母拋棄。他還小，是劉家的香火。是要你好好的把這個家維持下去。
「憨兒，娘這一去恐怕這把老骨頭只有埋在他鄉了，有件事娘現在得告訴你。你不要怨恨你父親，是娘不好，我當媳婦那陣子對你女乃女乃就像淑珍現在對我一樣，天天潑死潑命地找你父親鬧。你父親氣我不過，才拋下了我母子倆。娘現在是遭報應。」大娘從兒子手上拿過包裹說，「走之前，娘還得拜托你去做件事。」
「你說嗎，什麼事，我一定去做。」
「你到老家去，買點香紙，在你女乃女乃的墳上，替我嗑三個頭，對她老人家說，請她不要懲罰我了，等我到了她那里再去孝敬她老人家。
大憨听了心情很沉重，沒有說話只顧點頭。母親臨走前，又千叮嚀萬囑咐兒子說︰「憨兒，娘今後想和你說話恐怕也說不上了，今天我得多說你幾句，下了班你要早點回家，多給你女人一點體貼。她人是惡些，只要知道疼你顧家操持家務就行。千萬不要為我生二心，我沒得幾天陽壽在人間了，你們的日子還長。不要逼她，不會抱窩的雞，你把腳給它折斷了它還是不會抱。還是你女乃女乃說我
那句話︰不到那個坡就不知那首歌。等她到了我這個位置的時候，這首歌不要別人教她就會。好了，我該走了。」
飲水思源。大憨淚灑滿面，苦痛地喊道︰「大憨！你真他媽窩囊呀！咚的一聲跪在了地上。心情糟糕透了，使勁地捶打著自己的腦袋。想著一個大爺兒們競治不了一個臭娘們，眼睜地看自己的娘被女人逼出家門，卻無能為力，這還算個男人嗎？還有臉活在世上嗎？真想一頭撞向牆壁。
「女乃女乃！女乃女乃！」寶寶女敕聲女敕氣地喊著從屋里跑了出來。先拉起心情糟糕的父親說︰「爸爸，快起來，媽媽在屋里哭，好傷心喲，你快去看嘛。」轉身撲到了女乃女乃的懷里說，「女乃女乃，媽媽說叫我來陪女乃女乃，她說怕你到鄉下去想寶寶。」然
後把手上的錢遞給女乃女乃說，「這是媽媽給你的一百元錢。」
大娘誠惶誠恐地捧著錢，心中涌起一股熱浪。她手上捧的不是錢，她覺得是捧的一顆心，一顆熱乎乎的心。這來得太突然了。母親的淚水像關不住的匣門，大顆、大顆地滴在了錢上。
「女乃女乃乖，不哭。」寶寶用小手幫女乃女乃擦淚水說，「女乃女乃你莫哭，你一哭寶寶也要哭，媽媽說等買了新房就接我們回來。」
「不哭，女乃女乃不是哭。」大娘邊用袖口擦淚邊說，「女乃女乃是高興。」
大憨進了屋。大娘想和他們打聲招呼就走。見門已經關上了。從門縫里傳來了媳婦的嬌嗔聲︰「別，快去送送她們。」大憨說︰「只要你有這顆心，不去送，娘也會高興。來吧，這屋子現在只屬我倆了，你再也……」淑珍的嘴像被啥東西堵住了，發出「喔，喔喔……」的聲音來。母親笑了。寶寶拉緊女乃女乃說︰「女乃女乃，女乃女乃，爸爸真是個大壞蛋，又在咬媽媽的嘴。」
「小孩子家，別亂說，我們快走。」大娘拉著寶寶輕松愉快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