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引魚薇音的,是遠處角落里坐著的一個人。
看見之後,她在原地站了一會,旋即,逐漸靠近。
待到兩人還有幾步之遙的距離時,女子終于將對方看個清楚。
他不是每日都宿在花樓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里!
是摘野花摘累了,所以才回來歇息的嗎鹿?
可是看他那個坐姿,又有幾分不對勁。
「喂!你在這里做什麼?」她輕聲問道。
對方沒有動靜。
她又走近兩步,「貝御風,你怎麼了?」
這麼問,是因為看清了他的狀態。
但見他蒼白著臉色倚牆而坐,雙眸緊闔,似乎情況非常不好。
女子矮子,湊近了,細細打量。
「貝御風,別嚇我,你到底怎麼了?睜開眼楮看一看好嗎?」聲音有點發顫,因了害怕的緣故。
她從未見他這個樣子過,自然心里沒底。
連續喊了幾聲,他仍舊沒有反應。
焦灼的女子便決定下高台去找蘇管家幫忙。
然,只邁了兩步,就听見了男子的呻.吟聲。
回頭看見他正緩緩地睜開雙眸,她便趕忙跑回到他身邊。
「喂,你這是怎麼了啊?」帶著緊張,不安地扯著他的袖管。
男子淡然一笑,「無礙的。」
「無礙?都這樣了,還無礙?」她提高了聲音,著實為他著急。
「你怎麼來這兒了?」他試圖坐直身子,卻以失敗告終,又歪倒下去。
她便費力地幫了他一把,讓他靠得更實一些。
「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了?受傷了嗎?」她哪有心思回答他的問題,忙著心急如焚地打量他的身體,尋找受傷的地方。
他費力地搖頭,大手撫上她的臉頰,「沒用的,別找了……咳咳……」
「什麼別找了?到底傷在哪兒了?」她急得喊出聲來。
他這個人好固執啊,怎麼連傷處都不肯告訴她呢?
听了她的問話,他的嘴角扯出了一個帥氣的弧度。
「我的傷,」撫著心口窩,「在這兒……」
女子一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這個該死……」出口之後,意識到這句話實在不吉利,只說了半句,就戛然而止。
「如你所願,我很快就會死了……」他還有心情微笑,且笑得那麼明媚。
「胡說什麼呢!」她嗔惱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剎那間,男子的眼中填滿了柔色。
輕輕拉下女子的蔥指,「你會關心我的死活嗎……咳咳……」
女子扁嘴,「才不呢!你的死活跟我有什麼干系!」
「既然沒有,那你就走吧!待你有空的時候,去告訴蘇管家,讓他著人來為我收尸……咳咳……」劇烈的咳嗽過後,一口鮮血噴濺而出。
「御風……」魚薇音大喊一聲,摟住了男子的脖子。
去掉了姓氏,就添了幾分熱絡。
「你是在乎我的,對嗎?」沾染了血跡的唇瓣吐出一句疑問。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問這些!」慌亂之中,竟然忘了掏錦帕,用紗衣的袖口為他擦拭唇角的鮮血。
「能夠得到答案,死也心安!」他的大手撫在她的頰上,「我要你的真心話!」
女子仿佛被催眠,痴痴地望著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吧……咳咳……,告訴我,你到底在不在乎我?」黑眸中閃爍著熱火,仿佛要將一切燃燒掉。
「我們不說這些好不好?告訴我,你究竟怎麼了?是生病了,還是受傷了,或者,是中毒了嗎?你告訴我,我才能去找蘇管家帶大夫來啊……」她不迭地追問。
他卻巋然搖頭,「來不及了……,咳咳……」
又一口鮮血噴出來,在女子的素裙上畫了幾朵嬌艷的梅花。
「貝御風——」魚薇音快要瘋掉了,大聲嘶吼起來,「你快點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了?」
「我……中毒了……」又一口鮮血。
這下子,女子整個人都崩潰了。
「中毒?怎麼會中毒?中的什麼毒?怎麼找解藥?告訴我,怎麼找解藥?」不停地追問,神經已經亂了套。
男子鼓足力氣,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別費力了,沒有解藥的……,讓我抱著,死在你身邊吧……」他喃喃道。
「不……貝御風,你不能死!告訴我,怎麼找解藥?不會沒有解藥的……」淚水噴涌,她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真的……沒有解藥……」他低沉地說道。
「我不相信……」她猛地離開他的懷抱,匆忙抹了一把眼淚,「你等著,我去找蘇管家,進宮給你請御醫!撐
tang著,一定要撐著……」
說著,預備起身。
然,未及站直,就被男子扯住了裙擺。
「不要走……」話未說完,猛烈咳嗽著。
女子不得不再次蹲下。
「怎麼了?很疼嗎?」淚水又跑出來,她胡亂地抹著,「哪兒疼?告訴我,哪兒疼?」
「這里……」他指著胸口,修長的手指又無力地放下。
「我給你揉揉……」她的小手撫上他的胸口,輕輕揉著,「會好受一些嗎?」
男子微微頷首,「好多了……咳咳……」
「要麼,我扶你下去,好不好?」她不想丟下他一個人,萬一有個什麼,連送他上路的人都沒有。
「來不及了……,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是什麼樣的……咳咳……」他費力地搖頭。
「不要死,好不好?求求你,不要死……」她繼續哀求道。
「我死了,你就不必難過了……,我總是惹你難過,我該死……」
「不是的!」她拼命搖頭,淚珠被甩到了半空中,「我不要你死——,求求你,不要死好不好?」
「我,對你,有那麼重要嗎?」又是一串咳嗽。
「有!你對我真的很重要!」她一頭扎進他的懷里,慟哭出聲。
「告訴我……,如何重要……」輕輕撫著她的脊背,眼中有東西閃動。
女子哽咽著抬頭,「我喜歡你!我在乎你!我不要你死……」
未及說完,嘴巴就被吻住。
這個吻幾乎用盡了兩人的所有力氣,然後才戀戀不舍地分開。
「求求你,不要死好不好?告訴我,怎麼才能解你的毒?」仰望著他的臉膛,她再次哀求道。
但凡有一絲希望,她都要做出百般的努力。
她不敢想象,若是他就這麼離開人世,她會痛成什麼樣子。
此時此刻的心境,竟然跟逆風離世的時候一模一樣。
不,簡直比那個時候更痛!
面對她的哀求,男子深情回望。
「真的沒有多少時間了……咳咳,做不了你的伴侶,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不過,我要告訴你,我沒有去狎.妓……那不過是為了讓你嫉妒……我心里,進不了別的任何人……」鮮血又噴了出來。
「不不!」她再次用袖口擦拭血跡,「你可以的!只要你好起來,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如果你就這麼離開了,我要怎麼辦?」
「別安慰我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
「我喜歡!剛剛我就告訴你了,我真的喜歡你!我愛你!」黑葡萄一樣的美眸再次滲滿了淚水,看得人心里一揪。
「你在騙我……欺騙一個將死的人,有意義嗎?」他執拗不信。
「我沒有!」豎起三根手指,「魚薇音發誓,魚薇音愛貝御風,不折不扣的愛!」
說完,連她自己都有些愣神。
這樣的話,是第一次說出口。
令她想不到的是,竟然說得如此順暢、自然。
而听在她的耳中,又是那麼的震撼!
感受震撼的又何止她一個!
貝御風的內心更是經受了一場浩大的山呼海嘯。
「可是你一次次拒絕我……咳……」蒼白的臉上布滿了委屈。
這委屈是真實存在的,作不了任何假。
魚薇音听了,再度不停搖首。
「不,我不是有意要那樣的……我……我跟前世的戀人有約,只想這輩子壽終正寢,順利成仙,然後找到他的靈魂,跟他在一起。他是為了救我才死掉的,我不可以負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解釋給他听。
就算他不能完全了解,就算他以為她在說瘋話,她依然要告訴他。
吐了那麼多的血,恐怕再高明的大夫也回天乏術了,她不能讓他糊里糊涂地死掉,一定要把拒絕他的原因悉數說出來。
「我懂你……」男子只回應了三個字。
女子瞬間愣住了。
她沒料到他是這個反應,沒想到他竟然絲毫不懷疑她的話。
若是換做別人,諸如貝凌雲、貝傲霜之流,一定會說她發了瘋!
如此,便讓她覺得自己真的愛對了人!
可這個人的生命眼看到了盡頭,想到此,她就心如刀絞。
見她不說話,貝御風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我說過,我不要你的前世和來生,只要你這輩子跟我在一起。前世你是他的,來生你要找他,那麼,這輩子我就替他好好照顧你。一輩子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過就幾十年。如果能夠在有限的幾十年中,跟相互愛慕的人生活在一起,那也算是不枉此生。而且,如果他在天有靈,也一定會希望你今生過得快樂,對吧?」雖然沒有劇烈咳嗽,但他說得很緩慢。
大段的話說下來,便是長久的喘息。
「可是……」她扁了扁嘴巴,「可是你已經這個樣子,我都不知道如何救你……」
「如果我僥幸活下來,你能跟我在一起嗎?」他吃力地問道。
不待他想,女子奮力點頭。
「能!只要你能夠活下來,我就跟你在一起!」
對逆風的承諾,她始終沒有忘記。
下輩子,成仙之後,她一定會去找逆風,履行她的承諾。
輪回為人的這輩子,她想好好地愛一場。
這份愛不同于貓咪世界的繾綣,她好想幾十年都沉浸其中。
至于什麼該死的倫理綱常,她寧可為了愛情而冒天下之大不韙!
她並不是貝沐雨真正的妻子,甚至連見都沒有見過他,為什麼要因為那場明明不該作數的婚禮而搭上一輩子的幸福!
她要愛貝御風!
瞬間劃過的這些想法,令女子轉而懊惱起來。
為何要在他生命垂危的時候才想到這些?
為何以前沒有珍惜每一分鐘去好好愛他?
「你要活著,我們要在一起!」說完,她抱起他的一只手臂,往出口處拖著。
「你救不了我……」男子將她抱住,「去,找蘇管家,他學過醫術,但願他還有辦法……」
「好!等我回來,等我,不許睡,等我!」說罷,女子將嘴唇恨恨地印在了男子的唇上,吻得特別用力,仿佛想給他一點力量。
旋即,她迅速起身,飛奔著下了「雲閣」。
身心疲憊的男子望著素色的背影,眼底滲出水霧。
隨後,癱軟著歪倒,躺在了地上。
四周越來越陰暗,直至眼前變成了黑色,貝御風陷入了昏迷之中。
然,俊朗的面龐一絲恐懼和不安都沒有,最後凝結在上面的是一抹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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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皇上的寢殿。
貝傲霜站在寢殿外,已經有一個時辰。
又過了半盞茶的光景,薛瑞打開殿門走了出來。
「薛公公,如何?」淳王爺焦灼問道。
大太監搖搖頭,「王爺,老.奴勸不動皇上。皇上說了,他沒有大礙,讓王爺先行回府!」
男人忖了一霎,「依公公所見,父皇的身子究竟如何?」
「王爺,依老.奴看到的,皇上雖有微恙,但應該並無大礙。」
「真的?」有些不信。
「難道王爺還信不過老.奴嗎?畢竟老.奴伺候在皇上身側這麼多年了,怎麼會罔顧皇上的龍體康健而信口雌黃呢!」薛瑞到底是有身份的太監,不卑不亢之下,給了對方一記駁斥。
貝傲霜趕忙陪著笑臉。
「公公誤會了,本王只是太過掛念父皇的聖體,並未對公公有所不敬……」
皇上還健在,大太監就不可得罪,這一點,淳王爺心知肚明。
「王爺,您還是先回府去吧!待到皇上想見王爺,老.奴再差人去請王爺進宮。」說著,湊近對方,顯示出超常的親昵,「王爺稍安勿躁,皇上不見您,也並未見別人……」
意味深長的表情,有點神秘。
「謝公公提點!」貝傲霜謝過之後,離開了殿門口。
快要出宮門的時候,他又轉頭往回走,去了祈華殿。
明貴妃正在綰發上妝,看見兒子進門,心中已然猜出了幾分。
「母親,今天又沒有讓我進殿門……」貝傲霜有點煩躁,一**坐在軟榻上。
「這才幾日啊?就耐不住性子了?將來遇到了難以處理的國家大事,你也要這樣嗎?」孔蜜兒倒是沉得住氣,顧自欣賞著銅鏡中的自己。
「薛瑞說,父皇的身體並無大礙。可既然沒有大礙,為何避而不見呢?」略有不解。
「越是這麼說,就越是預示著皇上的身子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只等著那一天呢……」拿起眉黛,在眉毛上補了一筆。
「母親,難道一切都是薛瑞的主意?」男人懷疑到了大太監,可轉而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皆因為大太監最後跟他說的那句話。
做母親的終于起身,離開梳妝台。
「那個沒根兒的東西,早就不該留著!」
听了這話,貝傲霜一時間發愣。
旋即,他點點頭。
「兒臣知道母親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