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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吟秋懷孕的訊息，漂洋過海，傳到劉才山的耳里，他欣喜若狂。
「吟秋，干嘛你，不早點兒告訴我？」
「沒有確認，我咋告訴你？」
「多久了？」
「現在推算，在你出來前二十多天。」
「喔——我記起來了，吟秋，是拜完觀音後。」
「大概是。」
「一定是觀音顯靈了。有求必應。吟秋，你一定記住，多上天坪峰，燒燒香。孩子出世後，捐些錢給堂里，許了願，我們得還。」
葉吟秋急忙說︰「我沒有，我只燒香，沒有許願。」
「但是，我許了。吟秋，這個願，你一定替我還。」
葉吟秋沉默著。電？里，劉才山急切地喊道︰「吟秋，吟秋，你听得到了嗎？」
「听得到。」
「那好，你記住，這個願，你一定要替我還。吟秋，你一定在答應我。听見沒有！听見沒有！」
葉吟秋答應了。
「吟秋，」劉才山又說，「孩子出來後，做個紅香袋，寫上名字，掛到堂里面去。我知道，別人都這樣。你要是干不出來，就叫那個——那個——那個，對了，那個王嫂幫個忙。她一定會干得很清楚的。」
「一定要這樣嗎？」
「一定的，」劉才山說，「決不能含糊。」
「咋了？」
「保平安嘛！」劉才山說，「這一來，我們的孩子，就平平安安，白白胖胖，漂漂亮亮，清清楚楚……」
「有這麼靈嗎？」
「有！絕對有！」劉才山說，「上次上去，你沒有看到，上頭掛著那麼多紅香袋，全是有名有姓的。要不管用，哪能有那麼多的人這麼干？你想想，多少年了，你都沒有懷上，花了幾百塊錢，吃了那麼多藥，要不是求觀音，你懷得上嗎？吟秋，在你身上，都應驗了，你一定要相信。記住，該還的願，一定要還。」
完全沒有想到，在家里，沉默少語的他，一听到孩子。會這麼嘮個不停。看來，他真的太想有個孩子了。
從此，差三隔四的，劉才山打電？回來。
一陣子說︰「吟秋，現在，我在外頭，要拼命干，多賺錢。」
「干嘛這樣？」
劉才山說︰「有了錢，我們還了債，再蓋上棟別墅，讓你們母子倆，過得好好的。」
一陣子說︰「吟秋，過陣子，我就去打官司。」
「干嘛打官司？」
劉才山說︰「只有打官，才有機會拿到外頭的卡。我一有身份，就將你們母子倆，接到美國來。」
一陣子說︰「吟秋，有錢人家的孩子，都拿到外頭來讀書。外頭的學校好，以後，我要讓我們的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
但是，劉才山打回電？，問得最多的，就是那幾句話︰「孩子長大了沒？會動會踢了嗎？要注意休息，別累了肚里的孩子。要多吃東西，別餓了肚里的孩子。」
有一次，在電？里劉才山說︰「吟秋，在懷著孩子時，豬呀狗呀……丑的東西要少看。」
「那我看啥？」
「拿鏡子，」劉才山說，「看你自己。」
「為啥？」
「你是美人，」劉才山說，「人們都這麼說，女人懷孩子時，多看丑的，養出來的娃兒，就是丑八怪。多看漂亮的，生出來的娃兒，就是帥男倩女。」
葉吟秋听了，不禁嘻嘻大笑。
葉吟秋的肚子，一天天挺起來了。每天，除了有緊急的事，不然，她就全是走路。醫生說，走路對孕婦最有益。從家里到學校，要走半個多鐘頭，一個女人，腆著肚子，大庭廣眾面前，招搖過市，她覺得有傷大雅，也不安全，于是，裘枝義就給她安排，組里的老師，離她近的，就陪她走，或者讓女學生，自己班上也好，她的班上也好，只要順路，都陪著她走。
回到家里，洗涮燒煮，忙前忙後。從前，她一個人，丈夫不在家，啃饅頭，吃泡面，東吃一餐，西咽幾口，湊合著一天天地過。可自從有了身孕，就不再是一個人。她就照育嬰書里的要求搭配營養︰吃水果，喝牛女乃，咬青菜……她總怕虧了肚里的孩子。忙完吃的後，她才開始備課批作業。這一來，雖忙碌點兒，卻過得挺充實。
有一天，葉吟秋感冒了。組里的幾個同事，相約著來探望她，見她腆著個大肚子，在哪兒熬藥洗涮，忙前忙後，一個同事便驚奇地問︰
「葉老師，你肚子這麼大，還這樣忙著？」
葉吟秋笑了笑，說︰「不然咋辦？事總得有人干。」
「你可以叫家人吧！」
葉吟秋說︰「我媽她，跟著我爸在外頭做小生意，正忙著，不好驚動他們。」
「那你婆婆呢？」另一個老師說，「她不是都閑著，又在你身邊？」
葉吟秋說︰「婆婆年紀大了，她能照顧好自己，我就很滿意了。她也很忙，我不敢勞累她。」
「她忙啥！」那個老師說，「是忙著跳舞，還是忙著模牌，或是街頭巷尾聊天？」
「我們是後輩人，她忙啥不好問。要是放得下手，她肯定會幫忙的。」
葉吟秋剛說完，又一個老師說︰「他忙啥？外頭事再大，有自己子孫的事大？」
幾個人正說著，外頭「呀」一聲，鐵門開了。葉吟秋說︰「我婆婆回來了。」
果然，一陣腳步聲後，劉母進了大廳，徑上三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劉母住的是三樓，二樓的里間，有個小廚房，是供她用的，葉吟秋用的，是樓下的大廚房。
「怎麼了，吟秋，你這婆婆？」一個老師問。
葉吟秋一怔，說︰「她咋啦？」
「你病了，我們這麼多人，這麼遠的跑來探望你。她就住在家里，怎麼不理不睬？」
葉吟秋笑了。她說︰「我病了，她不曉得，我沒有告訴她。」
「這還要告訴。」那個老師說，「滿屋子都是藥味，這房子里，就住你們倆，除了你，那還會有誰？」
葉吟秋說︰「我婆婆一向粗心，這些小事，她不會留意的。」
「算了，葉老師，你別為她涂脂抹粉了。」又一個老師說，「在這安德鎮，你們劉家，也是有名堂的家門。你家這婆婆，是啥角色，大伙心里亮著呢。」
「好，各位老師，」葉吟秋說，「謝謝你們的關心。但今天的事，還有剛才的話，千萬別外傳。」
「葉老師，你干嘛這麼護著她。她不當你是她的兒媳，你當她個蔥！怕她干嘛！憑你的聲譽，跟她對，誰都會護著你。有我們，你別怕她。」
「這不是怕。」這個老師剛說完，葉吟秋連忙接著說，「我讓她，包容她，就怕我們婆媳關系緊張。劉才山出去了。他在外頭不放心，外頭賺錢很苦，家里的事，甭再給他添煩惱。」
「葉老師，你太善良了。」
走出葉吟秋的家，在路上，幾個同事很是納悶。這劉家，劉才山是獨生苗子，媳婦幾年沒有養娃，好容易懷上了，再冷酷的人，也不至于無動于衷。這里頭，準什麼關節沒有打通。
于是，偷偷模模地，幾個同事就托幾個學生家長，跟劉母親近的，打探了一下，大伙不禁大吃一驚。
那一天，家長一見到劉母，就說道︰「劉母，恭喜賀喜呀！」
劉母說︰「我哪有什麼喜？」
「還說沒有，」那個家長說，「你家媳婦懷孕了，你馬上要當女乃女乃了。這麼大的喜，難道不該賀？」
「咳！」劉母說︰「這件事，你就別說了，一提起，我就一肚子火。」
「咋了？」
劉母說「你幫我算算，我兒子出國，已經多久了？」
那個家長一驚，說︰「莫非——你懷疑，你媳婦肚里的，不是你兒子的？」
劉母沒有回答。
那個家長又說︰「劉母，你這話，可不能亂說呀！」
「是呀！」劉母說，「人說家丑不可外揚，現在我，是有苦說不出呀！」
那個家長沉默一陣，扳著指頭，數了一會，說︰「不對呀！劉母，你兒子出去時，我是知道的，照這算，在你兒子出國前夕懷上的，也是可能的。你別這麼傷心，你媳婦懷上的，完全可能是你劉家的種。」
「不可能，」劉母說，斬釘截鐵的。「你想想看，她跟我兒子結婚，都這麼多年了，什麼屁都沒有放一個。我兒子一走，她就懷上了。這是野種。在外頭，人們肯定這麼說。」
「劉母，」那個家長說，「外頭這麼說，那是人家猜疑的。你要這麼說，那就是鐵定的。這無憑無據的，你媳婦是個老師，有文化有修養，人又那麼好。這樣的事，應該不會那麼糊涂。萬一冤枉了人家，以後怎麼收場。我看你還是慎重點。」
劉母說︰「我已經夠慎重了。她拉了一個野種，到我劉家來，以後有她受的。」
這位家長一離開劉母，便即刻到學校來，將倆人談的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番，幾個老師听了，憤憤不平︰
「葉老師那麼好，竟受這不白之冤。混蛋！」
「太過份了。這天底下，竟還有這樣的婆婆！」
「可見，人不能太善良。善良了，就會受氣。要是我，早將肚里的孩子打掉了，讓他劉家斷子絕孫，瞧她還神不！」
「這都是氣話，說再多也不管用。」過一陣，一個老師說，「怎麼辦，葉老師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她一個人，又撞上了這樣的婆婆，今後帶孩子，一定很難。我看，這事先瞞著葉老師。我們先告訴頭。他鬼靈鬼靈的，一定有主意。」
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