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致讀者
第11節第四十八章下
第四十八章下
為及時糾正當前主要工作是保經濟增長在領導干部思想中的漫延，提高領導認識，統一思想，席遠山連夜組織召開了縣委常務會，正式提出了，目前主要工作是改革還是以保經濟增長為重心的討論。
改革伊始，席遠山之所以沒定改革的主旋律，前面說過，最大的顧慮就是一下子把長年沉積下來的問題都推到桌面，牽涉的人和問題太多太雜，不可能立馬全都得以解決，弄不好，還會導致混亂局面，美好的願望結不出殷實的果子，還有可能造成經濟發展嚴重滯後。為防可能出現的隱患，席遠山才沒大張齊鼓喧染改革，還不斷用別的詞語來替代改革的字眼。如今，梁漢初冷不防在改革的路上，提出了不同方向的途徑，席遠山不得不挑明以改革為主要工作的任務。
以前，類似梁漢初這樣情況的事常有發生，農業部門說農業如何重要，來一個農業發展規劃，林業部門說林業如何重要，制定一個林業發展綱要……總之，各行各業各部門，都有迫在眉梢非發展不可的根據；總之，各行各業各部門都有宏偉藍圖；總之，各行各業各部門的領導人，不管財政有不有銀子；總之，規劃已經制定了，有錢無錢多少拿點錢；總之……責任在政府，失信的也在政府。久而久之，政府的三申五令卻成了一紙空文，誰也不相信，什麼也落不到實處。
席遠山絕不容這種現象繼續下去！他更不願看到這種現象成為改革的絆腳石！
所以，席遠山連夜緊急召開了縣委常委會。已是晚上八點多鐘了，是改革還是保經濟增長為當前首要任務的討論，仍在激烈地進行。討論雖激烈，氣氛中卻沒有火藥味，有說有笑，以理服人，霸蠻的結果是專橫，真理在事實中誕生，這是不變的法則。
席遠山沒有加入到大家的討論當中去，始終保持著沉默。在這個時候，他不能表述自己的觀點，他是一把手，一把手過早地闡明觀點，往往會起到一個風向標的作用，極不利發揮別人的思想，听不到不同的觀點。他在听，他在听雙方的聲音，有意思的一種現象，就是持保經濟增長觀點的人，總是借以別人怎麼怎麼認為的看法來說，仿佛自己所說的觀點，都是收集而來，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傳話筒罷了。
此時此刻的曹建光，和席遠山一樣，沒有參與到大家的議論中去。他只是在會議開始時鼓勵大家討論，說大家有什麼說什麼，討論就是要談自己的觀點談自己看法，對與不對說出來才知道，否則就不叫討論了。他靜靜地坐著，目光隨著講話人的聲音在移動，很是在專注听別人意見的神態。其實，他一點都不曉得別人在說些什麼，他也不管別人說什麼。他主意已定。他在一門心思回憶，想席遠山上任來的每一件工作。
在曹建光的心里，席遠山的出現，雖然不少方面受到了制約，經濟上也受到了不少損失，但觸動他內心深處還是受到了人們的一些尊重，不再象以前那樣遭人暗指脊梁骨罵。就是他那見銀子就喜歡的老婆，甚至包括所有的親戚朋友，都一改往日常態，常夸席遠山做的事在理，討心里，不象閔文清那狗日的缺德。稱贊席遠山的話，家里人不說，老百姓不傳，曹建光也目睹到了。男盜女娼、賭博吸毒等社會惡習現象日漸在減少，最大的變化是人與人之間，好象少了一種陌生感，似乎有一種向心力在凝聚。其實，在曹建光心里，還有一件令他快感的事，就是席遠山上任後，張立波身陷囹圄。他深知張立波的底細，打心眼瞧不起張立波丁點半絲，可張立波杖著市里有人，在工作上，常常搬出來威脅他，不知壞了他幾多美事。後來，他又幸慶身邊有一個張立波，要不是張立波專橫跋扈，逃不過牢獄之災的恐怕不是別人了。他和所有人一樣也懂因果關系，可又不缺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天性。何況人生本身是一場賭博。是呀，很多人都有賭的天性，有賭性並不可怕，可怕的演變成賭徒，賭徒是沒有好結果的先例。所以，在席遠山起始提出精簡機構也好，領導干部改革也罷，曹建光即不反對又不主動表態支持，他要看一看再做決定。他見多了，就拿閔文清來說，大會小會上，什麼公僕呀，廉潔呀，為人民呀，反腐呀，用鞠躬盡瘁先死後己來標榜自己，說得幾多感人幾多動听，結果呢？他再不能當傻蛋了。過了這個村，到時想喝湯都撈不到一口。如今能不學精怪精怪一點嗎？
席遠山看了看表，見時間差不多了，說︰「剛才，大家就目前工作問題，進行了熱烈的討論，各方面都進行了利弊權衡，該說的大家都說到了，我也不再來重復大家說過的話了。我現在說二件事，因為真實，不能算故事。第一件事是我們縣的百萬莊，說到百萬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百萬莊是縣城一家商店的名字，起初是酒店。當時，一提到百萬莊，仿佛是大瑤縣的標志，又仿佛是大瑤縣的驕傲。百萬莊的主人叫唐志民，二十年前，他就賺了上百萬的錢。在當時，那簡直是天文數字，何等令人傾慕啊。從此，唐志民被人們稱為了「唐百萬」，榮耀啊！唐志明對這個稱號也樂意接受，名符其實，貼切嘛。為體現這個名號，唐志民在建這家酒店大樓時，便取名為「百萬莊」。從此，百萬莊就這麼叫開了。
唐志明有兩個兒子，都在上中學，人長得很是帥氣。唐志明過去一心撲在賺錢上，對兩個兒子的生活學習很少很少過問，成績成了令他頭痛的問題。可別人見了他，免不了夸他養了二個聰明又帥氣的兒子。這無疑是扇他的耳光的事，也成了他的一塊心病。唐志明自己沒多少文化，雖然賺了不少錢，可他還是懂文化知識對人生的重要，明白沒文化還是被人瞧不上眼。兩個兒子都考不上大學，不得不分別送到國外去讀大學，希望獲得一個深造的機會，也算是自己對他們造成過失的一種彌補。這時，唐志明的妻子，由于長期得不到生活上的關愛，加之唐志明在外應酬常醉薰薰，又有一些拈花草的傳聞，一氣之下，兩人便分了手。他的兩個兒子，在國外學了二年，可能實在再難繼續混下去了，先後回來了。原來指望兩個兒子在國外深造後，回來能有個好前程的唐志明，殊不知兩個兒子回來後，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文不象相公，武不象長工。他的兩個兒子大事做不來，小事又不做，連自己生存問題難解決事小，糟糕的問題是他的兩個兒子，在國外文化知識沒學好，超前消費享受生活接受得惟妙惟肖。麻袋上繡花，花沒繡上去，麻袋還被繡花針扎出一個窟窿。妻子離婚，為供兩個兒子出國讀書已所剩不多錢的唐志明，為還帳和供兒子開銷，不得不將酒家易主。從此，唐志明一厥不振，因長期應酬喝酒導致肝硬化，早幾年死了。傳說他死前說得最多一句話是︰早知道今天這樣子，當初拼命去賺那麼多錢做什麼喲。唐志明帶著悔恨走了，百萬莊雖幾經換主人，但百萬莊的名字還沿用著。
席遠山說的第二個故事，當中的主人公比唐志明響當得很多，可以說是曾是大瑤縣一個呼風喚雨的角色。此人也姓唐，名五定。顧名思義，沒有談不定的事情。此人雖五十掛零了，膽量卻驚人，只要有錢賺的事，沒有他不敢做的，哪行賺錢就往哪行鑽。來得快的錢，有一條無形的定律，就是花起來也大方，不大方錢肯定來得不快。他沒在大瑤縣大小領導吃飯喝酒上少花錢，至于得沒得到實惠，誰也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只有當事人心里明白。唐五定除滿腦子錢外，每天離不開他的三件事就是打牌喝酒逗女人。他已有三個名正言順的女兒了，為了有一個兒子的最大願想，五十二歲那年，舉行了他的第五次婚禮。不知是他功夫不到家，還是注定他沒有兒子，第五任妻子仍沒幫他實現夢想。為滿足需求和尋求刺激，他開始吸毒。一沾上毒癮，曾經和他稱兄道弟的哥兒們，慢慢地疏遠了他，他賺錢的門道不由越來越窄，每一任離婚，總是拿銀子做為條件，外加替他私養了女兒的費用，到第五任妻子，已有的銀子根本經不起他的花銷。為了賺錢，他冒險去販毒，結果被人設了局，雖然沒進班房，銀子卻砸了進去。原本為了錢才嫁給他這個小老頭的姑娘，見他落了魄，趁機刮走了他的大部分財產，倒是蠻合情理。這時，唯有他的原配夫人和大女兒，念在昔日夫妻和血脈上，開始還對他寄予同情，常給點精神和經濟上的安慰。可他偏一次一次戒不掉毒，也不得不傷心地回避了他。唐五定自知在大瑤縣混不下去了，從此離開了。後來，便有了不少關于他的傳說。傳說當不得真，可從此沒人在大瑤縣見到過他卻是事實。
席遠山閉口不提及改革還是以保經濟增長為目前工作重點，給大家講了二件發生在大瑤縣的真實故事，很是叫人不解。他就是要叫人去想，任何問題說得明明白白了，天底下人人都可以當領導了。領導嘛，當然是出眾的仁者智者，不一般才行。
席遠山說完二個故事，並沒有解釋為什麼要講這二件事，也沒問大家為什麼要說這二件事。接著說︰
「以前，我說過領導干部的言行舉止，是工作中一塊潔白無瑕的抹布，而工作的制定和決策，領導干部就是一個棋手。下棋者，沒有常勝將軍，我也不相信有常勝將軍。但一個棋手，必須要有自己**的主見，而不是受觀眾所支使，成為挪動棋子的棋手。觀棋者好的棋步，可以綜合采納，而不是盲目跟隨觀棋者說走車就走車，跳馬就跳馬的影響。身為一個棋手，雖然無法預測一局棋的結果，但每走一步棋，至少要看到後三步的棋路。否則，不稱其為一個棋手，充其量是一個懂得下棋的人。同樣，對一個領導干部來說，尤其對一個部門的干部，猶如一個棋手……」
席遠山說到這里，心里油然升騰起一股莫名的氣憤，真想在橢圓形的會議桌上狠狠拍二下，但他沒這麼做，也沒在臉上表露出來。他沒去說激起心里憤怒的這件事，當然不會去道梁漢初的名。听話听音，何況今天的會已做了很好的說明。
席遠山邊說邊從那陳舊的文件包里，拿出一封信，並沒有要打住說話的意思。果然，他拿起信，打開，對大家說︰
「這是我早二天收到的一封信，其中有一段話，我現在讀給大家听一听︰我沒想過這一生還會有回大瑤縣的念頭。我不是不愛我的家鄉。我愛生我養我故鄉的一草一木，更愛家鄉的父老鄉親。可叫我怎麼愛呢？我又能拿什麼來愛呢？我姐姐留學那年，知道家里的狀況，為減輕家里的負擔，過春節時，把平時省吃、勤工下來的錢寄了回來。我記得，折算人民幣後是三千五百柒拾柒元陸角三分錢。我去郵局取錢時，郵局說錢沒到。怎麼可能呢？不信？不信自己去查。去國外查？為了這筆錢，我不知跑了多少趟郵局，家里正等這錢還帳和給弟弟上大學用呀。一個月後，我取到了錢，非要我存一千塊錢，否則無錢可取。為取錢，不知發生了多少令人不敢相信的事，我也不想重提有辱人格的往事。幾年後，我在縣城開了一家小商店，這商店似乎成了工商稅務自家開的免費店，稍有不順，接踵而來的便是刁難。有一年執照年檢，一邊遲遲不給我辦下來，一邊不準我營業，屬無證營業。我火了，說你們不給我辦證下來，又不準我營業，我寫信告訴我姐，把你們的事在國外給捅出來。你姐姐在國外，有本事你也到國外去。第二天，執照年檢給辦下來了，他們的話也激發了我到國外去的念頭。我沒讀多少書，無遠大理想抱負，只圖穿衣吃飯過不受氣的日子。我記得父親曾對我們姐弟說過，如果一個生產隊的人是一個家族的人，或者一個家族大了，是搞不好事的，不四分五裂各奔東西，也會衰敗。我們小，我們不懂，問為什麼。父親說，一個生產隊的人是一個家族的話，做任何事都沒有準則講，也不好跟誰講準則，村里的人，不是爺爺女乃女乃，就是叔叔伯伯堂兄堂姐堂弟堂妹，講的是輩份，講的是親疏。長此下去，都在唯親唯疏，唯利是圖，能不各奔東西四分五裂嗎？想起父親說的話，想起自己所經歷的事，迫使我下了無論如何有好遠走好遠的決心。正如父親所言，什麼事講權講關系，如此滾雪球般漫延下去，社會不成了一個家庭式社會了嗎？結果可想而知了。這年，我姐正好回來了，還不等我求她，她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仿佛早就有為我作打算似的，只等我願意。我到了陌生的異國他鄉，為謀生計，我開了一家小餐館。盡管語言不通和生活習俗不同，人們都很尊重我，生意也不錯。雖然累，日子過起來倒還蠻輕松舒展。盡管我有了落葉不歸根的念頭，但無時不在關注著家鄉的變化，常常在網上看姐姐同學傳過來的新聞。我姐說家鄉可能會發生根本性的變化，鼓勵我回家鄉來經商投資。尤其是姐早幾日要我看了您的《在黨員學習班上的講話》……」
席遠山讀的這封信，雖沒道名，大家一听，十有**能猜到是龍亞琴弟弟龍亞軍的信。
席遠山的講話剛落定，曹建光馬上接過了話接著講。剛才，他趁大家討論時，他把席遠山上任來的所有事情，細細篩了一遍，前後一對照，心里早定了調。席遠山講的二個故事，作了更詳細的事實補充，沒有好的引導力，沒有正確的發展，錢賺得再多，倒頭仍是竹籃打水一無所有，甚至還影響了下一代。唐百萬唐五定這兩個人，他都認識，也和他們喝過酒。尤其是唐五定，他和他喝過好多次酒，都是別人邀他去喝的，他只不過是搭乘風車而以。那時，他幸虧是一個鄉的書記，幸虧沒有什麼地方被唐五定用得著的事，又幸虧沒有放得開的膽量，弱後來真被唐五定的事扯了進去，真不曉得有不有今天在這里說話的機會。
給席遠山寫信的人，曹建光一听內容便知道是龍亞琴的弟弟龍亞軍，龍亞軍說了什麼，回不回家鄉來投資，他一點都沒往心里放，他倒是打心底佩服龍亞這的父親。一個農民，一個沒有文化的農民，幾十年前，就能說出如此深刻如此有思想的話來，著實令他驚訝。在這一點上，曹建光深有體會，只要有權有錢有關系，什麼規矩都微不足道了。長此延續下去，有權有關系的越來越多，都為了圖利，到時真不知誰圖誰的利了。一個農民，能有如此的思想來薰陶孩子，何愁培養不出龍亞琴那樣的人才來喲。曹建光也看到這一點，早早要小孩學好外語，一旦條件成熟，就要小孩先到國外去讀書。不能留在國外，再做移民打算。人算不如天算。閔文清的落馬，席遠山的改革，接連的變數，很是使他始料不及。有一件事，卻又令他甚感欣慰，就是他看到了張立波玩不過席遠山，才使他得以保住了縣長之職。留得青山在，何愁缺柴燒。張立波穿幫前，有一次借工作之便請他喝酒，張立波轉彎抹角繞了一堆話，意思是要他一起來對付席遠山。張立波不明言，他也只顧喝酒論茶，裝傻。張立波喝酒如何送禮，倒是很有一套辦法，論智論謀，太女敕太女敕，拿什麼去跟席遠山較勁？更重要的是席遠山一上任，工作生活都是透明得很，光腳不跟穿鞋的過不去已相當不錯了，穿鞋的反過來不自尋短見嗎？不得不承認，席遠山太會用智謀了。明擺著主張改革，而且把改革放在當前首要工作來做的席遠山，自己偏偏不直言道明，用講故事的方式表達觀點，若是遇上腦殼短路的人，會是一個什麼結果喲。
曹建光一想到這里，心里又欽佩又後怕。所以，席遠山一結束講話，他就鮮明地表達了自己觀點，他說︰
「就目前工作的重點問題，大家進行了認真的討論，各抒己見，二字個︰深刻。剛才，席書記講了二個故事，意寓說到了根本上，更是鮮活。主導思想觀念的根本問題不正確，經濟的發展不但不能改變命運，甚至有可能還帶來厄運。我認為我們工作的重點堅定放在改革上，但又不能因改革而不搞經濟，要以改革促發展……」
其實，曹建光只不過是在把席遠山的工作做總結，把席遠山沒說出來的話說了出來而以。席遠山推出改革以來，興修水利、恢復荒地種植、物流局、農村規劃，哪一項不是在促經濟拉消費？
曹建光的鮮明表態，在與會者中間起到了統一認識的溝通作用，並很快統一了思想，作出了《以改革促發展》的決定，作為當前工作正式傳達下去。
從此，大瑤縣大張齊鼓地拉開了改革的序幕。
但縣委會的會議並沒結束，接著認真討論通過了《關于對金融系統進行模底的通知》。
這是席遠山提出來的建議。
會議一直開到深夜一點多才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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