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博物館里除了要更換陳列的展品,距離博物館落成八十周年的日子也是越來越近,忙得我幾乎都是深夜回家倒頭就睡,好不容易這天我輪休,我一覺睡到上午十點,睜開眼楮就看到我媽將一張請帖遞給我。
我一開始還以為是關于我訂婚宴的請帖樣品,我媽來詢問我對樣式是否滿意,但接過來一看竟然是周五江昔生日宴會的請帖。我仔細一想,我同江昔不熟,我們家同蔣家也不熟,他們家大小姐的生日宴怎麼會送請帖到我們家來。但我媽告訴我,因為我要同季清讓訂婚的緣故,所以我特別收到了請帖。
我一時啞然,也不知道這光沾的夠不夠榮幸。
我本來是不打算去這個生日宴的,一方面我同江昔只有一面之緣,真心不熟,另一方面一想到自己上次差點假扮了段空青的老婆,心里在面對這位江昔時還是有些心虛。但周三這天我忽然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對方說自己是季清讓的助理,姓姚。
我客客氣氣地問這位姚助理,平白無故地打我電話什麼事,他這樣說︰「是這樣的,這個周五是leo表妹江昔江小姐的生日,但目前leo人在國外,未必能回來,leo同這位表妹感情一向交好,所以我冒昧地擅自問一句微生小姐是否會代替leo參加?」
我還是不大習慣季清讓的英文名,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在告訴我季清讓又出國了,我想季清讓最近可真是忙,再一想自己現在名義上是季清讓即將訂婚的女朋友,他為了讓我答應同他訂婚,送了我起碼800萬,這點女朋友的義務我自然是該盡的。于是我思考兩秒,說︰「沒問題。」又問他,「你可知道江昔小姐喜歡什麼?」既然是生日,生日禮物自然是要準備的,我既然頂著季清讓的名號去了,就不能讓蔣家覺得是他失禮。
姚助理想了半天,也不是很肯定地說︰「江昔小姐是女孩子,可能微生小姐比我更清楚女孩子的喜好……」
我嘆嘆氣,想我還最喜歡埃及木乃伊呢,可哪個女孩子會和我一樣的愛好?于是下午打了個電話給donna,結果她在面試,我說了句祝她成功,又打電話給陸無雙,讓她放下手里的h漫,趕緊陪我出來挑禮物。
陸無雙一開始還以為我要給季清讓買禮物,興沖沖地出來同我見面,待我告訴她我買禮物是給季清讓的表妹江昔,她便十分失望︰「長笙,你這真是要當賢妻的前奏?還沒嫁過去呢,就開始討好未婚夫的表妹?」
我眄視她︰「你想多了。」
在市中心轉了一圈也沒看到什麼合適的禮物,我倒是有些累了,于是拉著陸無雙去喝茶。這是我同陸無雙常來的一間茶館,大隱隱于市,不同一窗之隔的繁華喧囂,店里十分闃靜,老板閑暇時還會給我們彈一曲古琴。
但陸無雙拿起茶針,將茶壺里的茶葉撥了撥,突然想起什麼來,對我說︰「長笙,小叔前兩天剛告訴我說他周五要去參加一個朋友的生日宴,會不會也是這位江昔啊。」
我跪坐在墊子上,一邊悠悠地轉著手里的紫砂聞香杯,一邊望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听她這樣說,我想了一想,覺得有可能,這圈子就這麼小,沒那麼多同日生的巧合。我皺起眉頭︰「你怎麼叫段空青就是一口一個小叔,叫我就是長笙長笙的?」
她吐了吐舌頭,討好地望著我︰「那不是你顯得年輕小叔顯老嘛,我叫他小叔不突兀,叫你姑姑我簡直開不了口。」一邊給我沏茶,「我都不知道這位蔣家大小姐這麼有面子啊,小叔也是咱們s市赫赫有名的大律師,什麼時候還肯賞臉參加別人的生日宴會了?」
我想你還不知道段空青和這位江昔不久前還相過親呢,但那晚丟臉的事沒必要拿出來說,于是我抿了一口茶︰「段空青也就是個市儈律師,也是要各種應酬的,你真當他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折翼天使?」
陸無雙篤定地說︰「他是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折翼天使我不清楚,但一定是不食人間煙酒的純情少年。」又興致勃勃地對我說,「這次高敏應該也會來呢。」
銀質風爐里咕嚕咕嚕燒著水,我一時沒听清她的話,問︰「誰?」
「高敏啊,季清照的女朋友。♀」陸無雙說完,見我還是一臉茫然的樣子,便十分不耐煩地解釋,「季清照你總認識罷?馬上和你訂婚的那位季清讓的哥哥,你看看你的樣子,連季清讓的表妹都懂得討好,怎麼他的家里人你反而不認識……」
我連忙打斷她︰「停,別說季清照了,李清照我也認識,麻煩你說重點。」
她頓了頓,「哦」了一聲,繼續說︰「高敏就是那個唱《兩只蜈蚣談戀愛》的啊。」說著不顧身後響起的古樸琴聲,低聲給我唱了兩句,「我會變成童話里,你愛的那個天使,張開雙手雙手雙手雙手雙手雙手雙手變成翅膀翅膀翅膀翅膀……」一口氣沒喘過來,我連忙越過茶案拍了拍她的後背,嚴肅地說,「這首歌一定就十分專業,你不要輕易模仿。」
她喘息著點頭︰「是啊,這首歌就是高敏唱的,難度系數五顆星。人家現在可是娛樂圈一姐,季清照的女朋友!」
我仔細想了一想︰「怪不得我不認識,我還停留在娛樂圈一姐是宋祖英的年代。」
陸無雙疑惑︰「那也不對啊,照你的標準,一姐不該是彭|麗|媛麼?」
喝完茶我們繼續在市中心晃悠,最終選了塊格拉蘇蒂的果金士手表,我在那晚見過江昔,長著一張女圭女圭臉,挺秀氣的模樣,覺得這禮物應該挺合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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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是一個二百五的城市,具體表現在人說「春脖子短」,但s市的春天永遠在四季隨機播放,那天挑了禮物回去,夜里突然降溫,第二天驟降暴雨溫度直降十度,我一個措不及防就感冒了。
到周五這天我已經連續兩天低燒,和容俊彥說好準備下午就回去,誰知午飯過後忽然來了一堆省里的領導來考察,美名其曰考察,實際不過叫我們一大群人陪著參觀博物館。身後還跟著一堆記者狂開閃光燈,偏偏那天甄翕不在,副館長也不敢多言,只能加快介紹的節奏。我跟在隊伍後頭,容俊彥站在我身邊直犯嘀咕,我低聲對他說︰「你犯嘀咕也沒用,人家是領導,是貴賓。」
容俊彥怒氣沖沖,壓低聲音對我說︰「他們是貴賓,我們又不是金毛,干嘛非得一路跟著?」頓了頓,「這是可都是文物啊!」
林晏晏在一旁對我們說︰「文物是死的,領導是活的,得罪文物沒事,得罪……」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我們都懂,她又松了口氣,安慰我們,「還好甄翕過會就回來了。」
我們都盼著甄翕早點回來,可惜他並沒有如我們預期地出現,副館長邀請晚上請諸位領導吃飯,我們幾個人全部作陪。我正打算開溜,林晏晏拉住我︰「別鬧,你以為現在走得了?」
我辯解︰「我晚上有事。」
林晏晏在我耳旁低語︰「你去和這些領導說說,看他們會不會放你走。」
我無奈,知道她說的也是實情,只好留下來。
晚上我們在桂香園的商務包廂請諸位領導吃飯,一桌子的菜都沒開吃,便是各種敬酒,包廂里吵嚷得像菜市場。我這兩天一直發著低燒,自然坐著沒動。但那位姓李的領導居然端著酒杯到我面前︰「來來來,這位小姑娘一直坐著沒動,熱情不高啊,我來敬你。」
容俊彥連忙站起來︰「李市長,長笙今天感冒了,我來替她敬您。」說著端起滿滿一杯燒酒一口悶下,可惜那位市長只是笑眯眯地望著我,一動也不動。
我實在覺得頭沉得厲害,心里想容俊彥雖然平時愛奚落我,但關鍵時刻還是夠義氣的,可惜他這份義氣好像沒什麼用,我听見副館長已經在說︰「長笙,你這孩子,今天怎麼木訥了。」又對著市長賠笑說,「您別見怪,她今天身體有些不舒服。」
眼見著整間包廂的人都在朝這里望過來,我趕緊站起來,舉起酒杯,賠笑說︰「這是長笙的榮幸,剛剛是我高興得有些傻了,因為還沒同市長喝過酒呢,現在我先敬您一杯。」說著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燒酒,容俊彥在我背後拽我袖子,示意我別喝,但我只做不知,捧著酒杯一口干下。
那位市長這才露出點笑意,叫了一聲「好」,將自己杯中的酒也喝了,又拿起酒杯倒滿︰「我再敬你。」
我趕緊說︰「哪敢啊,是長笙敬您才對。」
我平時酒量算是女孩子中少見的,但今日既然發著燒,第二杯燒酒下肚就已經覺得有些難受,可惜這位李市長開了一個頭,其余諸位領導也紛紛過來勸酒,容俊彥在我身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又不好叫我別喝。
林晏晏想替我解圍,奈何她自己被人在一旁灌酒。我看著這些領導,幾次想摔杯子走人,但奈何我倒不怕得罪這些人,可現在是博物館在招待這些領導們,我不能得罪他們,要不然博物館麻煩就大了,只能一杯皆一杯的喝,听他們一次一次地叫好。中途我看見林晏晏假裝要吐,尋了個借口出去,便也想借這個借口,但又一位領導已經將杯子塞到我手里︰「看你年紀輕輕,前途必然不可限量啊,來來來,咱們喝一杯。」
我一看,乖乖,他們已經不滿足于單單地喝茅台,居然倒了一杯威士忌給我,兩種酒混著喝可比一種酒傷身得多。
容俊彥趕緊站起來︰「領導,不是,長笙她今天真的不能喝,她今天真的感冒了。」我听見他的聲音快哭了,「我陪你們喝好不好?」
但那位領導硬將酒杯塞到我掌心︰「別推辭嘛,今天就是大家高興。」
這讓我恍惚想起大三暑假實習那會去考古工地,因為水土不服發著燒,結果在考古工地的慶功宴上被那些領導勸了足足四兩白酒,最後自己真的是披著漫天星光一路爬著回去的。半路上在路邊跪下來吐得苦膽都出來了,心底委屈得要命,覺得自己明明一個學文物保護技術的,不是單純地在實驗室里修復文物就夠了麼,為什麼還得面臨這樣的事。
可是後來我就想明白了,邁入社會的那一天起,總要面對這樣那樣的許多事,你不樂意,總不能還回到穿尿不濕的那個年紀去,既然過了天真無邪的年紀,那就收起天真無邪的心思,無論面對怎樣的事情,都且咬牙忍著。
我估計著自己今天晚上的下場不會比那時候好,這樣想著,我手里還捧著酒杯,忽然听見包廂的門被人推開,甄翕穿著一貫的黑色西裝,氣質冷峻地走進來,身後跟著一臉緊張的林晏晏。
全場一時安靜下來,不少人酒杯還握在手里,回過頭怔怔地望著他,譬如我。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甄先生……」
但甄翕臉上並沒有什麼情緒,甚至沒有說一句話,眾目睽睽之下就這麼走過來將我手里的烈酒杯「咚」一聲擱在桌上,拉著我的手就往外走,一路將我拖到樓梯口,才停下來,問︰「沒事?」聲音低沉且冷淡。
我搖頭,剛好容俊彥也趕了出來,甄翕指著我,吩咐他︰「送她回去。」說著自己折返回了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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