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過石拱，風勢立減，再往前走上幾步，風漸漸散了。葉跡風解開步無痕，兩人抖了抖身上的沙塵，此時再無風沙遮目，方才看清周圍的地勢。
他們所在之地是三座山的山腳交匯處，南北方向各一座高山，東側另有個更高的山峰，三山均是赤褐色山崖，光禿禿的不長一草一木。北峰和南峰之間夾著一個巨大的石拱，風從山谷的另一端吹來，被東峰阻擋後分開至東北和東南兩個方，繞過東峰後在石拱處匯合，一齊向西涌去，整個山谷像是一個通風管道。石拱處是風勢最強的地方，過了石拱向北，在東峰的南側便是無風地帶。
步無痕凝眸四望，突然道︰「葉哥哥，我知道咱們在哪里了。」指著北面的山峰，「你瞧，那座山的形狀像不像一個坐著的人？」
葉跡風抬眼瞧去，只見北側的山狀似一個少女撫膝靜坐，在浮雲的襯托下顯得惟妙惟肖。
步無痕道︰「那座山叫麗人山。」又指了指另外的兩個山峰，「南邊的那一個叫乃頭山，東邊高的那個叫佛面山。」（作者注︰天山支脈的克孜利亞山峽谷位于今庫車縣北部，峽谷兩側的山呈紅褐色，谷口的三座山分別是乃頭山、麗人山和佛面山，原名如此。）
葉跡風見東側高峰的山頭酷似人面，鼻目清晰可辨，果真猶如一個朝天仰望的人頭佛像，問道︰「你以前來過這里嗎？」
步無痕道︰「我沒來過，不過在博達峰南坡可以看到這三個山，它們都是因形狀而得名。這里雖然離博達峰不遠，但兩旁的峭壁草木不生，沒有攀援之地，所以也沒人進過山谷里面。」
葉跡風道︰「咱們翻過東側的那座山，由背面下去。」說罷拉起步無痕縱躍上佛面山，山體呈梯形，較為平緩，兩人施展輕功，半個時辰後，到達了山腰處的一個緩坡。抬頭望去，前方的山崖極為陡峭，幾乎成筆直狀，如同一座極大的屏風阻擋在前。
步無痕道︰「我去看看山崖上有沒有可容手足的攀援之處。」她走上前去，忽的一聲尖叫，不見了人影。
葉跡風急忙奔去查看，剛邁出數步，一腳踩空，向前跌去，他趕緊上身後仰，跟著收腳回來，待站穩後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前方竟是一個斷崖深淵。由于山體呈紅褐色，在陽光照射下猶如火焰般，十分晃眼，因而腳下的山崖和對岸的峭壁看起來幾乎是融為了一體，不仔細觀察的話根本無法察覺到其實隔著個斷崖。
再向下看去，只見步無痕吊在下面兩丈之處，雙手勾住了下方的一個洞穴。原來她也沒看清斷崖而失足跌了下去，幸好下落時勾住了一個洞穴才沒落下深淵。
葉跡風伸手將她拉了上來，她驚魂未定，探首下視，下方的霧氣一團團的隨風飄過，卻看不見底，不由打了個寒戰。
深淵寬數丈，對岸才是峨然筆立的山崖，步無痕道︰「原來這是兩座緊挨著的山，咱們所在的位置並非山腰，而是一座小山的山頂，這座山前面的高山才是佛面山，兩山間隔了道深淵。麗人山和乃頭山分列南北兩側，擋住了縫隙，因而從外面看不到這座小山，如果不到山頂的話，還真是沒法發現呢。」
葉跡風望了望對岸筆直的峭壁，道︰「看樣翻不過對面的山崖了，只得從東北方向的風口去找找出路了。」
步無痕道︰「我剛才勾住的那個洞穴似乎很深，咱們進去看看，說不定能像剛才那樣穿過山崖呢。」
葉跡風點點頭道︰「也好，那就點個火把下去探探。」
兩人當下尋找樹枝做火把，由于整個山體都是風蝕岩石，因而少生植被，尋了好半天，方才找到一棵老松，揮劍砍了幾根樹枝扎成火把後，兩人依次爬下山洞。
洞口有一人多高，葉跡風手執火把先走了進去，跟著招呼步無痕入來。向里丈余後，豁然空闊，便如是座石室。又向前幾步，突見洞壁前佇立著一尊數丈高的石像，螺旋髻發，形態自若肅穆，乃是尊釋迦牟尼像。兩側各有侍佛一尊，左是手持寶劍、身騎麒麟的文殊菩薩，右為身騎白象的普賢菩薩，它們神態飄然，栩栩如生，分立兩旁，儼然是「華嚴三聖」的格局。
步無痕奇道︰「這個洞穴原來是座佛洞。」
兩人巡視周圍，只見左側壁上布滿大大小小的佛龕，數百尊佛像形態各異，森列其中。右側石壁則刻滿了壁畫，多為描繪佛傳故事和宣揚佛教教義的畫面，壁畫色彩絢麗，形象逼真，有端正華貴之色。
葉跡風將火把舉過頭頂，正想看看上方的石壁，突然嗖的一聲，幾個黑影從上面掠過，飛出洞去。
步無痕嚇了一跳，忙挨到葉跡風身邊。葉跡風道︰「不要緊，是幾只蝙蝠。」
步無痕低聲道︰「葉哥哥，你看上面。」
葉跡風順著火光抬頭一望，不禁吃了一驚，只見壁頂上黑壓壓的一片，倒掛著數不清的蝙蝠，它們身毛黝黑，紅色的眼楮閃閃發亮，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不斷地發出吱吱聲，令人不寒而栗。
步無痕道︰「火把別舉的太高，會驚嚇到它們。」
葉跡風放低火把，上方嘰嘰喳喳的喧鬧聲方才漸漸安靜下來。
葉跡風道︰「這個佛洞看來已有不少年頭了，洞口隱藏的十分巧妙，常年無人經過，因而才成了蝙蝠洞。」
又繼續向里查看，忽見一側石壁上出現了幾個字，是以利器所刻，湊過去一瞧，刻的是七個大字︰「謝長空悟道于此。」
步無痕一怔之下，立時憶起了這個名字︰「謝長空不是那個二十年前打敗中原不少好手的摩訶教高手嗎，難道他也來過這里？」
（作者注︰天山千佛洞同在庫車縣克孜里亞大峽谷內，于一九九九年被當地牧羊人阿布來提上山采草藥時發現，今被命名為阿艾石窟。）
刻字石壁的左下方有一堆亂石，似乎是一個墳墓，兩人均想︰「莫非這里是謝長空的埋骨之所？」
舉火把仔細照看，只見大字旁另有幾行不清晰的小字，葉跡風伸手抹去附在上面的灰塵，看那小字寫道︰「余少好習武，幾成痴癖，二十寒暑，無日或輟。當今武林，以萬象歸元神功為最高，其藏于西域摩訶教，余潛入教中，偷而奪之。然神功奧秘，百思不得其解，某日途經天山，偶尋此洞，在此坐悟數日，感佛法精深，得以參透十華界，方領悟神功之秘。神功既成，即入中原向各派高手挑戰印證，戰敗十八派三十二幫掌門，本以已無敵于天下，直至與通靈卿約戰于天山，方知天外有天。余不敵重傷，下山又遭眾圍攻，逃遁回此，氣衰力竭，自知不久于人世。余為惡作亂，當有此報。」
看到這里，步無痕道︰「這個人果真就是二十年前大鬧中原的謝長空，當年他和通靈卿大俠天山一戰之後，就不見了蹤影，原來是死在了這里。」
又接著看下去︰「余決戰之前，妻已懷身孕，甚憾未能見吾兒一面。今命喪于此，再無福得見妻兒。他日若遇有緣人入此洞來，懇請前往岳州尋訪余妻，告知余下落，則余死亦無憾。」
步無痕道︰「這個謝前輩縱橫一世，打敗無數高手希望能成為武功天下第一，可到頭來終成一場空，臨死之時，想見妻兒一面，卻也不能如願，最後孤苦伶仃的葬身于此，真是可憐。」瞧了眼那堆亂石，不禁頗為感慨。
壁上最後還有一行字是︰「為以報答，贈此《破蒼穹》心法精義，冀得此神功，而無敵于天下。」
步無痕道︰「上面寫說他將《破蒼穹》武功贈于有緣人，咱們找找看，說不定就在洞里。」
兩人在洞中察看了一周，卻再找不到另外的字跡，也無任何書卷和竹簡。葉跡風道︰「或許已經有人來過這里取走了。」
步無痕道︰「葉哥哥，咱們既然有緣到了這個洞里見到了謝前輩的留字，不妨就幫他完成遺願。上博達峰稟明了我爹爹之後，就去岳州找他的妻子，你說好不好？」
葉跡風點了點頭道︰「你想去哪都成，我都陪你去。」
話音剛落，身後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你們倆除了閻羅殿之外，哪也都去不成了。」
葉跡風和步無痕大駭，回頭一瞧，洞口蕭然立著一人，身材高瘦，面色枯槁可憎，正是卓妖山這個煞星又到了。
兩人暗暗叫苦，他們此刻所處的洞穴是死的，除了洞口便再無其他出口，這回恐怕是真的逃不掉了。
卓妖山朝他們走了兩步後又停下了，為防止二人逃走，他身子擋在洞口前，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到壁上的刻字，驚咦一聲︰「謝長空！」
隨即掃眼地上的那堆亂石，問道︰「那里埋的就是謝長空？」
葉跡風不答，持劍擋在身前，尋思月兌身之法，步無痕躲在他身後，緊緊依偎著他。
卓妖山盯著兩人道︰「你們拿到《歸元決》了？」
步無痕奇道︰「什麼《歸元決》？」
卓妖山道︰「這個謝長空是摩訶教的叛徒，偷走了本教的護教神功……」
葉跡風和步無痕心道︰「原來你也是摩訶教的。」
「我們五毒尊使找了他快二十年，原來他早已喪命于此，哈哈哈……」卓妖山忽爾仰天長笑，笑聲尖銳高昂，還帶著幾分淒涼。兩人不禁心頭一凜。
笑罷，卓妖山森然道︰「先宰了你們兩個，再慢慢找《歸元決》。」
眼見卓妖山攔在洞口，周圍再也沒有逃生之處，在這困境之下，葉跡風突然心中一動，想起了壁頂的蝙蝠群，他不動聲色，拉著步無痕慢慢退了幾步，倏地右手一揮，將火把拋去上方，隨即抱著步無痕臥倒在地。
火把撞到洞壁上方倒掛著的蝙蝠群里，登時如同炸了鍋一樣，火勢瞬間蔓延開來，蝙蝠群受到驚嚇，嗖嗖嗖從壁頂上尖叫著飛落而下。
只見火光中，成千上萬只蝙蝠一齊拍打著翅膀，密密層層，在洞內旋轉飛舞，跟著前僕後繼的向洞外撲去。
站在洞口前的卓妖山閃避不及，瞬間被淹沒在蝙蝠群翻滾的洪流里。他當即揮掌狂劈，掌風到處，伴隨著四散飛濺的鮮血，蝙蝠紛紛墮地身亡。他雙掌此起彼落，疾如風輪，蝙蝠尸體猶如雨落般布滿周圍。但一群墮地，次群又至，一批接著一批的接踵而來，好似無窮無盡一般，不斷向他襲去。
葉跡風緊緊抱住步無痕，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方才躲過漫天蝙蝠的沖擊。「吱吱……」「 里啪啦……」蝙蝠的冥冥獰叫聲和翅膀拍打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在洞中不停的回蕩，似乎連空氣都被撕裂了。
卓妖山厲聲咆哮，他掌風雖厲，但遇此情形，也是無法可施。絡繹不絕的蝙蝠用尖銳的牙齒和爪子，急速的拍打、撕咬、撞擊著他的身體，逼得他步步後退，眼看就要退出洞口，他雙臂揮出，緊緊扣住洞口石壁，穩住身形，才沒有被沖擊下峭壁。
葉跡風只覺耳邊的呼嘯之音漸漸低沉下來，抬眼一瞧，只見空中飛舞的蝙蝠少了許多，而卓妖山仍在洞口抵御蝙蝠沖擊。他站起身來，真氣提頂，將有所力道聚集在掌上，疾沖至洞口，雙掌並攏，使出「巨靈滅」朝卓妖山拍去。
卓妖山被蝙蝠群擾亂了視線，突覺剛猛的掌風逼體而至，一驚之下，回掌相迎。掌力相踫，只覺對方來勁奇強，他被蝙蝠群沖擊的真氣透支，力道全無，再也抵不過這雷霆一擊，登時一聲悶哼，向後摔出，跌落下洞外的深淵。
四周怪異的噪音終于停歇了，所有的蝙蝠都已飛出洞去，只剩下洞口的一堆尸體。葉跡風稍稍喘了口氣，回身拉起步無痕，攜著她走向洞口。經過連番折騰，兩人此刻皆已是筋疲力竭。
步無痕探頭出去，見山壁下面深不見底，雲霧彌漫，卓妖山已不見了蹤影，回頭問道︰「那個惡人……他摔死了嗎？」
葉跡風道︰「這人神出鬼沒，恐怕不會就這麼摔死，咱們還是趕緊離開吧。」
當下不做停留，一齊從洞口爬上峭壁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