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笏畫顰 第24頁

作者 ︰ 未稚

所以再等一會兒,或許只要再等一會兒,便能看到她笑吟吟地站在面前,像往常一樣喊他一聲︰「修大人。」

修屏遙開始來回踱步。怎麼回事?他究竟等了多久?這天都已經黑了……既然她沒有事,為何到現在還沒有她的消息?他派出了這麼多人,難道竟連一個女人都找不到?難道——

她真的沒有活下去的可能了嗎?

她的身子骨那麼縴細,那麼瘦弱,她這麼年輕便已發華稀落,還需靠五石散來維持自己健康的氣色……她只是一個平常的姑娘家啊!怎麼能夠——被一箭穿心——被射落懸崖——

「可否借我一只手,引我走一程?」

「所以從現在起,我站在你這一邊,可好?」

「想與你並肩看錦繡河山,守到天荒地老,你許不許?」

……

耳邊有她的聲音在回想,輕輕觸踫臉頰耳鬢,仿佛還殘留著她指尖的熱度,突然卻在一瞬之間全部抽離,所有的念想——便在該一剎那間煙滅成灰。修屏遙忽覺胸中一陣氣血翻涌,驀地一大口鮮血噴出——

「大人!」瑯崖大驚出聲,卻被一個清冷譏笑的聲音打斷——

「修大人真是大義滅親,令人敬畏啊。」上官便站在不遠的地方負手冷笑,將修屏遙此刻的表情盡收眼底,「只可惜,不僅放跑了刺客,還令我朝失去了棟梁之才,若讓太後知道,恐怕修大人難逃其咎吧?」

擺明是幸災樂禍的口吻,連瑯崖听了都氣憤難平,但修屏遙卻久久沒有回應,他只是怔忡地看著雪地里面自己的鮮血,全然听不見上官說了什麼話。

「大人!」有個侍從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屬下搜遍了崖底,只找到這個。」

仿佛是被那一瞬反射來的光芒刺到了眼楮,修屏遙這才回過神來,一見是那塊金笏,眼中頓然升起了驚喜的神采——「她還活著!」

是的,她一定還活著,所以用血寫下了那個「斷」字。

果然……是要同他恩斷義絕了嗎?

修屏遙著伸手去觸模著那個字,混著血絲的唇角終于露出一絲微笑。只要她還活著,就……再好不過了。

新春伊始,冬雪消融。

待水沁泠重新能夠入朝面聖時,已是兩個多月之後。巧的是,一直遠任在外搗亦也在年底被調回京城。

「譚參贊這次又助連大將軍打了勝仗,怎麼也不去向太後討個賞?」皇宮之外打了踫面,水沁泠便笑吟吟地迎上去,「回來大半個月了,這京城奠氣可還習慣?」

「水土不服這種毛病可從來不會發生在我身上。」譚亦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他在水沁泠面前從來不用顧及官位之別,向來是以朋友間的口吻,倒也不覺得有何不妥,「倒是你,傷還沒養好便急著要來上朝了?」

「再在床上躺下去,不殘廢也該躺成殘廢了。」水沁泠半開玩笑半認真道,一面從夾襖的內袋里模出一個黃皮紙包,遞了一塊紅豆餡兒的酥餅過去,「吃不吃?還熱著呢。」

譚亦稀奇地瞧著她,「你竟帶著這東西上朝?!」

水沁泠垂眸一笑,兀自道了句︰「這余生,我要對自己好一些,不能再虧待自己了。」轉眼正要繼續同譚亦說些什麼,便只覺得右耳被旁人一擰——

「哦、呀,人贓並獲,果然吃了糖。」

水沁泠臉上的笑容一僵。這是老天給她開的玩笑麼?她借養傷故意賴家兩個多月,便是因為不想早一點入朝看見他,好不容易平復了心情邁出丞相府,怎料竟在皇宮外踫見他?

「修大人。」無論心里再怎樣排斥,水沁泠臉上還是堆出討巧的笑意,同時又往譚亦身邊靠近了些許,「好久不見。」

修屏遙怎會瞧不出她故意的疏遠?他松開手輕輕一笑,「好久不見,好生想念呢。」

他還是像從前那樣,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與人談笑風生,說著曖昧不明的話。但那一瞬,水沁泠只覺得眼前的男人分外陌生,像是今生第一次認識他——「修大人為國操勞,愈見消瘦了。」她聲線平平,說的卻是大實話。兩個月,修屏遙竟比之前清瘦許多,細看之下連那臉色也顯得有些蒼白,可是生了什麼病?

他生不生病,需她操什麼心?水沁泠在心底嗤笑一聲,模模自己的臉頰。相比之下,自己的臉頰卻豐潤不少,這兩個月來不僅有太醫悉心照料,太後還特意請來御膳房的廚子給她安排一日三膳,外加糕餅甜點不斷,她吃不胖才怪。

修屏遙哈哈一笑,「可不是應了古人那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呢。」

水沁泠聞言便也笑了,「那麼修大人真該去懸崖摔一回吶!」她將雙手攏進衣袖子里,好興致地抬頭看看藍天看看白雲,看著這個季節里柳條抽芽春花爛漫,也跟著笑彎了眼兒,「瞧我上輩子摔過一回,把腦子里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全摔沒了,反而清爽。你也知我的記性原本就不好,這一摔就更加稀里糊涂了,記得一個人的臉卻記不得他曾做過的事,連詩經里面那什麼‘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都不會背了,不過渾身輕松,自然胃口大好,心情更好,哈哈……」

修屏遙的身體微微一顫,啞然失笑道︰「我倒真希望,那次摔懸崖的人是我自己。」

水沁泠依舊是沒心沒肺地笑著,「事情都過去了。」所以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是啊,都過去了……」修屏遙低聲重復了遍,無意間看見水沁泠發頂心的一道寸長的疤痕,她也不遮不掩,任那白生生的一塊突兀長在那里,他心里面一駭,「你的頭發……」

「哦,這里啊,大夫說再也長不出頭發來了。」水沁泠說得輕描淡寫。

修屏遙心里驟然一陣遽痛,那塊頭皮被生生掉的一瞬,究竟該是怎樣的痛苦?她的心里是否也會空白這一塊?明明是這樣令人心驚的傷疤,她卻毫不遮攔,更像是故意讓它給別人瞧見——「就不能……遮一遮嗎?」

修屏遙痛心地伸手要去撫那道疤,卻被水沁泠陡然一聲喝住——「修大人!」她像是被侵害的幼獸,瞬間豎起渾身的刺,死死瞪著他,那雙眼楮里有多深的仇恨,是因為心里曾有多深的痛苦和絕望!「我不像修大人,可以這樣心安理得地掩蓋自己所做的一切,哪怕天誅地滅,事後也可以當作什麼也沒發生。」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又淡淡笑了笑,「我自己犯下的錯誤,便一定會嘗其惡果,然後提醒自己——我已經錯過兩次,所以絕不會再錯第三次!」

她對他的情意,其實從四年前就該斷了的——可惜她做不到。牽牽絆絆,一直藕斷絲連。直到那穿心一箭將她射落懸崖,她才受到教訓,徹底死了這條心——她這余生,再也不會與他有任何牽連,再也不會!

「你總是……這樣逼迫自己的……」修屏遙聲音低啞。其實他早該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她是這樣固執極端的姑娘,經歷過這樣刻骨銘心的傷害——她不能原諒他,更不可能會原諒她自己!他都知道,卻為何……還是止不住自己的心痛欲裂?

他對她的情意,竟是到了這種覆水難收的境地了?!

「修大人,來日方長。」水沁泠只笑著留下這一句,便隨著譚亦離開了。

來日方才,曾經他留給他的話,如今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你方才……」已經走了一段路,一直保持沉默搗亦這才出聲,「笑得很假。」

「是嗎?」水沁泠牽了牽嘴角,難怪她笑得五髒六腑都疼得厲害,差點就把眼淚逼出來了。她深吸一口氣,恢復了波瀾不驚的神情,「譚亦,你應我一件事,可好?」

「怎麼?」說得這樣鄭重其事的。

「太後上次來府時,談過我的婚事,她……有意立我為後。」水沁泠並沒有刻意壓下聲音,或許——她便是故意說給身後的那個人听的,「……我心知婚姻大事已由不得我做主,卻也絕不能嫁給皇帝的。所以,我需要一個拒絕她的理由,你可願意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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